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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紫魄茶和荔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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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云安道:“这茶名叫紫魄,是南诏国进贡的贡品,据说有提神醒脑、缓解疲劳的功效,御医也首肯了其药效,这个茶只有南诏有,生在云深之巅的高山上,就那么几棵老茶树,一年也采不下多少斤来,皇室宗亲也才能分到一点。”
“是誉王殿下给的?”林惜染问。
穆云安给她斟了一杯,“你也尝尝,这味儿真挺特别的。”
林惜染摆了摆手,“你先喝吧,我总觉得这茶像是在哪儿见过似的。”
到底在哪见过呢?这颜色,这香气,挠得人心痒痒的。
这时,穆云安从怀里摸出一张小纸片,“阿染,你看这个,这颜色,这香气,像不像?”
只见纸片上面有一块深褐色的印渍,那渍痕的中心透出点暗红,在烛火映照下,印渍边缘处还飘着一丝紫色光晕。
林惜染接过来,把纸片凑到鼻尖,好熟悉的香气。
那股异香虽淡,却像钩子一样,瞬间和她刚才闻到的茶香、还有脑子里那抓不住的记忆重合了。
“这又是从哪儿来的纸片?”她抬头问。
穆云安:“是从圣上批复的那份奏折上拓印下来的。”
“就是誉王殿下收到的那份御批?”林惜染立刻想起陈嫣说过的,誉王殿下看过御批后神情凝重的事。
“嗯。”穆云安点点头,“殿下刚展开奏折,就见上面有这么一大块污迹,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怕是京城出了什么岔子,或者圣上龙体欠安。”
“可紧接着,殿下就瞧见污迹旁边,圣上用朱笔批了一行小字:‘勿忧,是朕失手倾茶耳。’”
林惜染捏着那片拓印纸,凑在鼻尖下,又仔细嗅了好几回。
除了那茶香,还嗅出一丝清甜果香,那种独特的甜香,显然是荔枝的香气。
她抬头看向穆云安:“这纸片上,怎么还有股淡淡的荔枝香气?誉王殿下这次给朝廷进献荔枝了吗?”
荔枝是岭南最寻常不过的果子,漫山遍野都是,可一旦离开这片水土,运到那遥远的京城,就成了金贵得不得了的水果。
千金难求一颗新鲜的不说,真正能完好送达的,几乎不可能。
穆云安摇头,“不是,岭南到京城,路途太远,眼下又闷热,鲜荔枝娇嫩,根本存不住,除非动用八百里加急通道,日夜不停换人换马地狂奔,但誉王殿下怎么会为区区荔枝,动用给军国大事预备的快马通道?”
不是鲜荔枝?那这荔枝香气从何而来?
林惜染的目光落在桌上盘子里那几颗剩下的荔枝上,脑中灵光一闪,“抑或是荔枝酒?”
她脱口而出,眼神变得认真起来,这不是随口瞎猜,“会不会是荔枝酒?荔枝酒香气馥郁,也经得起长久保存,会不会是酒洒了,混着茶一起沾到了奏折上?”她觉得这个推测更合理些。
对于这个猜测,穆云安却是不认同,“荔枝酒是岭南特有的,酒类贡品是朝廷明令禁止各地进贡的,誉王殿下自然是没有进献过,况且官家只喝宫里御酒坊专供的御酒。”
这也不对?林惜染的猜测又被堵了回来。
穆云安自己也觉得有点蹊跷,他拿起那拓印纸片又闻了闻,瞥了一眼桌上那盘荔枝,目光在纸片和荔枝之间来回扫了扫,“会不会是串味了?许是殿下那存放奏折的时候,不小心跟荔枝放在一处了?”
林惜染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也没这么凑巧。
穆云安自己也有些不确定起来,“天一亮我就去殿下那儿,再闻闻奏折上面的味道再说。”
“我想起来了!”
林惜染突然拔高了音量,眼睛亮亮的,一把抓住了穆云安的手腕,“我有一次在乐安公主那儿喝醉了,你还记得吧?”
穆云安被她突然的动作和音量惊了一下,想了想,轻哼一声,语气略带嘲讽:“怎会不记得,且印象深刻,那晚你不是在屋檐上醉得厉害吗?公主殿下不是还阻止了我接你回去吗?说是晚上要听你说说,这荔枝酒到底有多甜……”
他话没说完,就被林惜染打断,“好了,就是那天晚上,殿下和我在房檐上喝的那种琥珀色的果酒,就是荔枝酒,直到现在我还记得那股子荔枝甜香,公主殿下当时问我这酒甜吗?说这荔枝酒是用晨露酿了三年的,醉后梦里都是甜的。”
林惜染语速飞快,仿佛要把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一股脑倒出来,“后来我醉得厉害,被扶去公主寝殿歇息,半夜渴得厉害,迷迷糊糊爬起来想找水喝,我记得桌上有盏茶,那颜色,就是这种绛红里透着紫光的,我以为是果茶之类的。”
她指着穆云安的茶杯,“怎料我刚要端起来喝,乐安公主就冲过来,一把将我唇边的茶杯打翻在地,说冷茶伤胃,让侍女给我换了杯新茶来。”
她深吸一口气,后知后觉道:“当时我只当是殿下怕我醉后喝冷茶伤身,可如今想来,殿下当时的脸色其实是有一点惊慌的。”
空气沉寂了些许。
穆云安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喝了荔枝酒,乐安公主阻止你碰那红紫色的茶,这两件事情结合在一起考虑,难道荔枝和这种茶不能同饮?此事绝非巧合,想必其中必有蹊跷。”
像零散的珠子一般的线索,此时终于被这根线串了起来,两人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
“荔枝,只有岭南才有。”林惜染缓缓开口。
“可殿下管辖的广南东路、西路,今年并未进贡荔枝。”穆云安立刻跟上思路。
“不是殿下这边进贡的荔枝。”林惜染的声音带着试探,“那会不会是相邻的路进贡的?”
穆云安会意接话:“有这个可能,比如北面的荆湖南路?”
林惜染捂嘴:“那可是太子的地盘。”
“若是太子所为。”穆云安冷笑一声,“为了进献新鲜荔枝,不惜动用八百里加急,这等奢靡僭越之事,兴许东宫真能干得出来。”
他猛地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若太子殿下明知这荔枝与这紫魄茶同食会出什么状况,那这进贡,怕不是献果,而是……”
后面的话虽未说出口,但两人心中都已雪亮。
穆云安顿住脚步,“我一早就去探听清楚,若真是荆湖南路动用加急通道进献的荔枝,那此局,东宫必然牵涉其中。”
穆云安瞧了一眼屋角的滴漏,已是三更天了,他揉了揉太阳穴,来到林惜染身边,轻按了按她的肩:“咱们先歇了吧,养足精神,明日我们分头行事。”
天刚蒙蒙亮,薄雾未散,穆云安已穿戴整齐,即离开小院,直奔誉王居所。
圣上迟迟未准殿下班师回朝,此事本就悬在誉王心头,如今又添了这桩疑云,穆云安必须尽快将这一切告知殿下。
与此同时,林惜染也早早起身,她想到了费云,费云跟在乐安公主身边机会多,或许,能从费云口中,旁敲侧击出些关于那紫魄茶的秘密,尤其是它若与荔枝同服,究竟会如何?
她取了点那个紫魄茶叶,装入小瓷瓶,随身带着。
“费小将军,瞧瞧这个。”林惜染把竹篓往中间的小几上一放,自己先剥开一颗荔枝,晶莹剔透的果肉露出来,“再不吃可就真过季了,尝尝?”
她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把那个装着茶叶的小瓷瓶放在了旁边。
费云没碰荔枝,目光不经意扫过那个小瓷瓶。
林惜染打开小瓷瓶,取出一小撮茶叶,“喏,这可是稀罕物儿,叫紫魄茶,南诏贡品呢,昨儿个将军刚从誉王殿下那儿得的,想着费小将军肯定喜欢,特意带来给你尝尝鲜。”
她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冲着旁边侍立的丫头道,“劳烦,冲一壶来。”
丫头应声去办,很快,一壶热茶便端了上来,分别斟了两杯,绛红色的茶汤荡漾着淡淡紫晕,那独特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费云面上没有惊讶的神色,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显然不是第一次见这种茶。
林惜染伸手去端那杯茶,“这茶汤的颜色太漂亮了,闻着也有一股奇特的清香。”说着,她手中的茶杯也快挨到唇边了。
“哎——”费云几乎是下意识地出声阻拦,身体向她倾过来,“烫,刚冲的,晾晾再喝不迟。”
她的语气带着关心,但眼神却飞快地瞥了一下那杯茶,又迅速移开。
林惜染也就先放下了茶杯,笑着把那剥好的荔枝往费云那边推了推,“那穆小将军先吃颗荔枝吧,可甜了。”
费云笑着摆摆手:“不了不了,我其实不太爱吃这个,穆太太自己多吃点。”
她一边说着,目光却又落回那杯茶上,端起来轻轻吹了吹,然后轻啜一口,“嗯,果然是好茶,香气真是独特。”
林惜染也伸手,再次去端茶,手指刚碰到杯壁,几乎是同时,费云的手更快地按在了她的手腕上。
空气瞬间凝滞。
林惜染抬起头,直直看进费云骤然紧缩的瞳孔里,轻声问,“费小将军,茶已不烫,还要阻止我吃茶,此为何意?莫非这茶吃不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费云按在她腕上的手,“你知道吗?那天夜里,在乐安公主殿下那儿,也是如此。”
费云的神情明显有些不自然。
“我那晚喝了荔枝酒,醉得厉害,殿下便将我留宿下来,我半夜醒来渴极,只想寻口水喝,桌上恰好有一壶茶,记得那茶汤的颜色也是这般红润中透着淡淡的紫色。”
“我刚要拿起茶杯就唇。”林惜染的目光牢牢锁住费云,“殿下就冲过来,一把将我手中的茶杯打翻在地。”
“费小将军,您想必知晓其中的些许缘由吧?”
寂静了片刻后,费云屏退了屋里的丫头们。
丫头们无声退下,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还有那散发着香气的紫魄茶,和那新鲜荔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