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不知名少女的柯学救济论》昏睡布偶

96、第 96 章 发出人类听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夜晚的海都算不上什么风景。海潮乘着夜风富有韵律地拍击堤岸，但时间久了，这声音也有些单调乏味。夜空下的海，它所蕴藏的想象力的空间，或许比真实所见更加有趣。
　　在这个晚上，除了最执着的钓鱼佬，估计再没有其他人会固执面对这片海。

　　凝望海潮的降谷零听到脚步声。

　　慢悠悠走来的伊达航没有打招呼，只是递给他一根牙签。

　　两个不抽烟的人，叼着牙签看海。

　　“班长。”他忽然开口，“他提起阿茉季斯特时，形容她是个‘怪物’……呵，怪物……那种事情，十年前我就知道了。”

　　不只是形容为怪物，阿里高特的供词里，充斥着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厌恶和理解不能。
　　“总是看到不存在的画面，听到不存在的声音”“一会儿这个人格一会儿那个人格”“不知道在想什么”，如果按照阿里高特的话来判断，他说的应该是个精神病人才对。

　　而十年前的阿茉季斯特是什么样子呢？

　　降谷零说：“……但我或许从来不知道她真实的感受。”

　　十年前，那个还没有获得阿茉季斯特这个名字的孩子，安静得不像个活生生的人类小孩。
　　有时候甚至让他觉得，幼驯染捡回家的其实不是个孩子，而是一颗蘑菇。
　　长在黑暗地方，几乎一动不动，即使行动也很慢很慢的，真菌类物种。

　　起初，多数时间是通过监控观察她的。两位大学生平日要上课，因为放心不下，在家里设置好了监控，这样上课时也能偶尔看一眼。

　　小孩子拖着毛毯，非常缓慢地移动到客厅，找了个角落，把自己包裹好，靠着柜子坐在那儿。
　　无论隔多久去看，都只有那一个小小的一动不动的背影，她披着毯子，像在看向窗外，也不知道能看到什么，就那样呆呆坐着，坐很久很久。

　　直到某一次再看时，本来在那里的孩子突然消失，原地只剩下一张薄毛毯，忽然打破的惯性使人心慌起来，他正想回家看看，才发现手机里多了一封邮件。
　　比他更早发现小孩消失不见的幼驯染告诉他，他已经去确认情况了。

　　监控中幼驯染走来走去，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孩子身影。在他也坐不住的时候，幼驯染终于把小孩找到，抱着小孩举到镜头前，向他展示，一副动画片里高举着狮子幼崽的场景。

　　小孩藏到了哪里这个谜题，答案随之揭晓。监控镜头被调整了方位和朝向，改为正对衣橱，之后再见到的就是虚掩柜门里小孩子熟睡时露给外面的几缕发丝、一只手或一片衣角。

　　难以理解为什么会喜欢躲在衣橱里睡觉，但总之衣橱变成了她的领地。

　　然后，真正察觉什么的一次还是她直接用手抓烧水壶的时候。

　　滚烫的沸水刚刚烧开，如果只看她的表现，完全不会意识到小孩子碰触的是会把她烧伤的东西。看着她漠然的表情，连他都懵了一下，停了一秒才意识到反直觉的事实，慌忙拿走她碰到的危险物品。
　　抓起她的手一看，手掌心已红通通一片。

　　绝对是烫伤了啊——！

　　连忙拉去冲冷水紧急处理，即使气急败坏地斥责“你不痛吗！”得到的也只有麻木的表情，当下无暇考虑更多，经验判断这是必须去医院烧伤科处理的伤情。
　　大概会起水泡，会需要上药，需要清创，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好起来了。

　　迅速做出决断，但执行起来竟无比艰难。小孩子坚决不愿意去医院，被烫伤都毫无反应的她到这时却闹了起来。
　　“我不要去，我跟妈妈约定好了不会去医院，我不要破坏约定——”
　　“不行，你的手都是这个样子了不是吗，必须去医院处理。”

　　容不得小孩子任性拒绝，他第一次严肃地冷下脸。因为无论如何都无法说服这孩子，害怕耽误治疗时间，他最后干脆用毛毯把小孩卷成团，打了个包，强行把她带走。

　　“你是坏人！zero是坏人！”被强行抱走的时候，一向安静的蘑菇又哭又闹，被困在毯子里面依旧拼命挣扎胡乱踢蹬。
　　“对！我是坏人。”他也被小孩子的棘手搞出了脾气。即便小孩的反抗对他来说不值一提，因为担心她让自己伤上加伤，他还是被搞得焦头烂额。“是坏人强迫你去医院，那你就这样想好了。被坏人绑架不算你没有遵守约定，这总可以吧？”

　　现在想想，那就是他跟她的关系无法像景光那么融洽的开始。
　　他始终是个“坏人”。

　　当时小孩子的反应太过反直觉。在医院忍不住问了医生这样的烫伤会不会有痛感，毫无疑问地被医生狠狠训斥了。
　　“皮肤内是有神经的，表皮都烫破了，怎么可能不痛！？”

　　但那个时候她的表现，真的让人完全感受不到她在痛。

　　于是忍不住怀疑，难不成……
　　她平时一直在忍痛吧？

　　医学上也有这样的说法，apathetic（无感情状态），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剥夺了情绪，表现出来的就像是没有感情的状态。
　　因为太过担心，在他的强硬要求下还是给孩子做了全面身体检查，结果并没有任何问题，没有什么会导致她疼痛的疾病，她也并未丧失痛觉。

　　结果似乎只是她反应迟钝或擅长忍耐而已。

　　但他已隐隐察觉了，在那时就隐隐察觉到。
　　一切的源头或许是一种抽离感。
　　就好像虽然确实是自己的身体，但她同时也是旁观的第三者，游离在外，只是旁观着自己的感受一样。

　　直到最后，其实他仍不知道她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她看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背负着什么，或者是否在忍耐着什么。

　　在那个时候，停留在他们身边的、白纸般的孩子，倘若真的一直在忍受疼痛，大约也无法告知他们，因为她或许根本不知道没有疼痛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即便真的一直背负着什么，也会习以为常到不将之视为异常而忘记求助。
　　或许她自己都不记得，普通人所感受到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但即便是‘怪物’，她慢慢长出了人类的血肉。我们看着她一点一点学会常识，学会处事，学会为人。是我们把她带到了人类的世界，这不是为了要她做什么特别的事，这是为了……”
　　“这是为了有朝一日，一个很普通的未来——能够成为普通人便很好了，为什么连这样的愿望都会变得如此奢侈，遥不可及？”

　　“降谷，你感到后悔吗？”

　　“后悔？懊悔和不甘，这些东西再来几个箩筐也装不下。如果有陪伴她更久的时间，如果有多说几句话，如果还有机会……但是，班长，我很清楚地知道，即使再来一次，我的选择不会变。”
　　他凝望着夜色中混沌晦暗的海，近乎自虐地喃喃自语，“我很早就知道了……”

　　“远在它真正发生之前，在组织还没动手的时候，我早就察觉了，事情会变成如今这样。”

　　“不是因为她一个人，是我们共同的选择，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没能拯救她，但即使再来一次，在那些时刻，我的选择还是不会变。”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走向了无法回避的牺牲。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失去了所有的机会。一天前，半个月前，半年前，一年前，还是必须回到七年前才有可能，再或者，从开始就注定了结束，从最初就注定了命运无可挽回。”

　　“如今再怎么回想或许也没有任何意义。”

　　夜晚的海风带来一股冰凉的腥气，在这幅幽暗的混沌图景中，他究竟还能看到什么。

　　“一年前，有一位在海滩失踪的游客，被洋流和季风带走之后，时隔三十多个小时在八十公里以外的地方奇迹般获救，只差一点点就会漂流到太平洋。”

　　这忽然的话显得有些没头没脑，但伊达航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们脚下，正是一天前阿里高特毁尸灭迹的地方，但一年前的奇迹不会再有了。奇迹之所以称之为奇迹，意味着复现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
　　如今二十多个小时已经过去，被洋流和季风带走的那孩子，茫茫大洋无处可寻，哪怕是隔着生与死的最后一面，他们也没有机会再见。

　　金发青年又沉默下来。
　　——其实如今他一闭上眼，就恍惚还是那个身影。
　　他的眼前，依然是从监控中看到的那个小小背影，只留给他们一个毛茸茸头顶和裹着毛毯的、不知道望向什么的、一动不动坐着的小孩子。
　　不知道从何处而来，像是错误地闯入了人类的世界，这人间终究让你感到失望了吗？所以又回到了你的地方。
　　发出人类听不见声波的鲸，又独自潜回了深海。
　　把一场鲸落变得像无处着笔更易的命运一般，换万物在这场陨落时的重生。

　　——后悔？

　　只需要过往的一幕幕再次在脑海中翻涌，在眼前更迭，只需要想到最终，阿茉季斯特最后对他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不要相信不是‘阿茉季斯特’的我，零兄様一定要记住这件事情。”】

　　明明没有一处可供悔恨，明明没有改写结局的余地，后悔的情绪却已满溢而出了。

　　“班长，我最后……”他怅然望着夜风中翻涌的海，“还是把阿茉季斯特弄丢了。”

　　于是这就是一切。

　　被他弄丢的孩子，他们不会再从衣橱里找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