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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我讨厌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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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锐的潜入搜查官还在楼梯上时就察觉安全屋门前有人,同时也判断出对方不是同行,没有隐藏行迹。于是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
坐在门前的人影出现在他眼前。
整个人蜷成很小一团,腿也缩进了斗篷里。宽大的兜帽遮盖下来,完全看不见面庞和表情,让人分不清她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哦,是他最近的调查对象,一只自己送上了门的、令他好几天不眠不休只为了调查她秘密事业的可恶小鬼。
——这次又是想做什么呢?
犹如什么都没看到,他若无其事走上前,掏出钥匙开门。
门前装蘑菇的小鬼抬起一只手。
“礼物。”
她说。
“什么?”反问的时候,他已经接过了她手上的盒子。
“新年礼物。”
一秒都不带犹豫地把盒子揣进兜,他打开门,进门前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不进来?”
“我得回去。”
他皱了皱眉。
也不跟这小鬼废话,他一把抓住,直接把人拎进去,随着屋门砰咚一声关上,安全屋就像怪兽那样把人吞没了。
“至少把腿上的伤处理一下再回去吧。”
把人放在沙发上,他转头去拿医疗箱。
小鬼终于抬起头,讶然地看向他。
“怎么看出来的?”
——质疑一位情报专家的观察能力?
他哼了一声。“不然为什么把腿藏起来?你心虚的时候真是一眼就能看穿。”
小鬼瘪瘪嘴,不说话了。
受伤的地方集中在膝盖附近,看着稍微有点惨烈,其实伤情并不严重,大约只是普通地磕碰到了——对这孩子来说,这种事真的相当普通。
清理伤口的时候,特意关注了下她的表情。去除异物和给伤口周围消毒的环节是最疼痛的。但跟从前一样,这孩子是一副全无表情的脸。好像受了伤的腿根本没有长在她自己身上。
浸满碘伏的棉签不由稍稍用力按了下。
小鬼嘶了一声。
“好痛。”她有气无力地抱怨,依然是没有情绪的脸,“为什么弄这么痛?”
“对不起。”他立刻道歉,虽然听不出多少歉意,但之后的动作确实轻柔了许多。
“——是翻墙跑出来的吗?”他抛出话题,引开她的注意力。虽然对问题的答案他心中其实早就有了定论。她如今的住所,那栋建筑及周边情况迅速在他脑海中完成搭建,连她从哪个方向翻墙偷跑这种事都已猜得八九不离十。
小鬼鼓着脸,一副不愿意回答的样子。
离开自己家还要偷偷地翻墙,承认这样的事会让她不高兴吗。
唉,真难哄。
纱布撒上止血药剂,将要覆上伤口时被下意识地躲了一下,他及时抓住脚踝把人制住,看了眼那张依然没有情绪的脸。
“这是止血药,不疼的。”
姑且安抚了下。
“哦。”小鬼慢吞吞地回答,“别管我,是身体自己要乱动的。”
沾满止血药的纱布覆上伤口,手掌轻轻按压着,洇出的血很快让掌心感到湿意,他垂着眸,没有放松力道,用轻松的口吻继续闲聊方才的话题:“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吧?是不是经常偷跑出去?”
“这又是怎么看出来的啊——”
那种认输的语气让他不由笑了笑。
“经常翻墙,怎么还会受伤?”
“今天运气不好罢了。”她依然鼓着脸,“下次我就光明正大地从大门走出去。”
他抬头,对上她气鼓鼓的表情,一时没有出声。
所以,既然不喜欢拘束,不喜欢被组织监视着的生活,从一开始逃走不就好了吗?
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战斗,为什么什么也不说?
而那孩子只是用那种让人看得牙痒痒的无所谓态度,像炫耀恶作剧伎俩的小孩子。
“被组织盯上也不过如此而已,对吧?只要是人总有懈怠的时候,24小时不间断的长期监视,简直跟笑话一样,说到底大家都是打工人,为组织工作的人也是打工人,凭什么要为你拼命到这种程度呢。”
她摇晃着另一只没有受伤的脚,发出能让很多人气炸的暴言。
“但是只依靠‘人’的话倒还好,再动用什么科技手段,只能说自作聪明了。即使是零兄様你,也不会在监视器和监听器都没有反馈异常的情况下还亲自去验证事实的,是吧?”
看到那种狂妄的、什么都不放在眼内的、自恃艺高人胆大便把危险游戏当做日常的小朋友,忍不住升起一种好好教她做人的冲动,这也是人之常情,对吧?
他平静了下情绪,露出温和的表情。
“是这样吗,我明白了。”他点点头,“下次需要盯紧你的时候,我会注意的。”
得意洋洋的小鬼立刻噤声。
按压与药剂的止血效果立竿见影,扔掉血污的纱布,换上新纱布包扎绑好。这套流程对他而言熟练得不能再熟练,而且……认真点说,这种程度的伤情放在他们自己身上其实连包扎都没必要,相信身体的自愈能力,放那儿不管它会自己愈合的。
但是出现在自家孩子身上,他会认真考虑是不是应该去扎一针破伤风疫苗。
被担心了的小鬼对此一无所知,她盯着手法专业的纱布绷带,若有所思。
“被注意到的话……会看出来不是我自己处理的吧。”
正准备拆礼物盒的降谷零转头看了她一眼。
“‘会有人注意到这个问题’——你觉得是这样?”
“也是呢……也或许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所以你会怎么做?”
“明早拆了绷带扔掉。”
“受伤的事又怎么解释?”
“夜里不小心从床上摔下来磕到咯。”
不知不觉间对话已经变成一场考校,实际上,从第一个问题开始他便存心测试。至于结果,基础上还算过关吧。
他拆着礼物盒心想:说到底也是在组织眼皮子底下呆了数年仍相安无事还瞒过了身边人——甚至瞒过了伊达他们的孩子,如果只有胆大妄为而没有足够谨慎的话根本不可能做到。
他一直觉得自家孩子的性格与充满谎言和算计的组织全然不搭调,没点弄虚作假的本事怎么在组织这种地方生存,然而事实胜于雄辩,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无可置疑,则必然有其合理性。
或许,关于阿茉季斯特的谎言很容易揭穿之类的看法,应该及时扭转认知的人是他自己才对。
礼物盒中是一对小巧的耳麦。
他取出它们,之后的第一个反应是看向她鬓边的发夹。
“不是吧,快点饶了我。”随着他的视线,她也下意识抬手捂住耳边的珍珠贝壳发饰,随即口中溢出一声哀叹,听起来相当痛苦了,“——这又是怎么识破的?”
“别紧张,只是因为我足够了解你,其他人大约是做不到的。”他挂上耳麦,轻轻笑了笑,“通常而言,很难相信戴发饰对一位女孩子来说会是麻烦的、多余的事情,不是吗?你今天晚上的行动,是先假装已经睡下,然后才偷跑的吧?在这种情况下,除了必要的服装还戴了看起来多余的配饰,显然有什么不得不这么做的特殊理由。”
他俯身近距离观察这特殊的发卡,忍不住夸奖了一句:“很精妙,即使我知道一定有什么不对劲,一开始也没辨认出来它具有通讯功能。”
“结果你不还是认出来了。”别扭的小鬼并不领情。
“收一收好胜心,该服输就服输。”他轻轻敲了敲她的脑门。“礼物跟发夹是一样的东西?”
“反正你戴耳麦是很正常的事情,这不需要伪装,对吧。”她说,“它也可以作为普通的蓝牙耳机正常使用,同时可以用来秘密通讯,绝对秘密,我保证。”
只看那个他都没有认出藏了什么机关窍门的发夹,所谓的秘密性,不用这孩子特地保证他都敢信。
“那么,跟公安建立了秘密通讯的小姐,你需要签一下这个。”
他变出一叠文件。
这是他在这几天准备好的公安协助者身份落实文件。
小鬼只看了一眼,就推着案几借反作用力让自己连连后退。
“不要不要,我才不要做公安的走狗。”
——什么叫“公安的走狗”?说话这么难听!跟组织里谁学的?
公安头子额角直蹦,“给我好好接受别人的好意!我可没拒绝你的礼物,你敢这样直接拒绝我?”
他甚至都没追究她擅自监视他的事情(不然不能在他去找她之前,反应迅速地先找上门)——好个不识好歹的小鬼!
“你的回礼是让人卖身?”不识好歹的小鬼睁大了眼睛。
——“卖身”又是跟谁学的?!
“如果你一定要这么想,那么这是今晚医疗服务的价钱,打工来偿还吧臭小鬼,给我签字。”
臭小鬼嘶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太黑了吧?药粉是金子做的还是绷带是金子做的,可以报警吗?”
“难不成你觉得谁都能享受我的亲自服务?”
“好黑,臭波本,再也不点你了。”
谁让她自己自投了罗网,小鬼最后还是骂骂咧咧地把字签了。
他拿起她签完字的文件,看了眼上面的签名,随后放在垃圾桶上点燃,在她眼前销毁了新出炉的文件。
“喂——”
然后她眼睁睁看着他又变出了一份新的。
没有直接放在她眼前,这一次,他先让她十指蘸上防指纹液。
小鬼也意识到了什么,沾完后,只是拿着笔仰头看着他。
——进阶考核失败了。她自己也懂了吧。
“签‘诸伏紫’这个名字吧。”他温和地说。
应该庆幸当初他和景光的过往经历与身份洗得很干净,所以组织并未查出他们和她的关系。更为巧合的是,理应是她正式名字的“诸伏紫”,因为种种原因不常使用,也成为一条组织未能掌握的信息,在那些乌鸦们的视野之外。
希望她有协助者身份是为今后考虑,她总得有条后路。但只要想想诸伏景光的暴露,他就比谁都更加警惕公安内部的问题。给她做的协助者文件上,他不希望出现任何可能让组织发现或联系上她本人的证据。
这份他们该有的警戒心,她应该好好接收到了。
或许是签下文件让小鬼发觉在这里呆久了很不划算,她立刻迫不及待地准备离开。
没能成功,被他拦了下来。
并非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虽说留她下来也能再试探出一些信息,弥补长久以来的情报缺失,但也不是这个理由。
“小孩子可不应该在这么晚的街道上乱跑。”他叹着气说,“今晚在这儿休息吧,在监视的人发现之前,我会及时把你送回去。”
“谁是小孩子!”
“嗯,你不是。”
“好敷衍!”她抱怨着,仍在担忧:“因为回去晚被发现了怎么办?”
“相信我,我送你一定比你自己回去更神不知鬼不觉。”
虽然已经相信这件事,她仍嘴硬:“谁知道坏心的公安是不是想把我扣下。”
他故作恍然,“确实,这还真是另一个选择,看来我应该考虑一下。”
小鬼差点恼羞成怒。
“敢扣我波本在组织里就完蛋了!”
“さ~我只是捡了个自投罗网的小孩,谁知道她跟组织有关系?谁又会知道是波本干的?”
小鬼完全无能狂怒。
“好了,安心睡吧。”他把她押送到床铺,再一次承诺,“会把你及时送回去的。”
——因为你有很重要的、一定要做的事情,是吧。
他注视着钻进被窝里阖上眼的小孩。
“阿茉季。”他忽然低声问,“你喜欢这个国家吗?”
“不。”小孩闭着眼睛回答,“我讨厌这里。”
“日本是一个,看不到未来的地方。”
“就像我的朋友曾经说的,政客的孩子还是政客,商人的孩子还是商人,小偷的孩子还是小偷。从一百年前、两百年前、或者更早之前就是如此,腐朽的制度从未变化,社会死气沉沉,高层充斥着烂臭之人……这是一个旧时代的罪恶流溢至今、被老年人掌控而年轻人看不到希望的国家。我讨厌这里,讨厌那些老人的愚蠢和无休止的欲求,讨厌被他们主宰的地方。”
即使早有所预料,他还是一时怔住。
为这些话里毫不客气的厌恶。他能听出,这绝不是什么单纯的气话,也非临时升起的想法。
小孩翻了个身,背对向他。
“何况,所有那些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都死在这里。”
她又嘟哝,用极轻微的声音低喃:
“也正是因此……”
是的,也正是因此。
他俯下身,给她拉好薄被。
我们做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改变这一切,对吧。
他们已那样死去,正是因此,绝不能让曾有的光亮徒劳寂灭于腐朽黑暗之中,对吧。
他看着小孩睡着,回到自己的电脑前,开始处理这一天最后的工作。
其实他的心里也并非没有抱怨。
总是把自己搞得一身伤……把自己弄得破破烂烂,又装作若无其事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出现在他面前。
“我这么努力工作都是为了谁啊”,有时候会忍不住升起这种家长式的抱怨。
像把生气的力气都撒在工作上,年轻的潜入搜查官忿忿敲着键盘。
留下这孩子在这里休息,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理由,也不是为了收集情报。
一定要说的话,应该是一种本能。
在触及她的眼睛的时候。
在她看向他的时候,一些沉默的时刻,一些不经意间,偶然流露出让人在意的表情。
那种眼神让他觉得有种该死的熟悉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直到下一次,他在任务中把某个人逼上绝路的时候,他才会蓦然察觉。
那是绝路之人孤注一掷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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