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树下又逢君》妖一白

19、酒醒后，苏总你好！

　　次日清晨，江小白在头痛中醒来。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客厅沙发上，身上盖着那条浅灰色的羊毛毯。
　　她记得昨晚喝了酒，吃了很甜的芒果，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月亮很大，很亮，然后呢？
　　然后是一片空白。
　　她坐起身，毯子滑落。
　　抬眼，看见苏雨泽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他已经穿戴整齐。
　　白衬衫纤尘不染，连最上面的那颗纽扣都一丝不苟地扣着，严谨得近乎刻板。
　　他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整个人透着疲惫。
　　“早。”苏雨泽开口，声音沙哑，“头疼吗？蜂蜜水在茶几上。”
　　江小白愣愣地端起玻璃杯。
　　水温恰到好处，不烫不凉。
　　她小口啜饮，甜意润过干涩的喉咙，却带不来任何清晰的回忆。
　　“我……”她放下杯子，努力在混沌的脑海里打捞，“昨晚是不是……喝多了？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苏雨泽静静地看着她。
　　他等了一夜。
　　可她什么也不记得。
　　对她而言，又成了一场“断片”。
　　苏雨泽极轻微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左侧传来痛感。
　　“没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甚至带着距离感，“你只是喝多了，抱怨了几句工作压力，很快就睡着了。”
　　他在说谎。
　　为了保护她此刻的平静，为了保护她身为“吴凯未婚妻”的身份。
　　江小白皱起眉。
　　不对。她脑海里分明闪过几个破碎的画面。
　　月光很亮，她靠在藤椅上，说了很多很多话。说了什么？她记不清。
　　“真的……只是这样？”她迟疑地问，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苏雨泽脖颈，隐约有一道红痕，像是……抓痕？
　　苏雨泽站起身，避开了她的视线。
　　“我帮你叫了车，二十分钟后到。”他的声音像在对待一个合作方，“司机会送你回酒店拿行李，然后直接去机场。”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
　　“吴凯刚才来电话，问你几点到。他说，他去接你。”
　　“吴凯”两个字，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在江小白头上。
　　对了。吴凯。
　　她的未婚夫。
　　她在深圳出差，一周后要回去，举行婚礼。
　　她在做什么？
　　在和一个才认识几天的“合作伙伴”，追问他关于昨晚的细节？
　　江小白猛地站起身，脸颊通红，连耳朵尖都烫了起来。
　　“对不起，苏总。”她匆忙抓起自己的包和外套，几乎语无伦次，“昨晚打扰了，给你添麻烦了。我……我这就走。”
　　她甚至不敢再看苏雨泽一眼，低头就往玄关冲，脚步凌乱。
　　苏雨泽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直到江小白拉开门，他才忽然开口。
　　“江小白。”
　　她顿住脚步，手还搭在冰凉的门把上。
　　“回去的路上，如果想起什么……”他顿了顿，像在吞咽某种苦涩的硬块，“或者，如果什么都没想起。”
　　“都别为难自己。”
　　江小白回过头，不解地看着他。
　　苏雨泽缓缓转过身。
　　“你就当……”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像在念一首诗，“昨晚的月亮，特别亮。”
　　“亮到……适合做一个关于星星的好梦。”
　　“梦醒了，就该回到太阳底下去了。”
　　江小白愣住了。
　　她听不懂。
　　她只是觉得，这话说得真奇怪。
　　但时间紧迫，司机在等，吴凯在等，她必须回到那个“正轨”上去。
　　“谢谢苏总关照。”她匆匆点了点头，礼貌而疏离，甚至微微鞠了一躬，“那我先走了。”
　　门轻轻关上。
　　苏雨泽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直到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引擎声由近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早高峰的嘈杂车流里。
　　他才缓缓地靠在了窗边的墙壁上。
　　冰凉的瓷砖透过衬衫传来寒意，他却感觉不到冷。
　　因为心里已经冻透了。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糖。
　　苏雨泽低下头，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颗小小的糖果。
　　七岁那年，他给她第一颗糖，她叫他“小白龙”。
　　初二那年，她终于记住他的名字，却又忘记。
　　高二那年，他在扉页补写“奶糖给你君已知”，她却记在别人名下。
　　大学四年，她每年雪后醉酒，把他错认成别人，吻他，然后忘记。
　　昨夜，他以为终于可以亲口告诉她。
　　你看，星星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
　　可她还是没收到。
　　就像这二十年，他给过的所有糖，所有心意，所有沉默的守护。
　　她统统收到了，却从来没有真正“收到”过。
　　苏雨泽握紧掌心。
　　他又一次，亲手把她送回了别人的世界。
　　送回了那个有吴凯、有婚约、有众人期待的“安稳人生”里。
　　而她的世界里，清醒的时候，依然没有“苏雨泽”。
　　只有关于“小白龙”的执念，和一个永远在醉酒时才会奔赴的怀抱。
　　窗外，深圳的太阳彻底升起来了。
　　可苏雨泽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第一次觉得……阳光，原来可以这么冷。
　　他慢慢松开手。
　　那颗被握得变形的奶糖，静静躺在汗湿的掌心，糖纸上画的星星，已经模糊不清。
　　苏雨泽抬起头，望向窗外刺眼的阳光。
　　他眯起眼睛。
　　不。
　　这不是结束。
　　他等了她二十年，看着她一次次忘记，又一次次在醉酒时本能地寻来。
　　看着她把所有的爱、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执念，都错付给一个个虚无的影子。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真相——
　　她等的，一直是他。
　　那个给她奶糖、写“山有木兮”、在她每一次“冰淇淋化了”时出现的人，从来都是他苏雨泽。
　　那么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只是“梦见”。
　　他不会再躲在暗处，当那个醉酒时的“替代品”，清醒时的“陌生人”。
　　他要走到太阳底下。
　　走到她面前。
　　让她清清楚楚地、明明白白地看见……
　　星星从未离开。
　　它一直在那里，守护着它的月亮。
　　从七岁那年的槐树下，到昨夜满院的月光里。
　　他从未离开。
　　苏雨泽直起身，将那颗变形的奶糖重新握进掌心。
　　他走到玄关，拿起车钥匙。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拨出了一个号码。
　　“林默！”他的声音沉稳，却多了决断，“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查吴凯公司最近三个月的资金流水；第二，和吴凯公司合作。”
　　深圳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肩头。
　　这一次，阳光不再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