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香蜂 是“醉春风 ...
-
夜里闻远山没有睡。他坐在火堆边,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用炭笔在上面一个接一个地标出黑甲军的伏击位置。每标一个点,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太像了。
一个亲兵端来干粮,他摆摆手没有接。
“将军。”
有人在身后开口。闻远山回过头,看见顾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她光脚站在帐篷外面,怀里抱着那个木匣,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散。
闻远山站起来。
“姑娘怎么出来了。”
顾姑娘没有回答。她走到火堆边,把木匣放在膝上,低头看着匣子。闻远山坐回原来的位置,这时候木匣里传出了撞击声。
“香蜂性子这么犟吗?不怕撞死?”他问。
顾姑娘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回木匣,手指沿着雕花的纹路轻轻划过去,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有一点,不过只要撞不死,就会越来越犟。”她说着,抬起头看向闻远山他们一路过来的方向。
“希望她别来。” 她嘀咕了一句。
闻远山一愣,“谁?”
顾姑娘抬起头,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看着阳山深处的方向,沉默了很久很久,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风从阳山深处一阵一阵地灌过来,那股硝石的味道又浓了一分。
与此同时,在阳山深处。
山洞里没有点灯。李卯靠在冰凉的石壁上,闭着眼。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号角声,很远,又很近,像风吹过山谷时带起的回音。
黑面将军站在洞口,没有回头。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的一下。
“终于开始了。”
李卯睁开眼,看向他的背影。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黑面将军笑。
天刚亮之时,闻远山就下令进攻。
韩昌带队从左翼摸上去,他自己带中军正面推进。两百人分成四队,轮番向峡谷口施压。弩手压阵,刀盾兵在前,一步步往前推。
黑甲军的箭雨如期而至。从山壁上泼下来,又密又准。
但闻远山这次不退了。
“盾。”
前排刀盾兵同时举盾。箭簇打在铁皮上叮当作响。弩手趁对方换箭的间隙从盾缝里还击,山壁上溅起碎石。
双方在峡谷口僵持了小半个时辰。
黑甲军忽然收缩。
山壁上的弩手同时撤位。箭雨停了。闻远山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朝韩昌打了个手势,韩昌带五十人从左侧碎石坡往上冲。那个位置闻远山昨天就看好了,坡陡但不是上不去,只要趁对方换防的间隙就能抢到手。
韩昌的人爬到一半,山壁上忽然冲下来一支黑甲小队。不是弩手,是刀兵。他们从高处俯冲下来,速度极快。韩昌的人仰头迎战,双方在陡坡上撞在一起。
闻远山在下面看得清楚。
那一小队黑甲军的任务明显不是守住那个位置——从兵力对比来看,他们根本守不住。韩昌带了五十人,他们只有七八个。但他们的打法完全不像是来防御的,像是来拖时间的。他们不守,只冲。
七八个人冲进五十人的队伍里,刀刀都往要害去,根本不管身后。韩昌的人被钉在原地整整一炷香。等把那七八个人全部打掉,山壁上已经重新布好了弩手——黑甲军的主力趁这一炷香重新占了位。
箭雨又下来了。
韩昌只能撤。
“将军。”韩昌退回来后喘着粗气,“他们疯了。”
闻远山没答话。
他看见了。那七八个人冲下来的时候就知道回不去。但他们抢到了一炷香。就是为了这一炷香,他们连命都不要。
这不是守阵地。
这是在抢时间。
可抢时间是为了什么。
闻远山没有把这个问题说出口。他只是拍了拍韩昌的肩膀,让他下去包扎,自己重新把目光投向峡谷口。
太阳升高了。峡谷里的阴影慢慢缩短。
一整个上午,闻远山组织了三次进攻,每次都差一点能突破谷口,但每次都在最后关头被黑甲军用同样的方式堵回来——小股死士冲出来缠住前锋,后续主力趁机调整部署。
第三次进攻结束后,闻远山没有再下令。
他坐在马上,看着谷口横七竖八的黑甲尸体,一言不发。
他们不怕死。他们只怕一样东西——来不及。
闻远山攥着缰绳,“传令。收兵。”
回到营地时正午刚过。
闻远山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大步走向顾姑娘的马车。
顾姑娘走出来,手里托着木匣。匣盖上多了一圈白布缠绕。透雕的缝隙全被遮住了,看不见里面的动静。但木匣仍然在震动,震动从她的手指传到她的手腕,让她的整个小臂都在微微发抖。
“李卯就在这里了。”
闻远山手指一紧。
“他们想做什么...”
阳山深处,李卯蹲在最里层的木箱旁边。
黑面将军不在。山洞外隐隐约约传来号角声,比昨天更密。士兵们在洞口跑进跑出,没人注意他。
他用手指抠进两只木箱之间的缝隙,把上面那只往外拖了几寸。
箱盖很沉。他试了几下才掀开一条缝。
里面不是火药,是铁链。
拇指粗的铁链盘成几圈,压在箱底。铁环之间嵌着干涸的黑色痕迹,不像锈,像烧过之后留下的焦痕。
李卯把箱盖合上,拖开旁边的第二只箱子。
箱子比刚才那只更沉。
掀开盖子的瞬间,一股陈旧的霉味扑了出来。里面塞满了粗麻布,一层又一层。
李卯伸手翻了翻。
麻布边缘已经发硬发脆,有些地方甚至被虫蛀出了洞。
显然放了很多年。
他皱了皱眉。
这些东西不像军资,更不像火药。
可如果不是为了打仗。
那这些箱子当初又是用来装什么的。
他继续往里走。越往深处,箱子越旧。有些木板已经被虫蛀了,边角长出暗绿色的霉斑。这些箱子不是最近才运进来的——有些在这里堆了至少三年以上。
最深处有一只小箱子,比其他箱子小一半,单独放在一块突起的石台上。
箱子没盖。
空的。
但箱底有一圈压痕——圆形,边缘整齐,像是曾经放过一个碗口大的东西。压痕周围散落着几片干枯的花瓣,已经碎成了粉末,但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冷香。
李卯伸手去碰那片花瓣。
“你在干什么。”
黑面将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李卯没有回头。他把手指收回来,缓缓站起身。
“你这山洞里的东西,比火药多。”
黑面将军没说话。
李卯转过身。黑面将军站在火光边缘,脸上的神情被阴影遮住一半。
“你根本没想赢。”
山洞里安静了片刻。
黑面将军没有回答。
李卯看着他。这个沉默和之前所有的沉默都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不告诉你”,这次的沉默是“你说对了”。
“你在等什么。”
黑面将军转过身。
“你话很多。”
他朝洞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李卯以为他要回头。
他没有。
只是站在那里。背影对着李卯,火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两天。”
黑面将军说。
“什么。”
“两天后你就知道了。”
他走了出去。脚步声消失在洞口的光线里。李卯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然后低下头,重新看向那只空箱子。
箱底的压痕还在,干枯的花瓣碎屑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李卯问了问自己的手指,这味道出奇地熟悉。
是“醉春风”。他想起了那个逃走的“使臣”。
暮色四合时,闻远山站在高坡上看着远处的山脊线。
“将军。”
韩昌打马过来,脸上带着汗和灰,但眼睛很亮。
“拿下了。”
“什么。”
“左翼那道山梁。我带人绕了后路,他们没守住。”韩昌翻身下马,“我们在山梁上站住了。”
闻远山看向左翼。那道山梁卡在峡谷口的北侧,确实是个好位置——能俯瞰整个谷口,能控制下方官道的通行。如果守住那里,明天的进攻就能从两个方向同时施压。
“黑甲军呢。”
“退了。”韩昌说得很快,“我们一上梁,他们就撤。往下退了两里,没反扑。”
闻远山沉默了一下。
“怎么退的。”
“什么怎么退的——就是撤了。”韩昌看着他,“将军,这是好事。我们占了制高点,明天就能直接压进去。”
闻远山没有回答。
他望着那道山梁。暮色中能看见韩昌的人在上面扎营,火把已经点起来了,几面旗帜在风里飘。
拿下来了。
太顺利了。
上午那七八个送死的黑甲兵,为了抢一炷香的时间连命都不要。现在却直接让出一道能控制整个谷口的山梁。
这不是守不住。
是不守了。
但他们上午还在拼命抢时间。
闻远山把目光从山梁上收回来。
“韩昌。”
“在。”
“今晚岗哨加一倍。山梁上的营地,不要熄火。”
韩昌愣了一下,想问为什么,看了看闻远山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明白。”
闻远山转身往回走。他走得很慢,手指在腰间剑柄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
夜色彻底沉下来。
营地里的火堆烧得噼啪作响。士兵们围坐在火边分干粮,低声说着今天的事。韩昌在山梁上,闻远山带着剩下的人守在谷口。
顾姑娘独自坐在营地边缘,背对着所有人。
她打开盖子。
一抹微光从匣中升起。像一颗极小的星,冷蓝色的,在夜色中微微闪烁。它停在木匣上方,翅膀轻轻颤动着。
香蜂。
它的身体比昨夜更亮,亮得几乎透明。
它没有再撞击,也没有发出尖叫。它在空中悬停了一息,然后振翅飞起。
闻远山看见了那道光,起身走过来。
香蜂飞过营地,飞过官道,飞过谷口。
所有人以为它会飞向定天关——那里是封锁的核心,是西京军和朝廷军对峙的焦点。
它没有。
它越过定天关的方向,头也不回地朝西飞去。
飞向阳山更深处——李卯在那里。
闻远山站住了。
顾姑娘站在他旁边,望着那抹微光消失在黑暗中。她的手指攥着木匣边缘,指节发白。火把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映得清清楚楚。
闻远山认识她这么久,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种神色。
有点严厉,又有点无奈。
“你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