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锋》别一川

55、舍命（第二卷完） 气息微弱如

　　“哦？”黑面将军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丝玩味，“何以见得？”

　　李卯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朝廷兵士过此关而不入，反而上报此地无驻军，促使朝廷撤兵。之后，这支队伍便转而效忠于程靖明。”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山崖，“你们依旧驻守在此，却刻意隐匿行踪。”

　　“观察得很仔细。”黑面将军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那你可曾想过，他们为何自己不进来，却要让你进来？”

　　李卯抿紧嘴唇，沉默地抬头望向山崖。火光摇曳，映照着那副冰冷的面具，无法窥见其后任何情绪。

　　顾笑手中的重剑稳稳指向黑面将军，她能感觉到面具后方投来的审视目光。那目光在她手中的重剑上停留了片刻。

　　“女侠，”将军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探究，“你手中这把重剑，从何而来？它似乎……与我军有些渊源。”

　　顾笑心中一凛。这把剑确实是西京黑甲军的制式兵器，是师父尚北风的遗物。她从未想过会在这里遇见可能认得它的人。

　　“将军看错了。”李卯抢先一步，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此剑乃北蛮皇族所有，是我从北蛮境内取得，赠予她的。” 他侧过身，不经意般挡在顾笑身前半步。

　　顾笑想起李卯初到辽城关误闯守门阵时，背上确实也负着类似的重剑。他此刻刻意强调“北蛮”，究竟是何用意？

　　黑面将军闻言，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那嘶哑的嗓音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你为何会去北蛮？”

　　这语气让顾笑微微一怔，她看向李卯，发现他也轻轻皱起了眉，仿佛在记忆中搜寻着什么。

　　“若我回答了，”李卯反问道，“将军能否告知，黑甲军如此大动干戈，所为何事？”

　　“不能。”黑面将军的声音骤然冷硬，“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他话音未落，山壁上的黑甲士兵齐刷刷后退一步，露出身后一架架蓄势待发的投石器，冰冷的巨石在火光下泛着幽光。

　　“我确实需要你，但......死活不论。”将军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至于你身边这位……她的死活，我更不在意。”

　　局势瞬间紧绷如弦。

　　“你一人逃出这里，有多少胜算？”李卯低声问顾笑。

　　顾笑沉吟片刻，握剑的手不自觉收紧，答非所问道：“两人逃出去，可以有五成。”

　　李卯心中一紧，他看得出来，顾笑并不是在权衡胜算，而是执意要与自己并肩。

　　她眼中杀意未消，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不必如此。”李卯忽然笑了笑，那笑意轻快得有些荒唐，“把剑收回去，交给我。”

　　顾笑一怔，声音带着怒气：“原来我在你心里，是这样的人。”

　　李卯没有回嘴，只是往前一步，挡在顾笑身前，背影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孤单。

　　“将军，方才是在下冒犯了。”李卯扬声说道，语气变得恭敬却又不卑不亢，“不过，将一个活着的我带回西京，总比拖着一具腐坏的尸体回去复命要有利得多，不是吗？毕竟此地山高路远……”

　　他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我们谈个条件吧。”见对方并未立刻发作，李卯继续道，“将军别误会，我不会再问任何问题。”

　　黑面将军冷哼一声：“说。”

　　李卯迅速回头，深深地看了顾笑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有关切，有决断，还有一丝不容反驳的请求。

　　“我自愿跟你走，任凭处置。”李卯转回头，声音清晰坚定，“但请将军高抬贵手，放这位姑娘离开。她与此事毫无干系，您要找的仅仅是我。”

　　“呵，”黑面将军的语气里充满讥讽，“死到临头，还有心思怜香惜玉？”

　　“岂敢。不过是贪生怕死，不想徒增伤亡，反而激怒将军罢了。”李卯应对从容，随即话锋一转，语气软化，“只是她性子倔强，恐生枝节。还请将军允我片刻，容我劝她离去。否则动起手来，刀剑无眼，若是损了将军几个部下，或是惊了这山谷外的什么人，反倒不美。”

　　“……”黑面将军沉默片刻，终于厉声警告，“就给你片刻。休要耍花样！若敢轻举妄动——”

　　他猛地一挥手。

　　“咻——轰！”

　　一块巨石应声呼啸而出，狠狠砸在对面山壁上，瞬间碎石四溅，烟尘弥漫！

　　顾笑几乎本能地挥剑格挡，重剑带起的凌厉剑气将大部分飞石扫开，但她仍被扬起的灰尘和零星碎粒击中，手背上顿时划开几道细小的血痕。

　　她毫不在意地抖落身上的灰尘，目光更加冰冷地扫视着那些投石器，握剑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角。

　　顾笑回头，看到李卯眼中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戏谑，仿佛又回到了初见时那般不知死活的不羁。

　　“你知道的，”他低声道，“我生平最见不得血。”

　　李卯的眼神中忽然多了一分恳求，那一瞬间，她竟觉得比任何厉声命令都要沉重。

　　“你先走，不会有事的。”李卯轻声说。

　　顾笑咬紧牙关，手指死死攥着剑柄。她的呼吸急促，像是被困兽最后的怒意撑着不肯屈服。

　　走，她可以走，可是被留在此地的李卯呢？

　　可四面山壁上的投石器如同冷眼注视的猛兽，密不透风，死路已成。她心知肚明：留下，不仅救不了他，反而会让两人白白搭上性命。

　　“你……”她低声哑哑，想说什么，却被哽在喉间。

　　李卯微微一笑，那笑容竟带着一丝温柔的狡黠，像是怕她担心似的调侃：“快走吧。与其在这满地灰尘里哭鼻子，不如去寻人来救我。”

　　顾笑眼眶一热，怒意与不甘一同翻涌，终究化作一句几不可闻的：“等我。”

　　她猛然提气，身影拔地而起。

　　火光中，她的衣袂翻飞，剑光一闪，凌厉地劈开半空落石，冲破了封锁。

　　可在纵身的一瞬，她还是忍不住回首。

　　山路之下，李卯背影孤立，黑面将军与重甲兵士如潮水般逼近。

　　顾笑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山路一时只剩下火光、冷风，以及满山肃杀的兵甲声。

　　“雁过无痕”的身法被催动到极致，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道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掠出包围圈，眨眼间便消失在昏暗的山道尽头。

　　“将军！那女人跑了！要不要追？”一名西京士兵急忙上前请示。

　　“不必。”黑面将军抬手制止，面具下的目光投向顾笑消失的方向，嘶哑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正合我意。”

　　“是。”士兵低头应道，掩饰住脸上的困惑不解——这位三年前空降、终日覆面、连西京话都说不利索的将军，行事总是如此难以捉摸。

　　可偏偏公主看重此人，为他撑腰，军中无人敢说他半句、动他分毫。

　　黑面将军收回视线，转向谷中孤身而立的李卯，生硬的西京语再度响起：“还等什么？下去拿人！”

　　火光摇曳，铁链作响。李卯面若寒霜，静立原地，看着一小队黑甲军沿蜿蜒山路逼近。

　　为首的士兵行至他面前，扬了扬手中乌黑锁链，用生涩的中原话喝道：“手……伸出来。”

　　李卯顺从地伸出手。既已至此，他不想徒增痛苦。

　　那黑甲军正要上锁，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吼：“不能……这么便宜”

　　李卯蓦然抬头，只见另一个黑甲军踏步上前。虽然同样戴着黝黑面具，但冰冷的铠甲下却迸发出如有实质的浓烈敌意。

　　四目相对的刹那，一股凛冽杀机扑面而来！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响起——有人拔刀！

　　“不好！”李卯心下一沉，欲要后退，双腿却如同灌铅，动弹不得。

　　“铛——！”

　　电光石火间，一道凌厉剑光撕裂夜幕，如惊雷乍现，精准地架住了劈向李卯的利刃！

　　火星迸溅！

　　李卯猛地回头，只见顾笑不知何时已重返战场，如鬼魅般屹立在他身后。她单手持重剑格挡攻击，另一手却死死抓住他的肩膀，五指用力，仿佛生怕他消失。

　　“谁敢动他！”顾笑厉声喝道，目光如冰刃扫过四周，最终定格在山崖之上。

　　“你竟敢回来？！”黑面将军的厉喝自高处传来，震怒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他手臂如铡刀般猛然挥落。

　　黑甲军闻令而动，蓄势已久的投石器同时发出怒吼！数块巨石撕裂长空，裹挟风雷之势，自四面八方轰然砸落！

　　这些落石精准地封锁了所有退路，织成一张死亡之网。方才下山的那支小队来不及闪避，瞬间被石雨吞没。几声短促的惨叫湮灭在轰鸣中，只剩一地血肉模糊。

　　顾笑瞳孔急缩，重剑舞成一道钢铁屏障，剑气纵横，将多数飞石扫开。然而巨石连绵不绝，每一击都重若千钧，震得她虎口迸裂，鲜血淋漓。内息翻腾如沸，在经脉中剧烈冲撞。

　　一枚锐利碎石掠过她的脸颊，划开一道血痕；紧接着，又一块山石刁钻地穿过剑幕，重重击中她的腰部。

　　肋骨折断的闷响清晰可闻。顾笑踉跄一步，唇角溢出一缕鲜血。

　　李卯被她护在身后，虽未被直接击中，但四溅的碎石依旧划破了他的皮肤。他清楚地看到顾笑呼吸越发急促，脚步凌乱——显然已受了极重的内伤。

　　“别管我！快走！”他目眦欲裂，嘶声吼道。

　　顾笑却充耳不闻，只将散乱的长发猛地捋开，眼神决绝，再度倾尽全力挥出一剑，竟将迎面而来的巨石劈得粉碎！

　　这一剑带着森然肃杀的决绝之意，气势惊人，让山崖上的黑面将军目光骤然一凝。

　　“……好霸道的内力！”他心头一震，蓦然想起李卯曾说此剑得自北蛮。

　　北蛮……北境，辽城关。

　　鬼哭刀顾成岭！

　　他眼神骤冷，抬手示意停止攻击。

　　下一瞬，黑面将军猛踏岩壁，庞硕身躯如搏空猛鹫，凌空急坠，轰然砸落在两人面前！

　　落地刹那，巨响如雷，烟尘与碎石四散迸射。狂暴的气浪将力竭的顾笑狠狠掀飞，重重撞上山石。她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挣扎数次，终是再难起身。

　　黑面将军铁臂探出，如巨钳般扣紧李卯肩胛，将他轻易提起，任其挣扎皆徒劳。

　　他冷眼扫过倒地不起的顾笑，冷哼一声：“罢了……既是辽城关的人，本将不欲横生枝节。”

　　言语间，他已拎着李卯跃回山壁之上。

　　顾笑眼睁睁望着李卯被掳，强提一口气欲追，却被乱石绊住去路。身形一晃，呕出的鲜血滴滴答答溅落剑柄。

　　黑面将军最后回望一眼，声冷如铁： “留你一命。若葬身于此…也不过是山崩中的无名枯骨。”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离去。

　　山壁上的黑甲军随之而动，山壁上的火把依次熄灭。

　　天地间最后一点光亮消失，浓墨般的黑暗彻底吞没山谷，四周重归死寂。

　　顾笑伏于乱石血泊之中，气息微弱如丝。

　　尘烟弥漫中，她那染血的手指仍死死扣着剑柄，不肯松开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