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南飞》一眸擦肩

54、巫医美人

　　“穆太太为何对此事如此好奇？”费云投来探究的目光，“我想先知道原因。”

　　林惜染等的就是这个话题，立刻道：“我好奇的是，这紫魄茶与荔枝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必然的关联呢？”

　　“乐安公主殿下那晚情急之下打翻我手中的茶杯，如今，穆小将军你更是几番阻止我吃这茶，而这两次都和荔枝有关，很难不引起我的猜疑。”

　　林惜染往前倾了倾身子，“若这紫魄茶与荔枝，都分别奉到了御前，这二者若存在致命的关联的话，那可是要掀翻天的大事了！ ”

　　“试想，那紫魄茶，必是南诏献的贡品，那鲜荔枝，谁有那么大本事能用八百里加急把岭南的鲜果子送到御前尝鲜？这二者背后的掌控者若勾连起来搞点事情……”

　　短暂的沉默后，费云叹了口气，赞同地点了点头，“你猜的，没错。”

　　“你指的是？”林惜染问。

　　费云答:“那紫魄茶配上荔枝一起吃多了的话，轻则跟丢了魂似的，胡言乱语，看见不该看的东西；重则气血乱冲，心脉崩裂。”

　　“这是南诏那深山老林里传了不知多少代的秘密了，只有古寨子里的老人还知道根底，外人根本不会轻易知晓。”

　　费云蹙起眉，“那南诏刚献上这紫魄茶，东宫那边就这么凑巧地进献上荔枝，难道是东宫试图拉拢南诏国同盟？”

　　费云一拍桌案，“不行，我这就去向誉王殿下请命，立刻动身去南诏，当面问明乐安公主殿下，这茶到底怎么回事？南诏王打的什么主意。”

　　“虽说因着当年和亲之事，乐安公主对皇家怨气不小。”她起身来回踱了两步，“但要说公主殿下会串通太子去谋害圣上，绝无可能。”

　　费云拧着眉，又忍不住嘀咕，“但也拿不准这是南诏那位新王蒙黑咖的主意，这都不好说。”

　　林惜染立刻点头，“费小将军说得是，公主殿下自幼是在誉王母妃虞妃娘娘身边养大的，与誉王的情分，总比与太子深些，公主殿下说过她最恨被人当棋子摆布，她没理由掺和这种掉脑袋的事。”

　　费云点头，神色露出几分促狭：“先打声招呼，若殿下准我前往，我得带着你兄长林惜康，哦，现在是梁骁梁校尉了，我得带着他一同前往。”

　　见林惜染面露不解，她笑着解释：“有些话嘛，咳咳，还是你兄长那张脸好使，乐安公主殿下……嗯，你知道的。”

　　林惜染顿时哭笑不得，有点替自家阿兄鸣不平，明明是文武双全的资本，竟要凭姿色被派上用场？

　　午时，桌上已摆好几样清淡小菜，穆云安对林惜染说：“已经查实了，确是奏折上那摊茶渍上的荔枝味，誉王殿下已派亲卫快马加鞭赶回京城打探最近的动向，同时呈上了请求回京为圣上祝寿的奏折。”

　　林惜染为他盛了碗汤：“圣上会准吗？”

　　穆云安道：“我与殿下仔细研究了御批的字迹，笔力似乎弱了许多，有几个落笔的地方，墨迹有些微抖动。”

　　“圣上六岁开蒙习字，太傅管教极其严格，字迹一向端方有力，这样的抖动很不寻常，龙体恐怕欠安。”

　　是夜穆云安归来时，已是子时过半。

　　他轻手轻脚进屋来，见林惜染竟还靠在榻边就着烛火看书，不由道：“怎么还没睡？”

　　“等你。”林惜染放下书卷，“可有新消息？”

　　穆云安脱下外袍，在她身旁坐下，“京城传来密报：圣上近日消瘦明显，早朝时已有手颤之症，且已三日未临朝，如今能在御前侍奉的，唯有太子一人，其他皇子都被拦在外城，根本进不了宫。”

　　“眼下官家身边只有太子一人，万一真有什么状况，那真是……”

　　穆云安看向林惜染，“你察觉的荔枝与紫魄茶之患，就是一个突破口，待费小将军从南诏带回确切消息，我们便可将太子试图谋害龙体、延误军需、构陷忠良诸罪一并呈上，桩桩件件都是铁证，数罪并罚，足以一举扳倒东宫。”

　　“现在最令誉王殿下忧心的是，他递上去的奏折都石沉大海，连请安的折子都没回音，更蹊跷的是，虞妃娘娘也好久没回信了，整个皇宫似乎对外城隔绝了联系。”

　　“待费小将军从南诏打探消息回来，殿下就会即刻启程回京。”穆云安看着林惜染，“我们一起走。”

　　林惜染瞪大了眼睛：“不是还没有等来圣旨吗？就这么贸然回京，不等圣旨了？”

　　擅自回京，这跟造反有什么两样？这可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啊！

　　“不等了，不能等了。”他斩钉截铁道，“圣旨杳无音信，这分明就是东宫搞的鬼，再等下去，等来的只怕是……”

　　他语气沉重，“一旦让东宫彻底掌控了宫禁，那些驻扎在城外的东宫的兵马，立刻就能名正言顺地闯进来护驾，到那时，誉王这边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了。”

　　既然横竖都要赌上这条命，为什么不押在有希望活着的那一边？

　　林惜染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第二日夜里，穆云安带来消息：费云和林惜康已星夜兼程赶回来了。

　　林惜染一整夜也没有睡安稳，翌日清晨，匆匆用过早食，便急忙出门去找陈嫣了。

　　她拉起陈嫣的手腕，“陈姐姐，我们一起去费云那儿看看。”

　　路上，陈嫣一边走，一边压低了声音，“听说了吗？费小将军这趟不仅带回了解药，还带回了个南诏美人。”

　　林惜染脚步一顿，睁大了眼睛。

　　陈嫣掩唇轻笑，凑近了些解释道：“殿下说了，咱们如今要回京，总不能大张旗鼓地嚷嚷圣上中毒了，快去救驾吧？那岂不打草惊蛇？所以嘛……”她眨眨眼，“只能迂回一点，走美人路线了。”

　　两人很快来到费云的院落，刚踏进内院，便听到一阵异域乐声，伴随着清脆的铃声，转过回廊，只见庭院中央的空地上，一抹窈窕的身影正旋转起舞，赤足踏在青石板上，脚踝上的银铃随着舞步叮当作响。

　　跳舞的是一位穿着异族服饰的女子，薄如蝉翼的艳丽纱丽勾勒出她玲珑曼妙的曲线，舞姿柔媚入骨，眉眼深邃含情，眼波流转间，三分羞涩、七分娇媚，直拨人心。

　　林惜染和陈嫣一时都看呆了，不得不承认，眼前这活色生香的美人，连女子看了都心动，更不用说去吸引男子了。

　　“美人计？”　林惜染脱口而出。

　　舞动的身影倏然停下，那跳舞的女子回眸看过来，含笑道：“没错，势必拿下。”说得斩钉截铁，声音清脆，还带着一点奇异的腔调。

　　这份直爽，与她方才的柔媚，简直判若两人。

　　林惜染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陈嫣也是笑得肩膀直抖，连一旁抱臂倚在廊柱下观看的费云也被逗乐了。

　　“行了，阿莲娜，别卖弄了。”费云又转向林惜染二人，正色介绍道，“这位是阿莲娜，南诏的巫医传人，乐安公主让我带过来的。”

　　阿莲娜对着林惜染和陈嫣微微欠身，眨了眨眼睛，“治病救人我在行，扮作舞姬也可以。”

　　几人进入屋内说点正事，陈嫣对林惜染悄声道：“这位阿莲娜姑娘瞧着就不凡，不如请她替我瞧瞧？”

　　陈嫣今日穿得宽松，未显孕肚，她在椅中坐下，看向阿莲娜，“有劳姑娘，为我瞧瞧近来的气色如何？”

　　阿莲娜闻言，仔细端详起陈嫣的面容，缓步绕着陈嫣走了小半圈，她的视线在陈嫣的脸庞、脖颈、尤其是指甲根部流连片刻，又留意了她呼吸的韵律。

　　接着，她从腰间悬挂的一个小皮囊里，取出一块鸡蛋大小的半透明水晶，轻轻握在掌心，然后伸到陈嫣面前，距离约半尺，并未接触其身体。

　　阿莲娜闭上双眸，口中喃喃念诵着什么，一种听不懂又听不真切的语言，不知是不是错觉，那水晶似乎泛起微光。

　　片刻之后，阿莲娜睁开眼，眼神温和地看向陈嫣：“您的身体里，孕育着新的生命之火。”

　　陈嫣心中一动，一时怔住了。

　　阿莲娜的唇角勾起一丝笑意，补充道：

　　“这火焰刚健有力，是太阳的光辉，是一位小殿下。”

　　饶是陈嫣早有准备，也被这诊断惊住了，她怔了片刻，欣喜地抚了抚小腹，“赏！成你吉言！这都能瞧出来？这南诏秘术，当真是太神奇了！”

　　一旁的林惜染与费云同样是满脸的惊叹与震撼，连忙向陈嫣道贺。

　　陈嫣已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阿莲娜姑娘，待我腹中小殿下平安降生，还会重重酬谢与你。”

　　费云接着说起南诏之行大家最想了解的内容：

　　“乐安公主殿下与南诏新王蒙黑咖琴瑟和鸣，南诏王庭愿与我大晟永结邻好，划疆而治，互不侵扰，更无联合他国之意，承诺年年遣使入朝纳贡，以求长久安宁。”

　　她顿了顿，“公主殿下在南诏并非只打理后宫，新王赋予了她顾问之权，使她能参与国政议事，肩负一定的监国之责，可以说，公主殿下已是南诏当之无愧的最有权势的女子。”

　　“真是太好了！”林惜染心底的那份对乐安公主的牵挂，终于化作了欣喜和骄傲。

　　月色清冷，银辉洒在辽阔的校场上，林惜染和陈嫣裹着深色斗篷，悄然潜行至一处阴影角落里。

　　这里视野还算开阔，能将整个校场尽收眼底。

　　此时，高高的点将台上，誉王殿下正背对着她们的方向，双手负于身后，身姿挺拔如松，其两侧及身后，侍立着数位身着甲胄的将领。

　　整个校场寂静无声，大军列队整齐，前排是重甲精锐，长矛如林，其后是手持强弓劲弩的弓手，再后是士卒方阵，各级将官们立于各自队列之前，目光如炬，紧紧锁定着高台上的那道身影。

　　誉王的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军阵，向前踏出一步，“将士们！国之重任在此一举，此去前路，或为坦途，或为血路，然，功成之日。”

　　他刻意停顿，目光灼灼看向每一双注视着他的眼睛，“封妻荫子，共享无上荣华，本王，与尔等同在。”

　　没有喧嚣的回应，那是一种无声的誓言，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场以贺寿为名的归京之行，若遇阻拦，便是踏着血路前行。

　　目睹这一切的林惜染，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心跳如擂鼓，身边的陈嫣也下意识地抓紧了她的手臂。

　　两人被这肃穆气势所震撼，不敢久留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