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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二十年,原来她等的一直都是我 ...


  •   “原来这二十年,我吃我自己的醋,吃了我自己二十年。”
      小白龙。
      他当然记得这个名字。
      七岁那年夏天的午后,大院里槐花落了一地。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哭得惊天动地,嘴里却还喊着:“小白龙……小白龙……”
      那是她给他取的绰号。
      说他皮肤白,性子静,像神话里的白龙。
      他跑过去,笨拙地从口袋里摸出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她嘴里。
      甜味堵住了哭声,她抽噎着,睁着泪眼看他,忽然破涕为笑:“小白龙,你真好。”
      后来,她有整整好久没来上学。
      苏雨泽问遍了所有能问的人,才打听到她生病住院了。
      那天下午突然下起暴雨。
      他偷溜出家门,踩着积水跑到市人民医院。
      三楼儿科病房,他在走廊尽头那间病房外停下脚步,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江小白躺在雪白的病床上,脸颊烧得通红。
      她的妈妈坐在床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声音哽咽地重复:“小白,不痛了,输完液就不痛了,马上就不痛了……”
      而昏迷中的江小白,呢喃:
      “小白龙……苏雨泽……小白龙……苏雨泽……”
      她在高烧的混沌里,交替呼唤着那个绰号,和他的名字。
      苏雨泽推门进去。
      江小白的妈妈诧异地抬头。
      “阿姨,”他语气老练得不像个七岁的孩子,“我是江小白同学。她两个月没来学校了,我……路过,顺道看看她。”
      他把路上用零花钱买的一小袋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走到床边,静静看着昏迷中的女孩。良久,他从书包里掏出一颗新买的奶糖,轻轻放在她枕边。
      “等她醒了,给她。”他对江妈妈说完,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后来的日子,他每天都来。
      但江小白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直到那天大雪。
      医院暖气很足,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花。
      苏雨泽踩着积雪推开病房门时,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正站在窗边。
      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一只手扒着窗台,另一只手扶着窗框,脚尖已经踮了起来。
      窗外是三层楼的高度,下面是厚厚的积雪。
      “小白!”苏雨泽喊她。
      江小白回头。
      她的眼睛里有绝望和痛苦。
      “小白!你看,我带了你喜欢的糖。”苏雨泽强迫自己稳住声音,慢慢向前挪了一步。
      “小白,别怕。吃了糖,就好了,你看,糖纸上有星星。”
      他把糖举高一点,一字一句:
      “小白,你是月亮。星星……星星会永远守护月亮。”
      这是他当时能想到的、最了不起的承诺。
      江小白的目光缓缓移到糖纸上,那点金色在白色病房里微弱地闪了一下。
      她又看向窗台上,那里放着一个化了的冰淇淋。
      她突然瘪了瘪嘴,眼睛一颗一颗落下,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却好像有了一丝光。
      “小白龙……真好。”她抽噎着说,“冰淇淋化了……你就出现了。”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苏雨泽听懂了。
      或许在她发烧疼痛难忍的世界里,冰淇淋化了,代表某种坚持的崩溃,而他的出现,成了崩溃后唯一的接住。
      就在他以为她情绪稳定下来时,江小白忽然转过头,面对着窗外漫天大雪,瘦小的身体往前倾了倾。
      “江小白!”苏雨泽魂飞魄散,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不是去拉她,距离不够。
      他是直接扑向窗台下方,那里堆着护士们扫起来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厚厚的雪堆。
      几乎在他扑进雪堆的同时,她也落在旁边雪堆里。
      “噗——”
      雪沫四溅。
      冰冷的雪瞬间灌进他的衣领,冻得他一个激灵。
      他顾不上自己,慌忙翻身,手忙脚乱地在雪堆里扒拉。
      江小白整个人埋在雪里,只露出一点头发和苍白的侧脸。
      她却笑了:“小白龙,好凉快!终于不烫了!”
      苏雨泽把她从雪里抱出来。
      他笨拙地用自己的棉袄裹住她,紧紧抱着,自己的牙齿也在打颤。
      “没事了……小白,没事了……”他语无伦次地重复。
      江小白在他怀里,极轻地、小猫一样地蹭了蹭,然后闭上了眼睛,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苏雨泽没听清。
      他只感觉到她全身的力气好像都卸掉了,软软地靠着他。
      后来,赶来的护士和江妈妈吓得脸色发白。
      江小白因为受了凉,高烧反复,又折腾了好几个月。
      而那场“跳窗”,在大人们的后怕和追问中,被归结为意外。
      苏雨泽后来偷偷问过她,记不记得那天的事。
      江小白咬着苹果,茫然地摇摇头:“不记得了。妈妈说我在医院睡了好久。”
      她甚至笑嘻嘻地指着他,“不过小白龙,你好像变黑了一点?是不是偷跑出去玩了?”
      她忘了。
      忘了那绝望的一瞬,忘了雪堆的冰冷,也忘了那句“星星守护月亮”的承诺。
      苏雨泽看着她又恢复明亮的眼睛,心里松了口气。
      初二那年,她终于记住了他的名字。
      江小白拿着数学卷子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苏雨泽!这道题怎么做?”
      那是她第一次完整地、清晰地叫出他的名字。
      苏雨泽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接过卷子,认真地给她讲题,讲完后,在草稿纸上随手写下:山有木兮木有枝。
      江小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过笔,在下面回复:君已知,我们一起上高中!
      她的字迹清秀,但写得格外用力。
      苏雨泽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以为,这次她真的记住了。
      可第二天,她又没来学校。
      这一病,又是三个月。
      等她再回来时,已经是初秋。
      教室里,她抱着新发的课本经过他身边,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他,眼神里是纯粹的陌生和好奇:
      “同学,你是……那个年级第二?”
      那一刻,苏雨泽清楚地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了。
      她又忘了。
      高二那年,图书馆。
      苏雨泽坐在角落,看见江小白趴在对面桌上睡着了,手边摊着一本《挪威的森林》。
      阳光透过窗户,在她睫毛上跳跃。
      鬼使神差地,他轻轻抽过那本书。
      扉页上,有一行铅笔新写上去的字迹,清秀却用力:山有木兮木有枝。
      苏雨泽的心猛地一跳。
      他拿出铅笔,在那行字的下面,小心翼翼地补上一句:奶糖给你君已知。
      然后把书轻轻放回原处。
      第二天,王旭龙转学了。
      江小白再也没有去过图书馆。
      直到初三冬天,又一场大雪。
      苏雨泽在回宿舍的路上,看见菩提树下蜷着一个人影。
      走近了才发现是江小白,她坐在雪地里,手里拿着一个冰淇淋。
      她的脸冻得发青,嘴唇发紫。
      “江小白!”苏雨泽跑过去。
      她抬起头,眼神涣散。
      “冰淇淋……化了。”她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雪落,“王旭龙……你怎么还不出现……”
      然后,她身子一软,晕倒在他怀里。
      苏雨泽背起她就往医务室跑。
      雪很厚,每一步都陷得很深。
      她的头靠在他肩上,呼出的热气微弱地拂过他颈侧。
      然后,他听见她断断续续的控诉:
      “王旭龙……冰淇淋都化了……你怎么还不出现……”
      “你的来日方长……到底是多长……”
      苏雨泽的脚步在雪地里顿住了。
      寒风刮过脸颊,却远不及心里的钝痛。
      原来,她喜欢王旭龙。
      原来,她等的是那个在菩提树下的王旭龙。
      而他苏雨泽,不过是在她每次冰淇淋融化时,恰好出现的“替代品”。
      苏雨泽站在院子里,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身上最后一点酒气。
      月光依旧明晃晃地照着,他闭上眼。
      脑海里不是今晚的月色,而是大学校园里的月光,每年冬天第一场雪后的月光。
      大一那年的雪夜。
      路灯下的雪泛着橘黄的光。
      江小白喝得烂醉,被室友搀着,踉踉跄跄地走。
      看见他时,她眼睛突然亮了,挣脱开搀扶的人,摇摇晃晃地扑过来。
      “王旭龙!”她撞进他怀里,带着一身酒气,仰起脸,眼睛湿漉漉的,“你回来了!”
      他没说话,只是稳稳地接住她。
      她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很轻。
      然后嘟囔着“我好想你”,头一歪,睡了过去。
      第二天,他在宿舍楼下拦住她。
      她眼神清澈又疏离:“同学,你是?”
      她居然忘了。
      苏雨泽没好气地告诉她:“昨晚你亲了我,今天又给我玩失忆?”
      江小白羞愧难当,原来此人就是她昨晚喝醉后亲吻的人。
      她仰起头,硬着头皮:“同学,你想要什么补偿?”
      苏雨泽气呼呼地掉头就走:“不需要!”
      大二那年的初雪。
      KTV包厢里,她已经喝高了,拿着麦克风在唱情歌,唱着唱着就开始哭。
      朋友们手足无措。
      他推门进去,本想送个东西就走。
      她却突然扔掉麦克风,穿过人群,径直扑向他,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吻了上来。
      比上次用力。
      周围响起口哨和起哄声。
      她松开他,看着他,很认真地说:“王旭龙,这次不许再走了。”
      然后,倒在他肩上。
      第二天,她在图书馆遇到他,尴尬地红了脸:“同学,昨晚……我没做什么离谱的事吧?我喝断片了。”
      他又一次成了被“断片”处理掉的背景。
      大四毕业那场大雪。
      散伙饭,情绪失控的夜晚。
      她喝得最多,哭得最凶。
      最后是他把她从桌子底下捞出来,背回酒店。
      路上很安静,只有踩雪的咯吱声。
      她伏在他背上,滚烫的眼泪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服。
      “王旭龙……”她在他耳边呜咽,“你要了我吧……不然我总觉得……你从来没来过……”
      那一夜,混乱、滚烫、夹杂着眼泪和汗水。
      第二天清晨,她醒来时,惊恐地看着他,嚷着:“你是谁?”甚至颤抖着要报警。
      她又断片了。
      他只能匆忙编造谎言,说是受朋友嘱托照顾她,然后慌张离去。
      一年又一年。
      雪每年都下,她每年都醉,醉了就精准地扑向他,吻他,抱他,说那些清醒时绝不会说的话。
      然后,太阳升起,记忆清零,他又变回那个“陌生人”。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王旭龙可悲的替身。
      他心甘情愿地当这个替身,当这块浮木。
      哪怕每次酒醒后,她看他时那陌生而礼貌的眼神。
      他以为这就是他偷来的、全部的故事。
      月光下,苏雨泽睁开眼。
      那些年雪夜里的画面,那些她带着酒气的吻、含泪的眼睛、一遍遍的“王旭龙”,此刻像被重新洗过的胶片,露出了底色。
      她扑过来的方向,永远是他所在的位置,不管中间隔着多少人、多少椅子。
      她在最失控的时候,说的是:“你要了我吧,不然我总觉得你从来没来过。”
      她不是在索求一个替身。
      她是在用身体,确认一个存在。
      确认那个给她奶糖、写“山有木兮”、在她每一次“冰淇淋化了”时出现的人,真的存在过。
      “江小白……”
      『原来这些年……
      你惦记的奶糖,是我给的?
      你珍藏的“山有木兮木有枝”,是写给我的?
      你八岁在医院等的人、十八岁在雪地里想要“共白头”的人、二十一岁到二十七岁每年醉酒后寻找的人!
      一直是我苏雨泽?
      而你,却因为一次次病中的高烧、一次次命运阴差阳错的打断、一次次醉酒后的断片。
      把我错认成王旭龙,错认成吴凯,错认成一个影子?』
      “笨蛋江小白!”
      『我还傻傻地以为,你等的是王旭龙!
      那我这二十年,像个傻子一样守在你身后,看着你为别人的影子哭,为别人的影子笑,看着你一次次扑进我怀里却喊着别人的名字。
      到底图什么?』
      苏雨泽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角色。
      可当真相以如此残酷又如此温柔的方式劈开二十年的迷雾时,那瞬间的剧痛和狂喜,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从来没有习惯过。
      每一次她喊错名字,他都在心里默默纠正:是苏雨泽。
      每一次她酒醒后陌生地看他,他都在心里无声地说:是我,昨天抱你的人是我。
      每一次她为“王旭龙”伤心,他都在心里呐喊:你看看我,我就在这里,从来就没走过!
      他只是……
      太擅长等待,太擅长隐藏。
      而昨夜,当她说出“小白龙,我终于等到你了”时,他的克制被打破。
      “原来,她等的一直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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