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不知名少女的柯学救济论》昏睡布偶

94、第 94 章 当年你没有

　　隅田川支流的水一去不回地奔向东京湾，降谷零一路从公园走到商店街，来到这条河边。
　　日落的最后一丝余晖，映在波光粼粼的河水上，似慷慨施与人间的散金碎银。商店、楼宇、街道的灯光都一盏盏亮起，万圣节后，许多节日彩灯还没有摘下，热热闹闹亮堂着，让黄昏比白昼显得更加喧闹。

　　降谷零忽然想起，前一天这个时分，他刚把高层那条大鱼抓回公安，听了一路对方质问是不是想搞政变的训斥，然后，也是在这个时刻，昨日的他换装成波本刚要出行。
　　那个时候……

　　思绪被清脆的人声打断。商店和景点密布的地方，人流比方才更加密集。年轻的女高中生兴致勃勃地摆好拍照姿势，呼唤同伴：“快点快点，一定要把晴空塔也拍进去哦！”

　　金发青年把视线投向这欢乐的人群，目光柔和，逐渐悠远。

　　九岁的阿茉季斯特拒绝拍照。

　　“不要不要，哥哥没听说过吗，人类被摄像机拍下照片的话灵魂也会被捕捉进去的！我才不要被拍照呢！”

　　年幼的孩子抗拒地想要逃跑，被他一把抓住，像被捏住后颈肉的小猫一般，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拎回来。

　　“这里很漂亮呀，好不容易出来玩，没有留下合影多么可惜。”景光总是会哄着她，好声好气地跟她讲道理。
　　而他就常常不那么客气了：“你是知道那只是都市怪谈，不能当真的，对吧？”
　　他露出一个“再敢胡说八道你试试呢”的渗人笑脸。

　　可年幼孩子拒绝接受，她向下拉扯帽檐宽大的帽子，挡住自己大半张脸。
　　“总之我不要，拍照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最浪费时间的事情。”

　　“怎么会是浪费时间呢。难道阿茉季在这里玩得不开心？”

　　“开心和留下照片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因为这样美丽的景色不是一直都在的。”风吹散了那时的樱花，几片花瓣擦过诸伏景光的发丝，有一片落在年幼孩子的额头上，被她拿下来，放在眼前端详。
　　“因为与彼此以及这份美丽景色同在的时间很美好，让人想要永远都不忘记。只有留下照片——即使到了白发苍苍的时候，记忆褪色，照片也能提醒我们过去那些美好的存在，它们依然陪伴在我们身边，不会逝去。”

　　但年幼孩子只是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风忽然急遽，把孩子捏在指间的花瓣吹走，她急促地啊了一声，伸手想把花抓回来，那瓣花却擦着她的指尖飞远了。

　　降谷零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那片花。

　　他看见年幼孩子亮闪闪的表情，不由升起一些想逗逗她的促狭心思——如果用手中的花作为交换的话，她会不会屈服于摄像头呢？

　　故意把这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又随手接了几朵纷纷扬扬的落花，终究没抵抗住她亮晶晶的眼睛，全都交到了她的手掌里。

　　那孩子凝视着手心里散碎的花，为防吹走另一只手竖起来挡着风，她默默盯了一会儿，做出一个令他始料不及的举动。

　　她突然抬手，把花瓣都塞进了嘴里。
　　一口炫了。

　　吃、吃掉了……

　　“你乱七什么东西！”情急之下甚至破了音，他捏住小孩的脸颊试图救一救进到嘴里的花，“吐出来！赶紧吐出来！”

　　然而小孩咕嘟一声。

　　咽下去了……

　　他目瞪口呆，火气突突上涌，一把抓住这孩子誓要让她搞明白不是所有东西都可以往嘴里塞，然后记住什么东西能吃什么东西不能——这种怕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常识。

　　在他手忙脚乱地跟小孩子缠斗的时候，旁边传来咔咔两声，幼驯染露出满意的微笑。
　　“拍到好东西了。”幼驯染查看着照片，心满意足。

　　他也探头去看，相机里留下了小孩子炫花和被他捏脸的影像。

　　年幼孩子盯着他们，眼瞳里充斥着不敢置信，嘴巴张成一个TypeC接口。

　　“这也是珍贵的回忆哦。”幼驯染笑眯眯地对小孩说。——这家伙是真的擅长哄小孩，虽然他觉得幼驯染的坏心眼比起自己其实一点也没少。
　　“阿茉季乱吃东西的稀有场景，这会是最后一次，对吧？”

　　幼驯染依然微微笑着，而他看到小孩瘪着嘴把头撇到一旁，虽然不愿意给出承诺却是已经忘掉了偷拍这件事，心里再一次感叹幼驯染的深厚功力。

　　“我要把这两张照片放进阿茉季的成长纪念册里。”幼驯染轻轻道。
　　“你还搞了什么成长纪念册？”他惊讶。
　　“因为，你不觉得太快了吗。”他小声跟他嘀咕，“总觉得一不留神就要长大了，最近产生了一点紧迫感。”

　　随即他们注意到小孩子转回了头，睁大眼睛看着他们，在堂堂正正偷听他们的窃窃私语。

　　“所以啊，就像错过一季明年再盛放的也不是今日的樱花一样。”幼驯染又笑眯眯地开始施展功力，“等到阿茉季长大，我们就再也见不到还是孩子的你了，每一个瞬间都是独一无二的时刻，希望记录下明天不会再见到的唯有今天才有的阿茉季，这样的愿望你觉得不可以吗？”

　　厉害厉害。他都想为幼驯染鼓掌了。

　　小孩子果然无法再说出拒绝的话。她睁大眼睛。“那相册……”她小声问，“只有景光哥哥会看吗？”

　　听听，只有景光哥哥，指向这么明确，甚至注意到了只说“哥哥”这个词就会带上别人这种小事呢。

　　作为就站在旁边的这么大一只“别人”，他抱起双臂，心底又冒出一些邪恶泡泡，瞥了一眼正准备说什么的幼驯染，抢先截断了他的话。
　　“不一定哦。”他勾起邪恶的微笑，“说不准还会在婚礼上播放给大家看，我看生吞樱花那张就不错。”

　　话音一落，两双眼睛看过来。

　　“什么婚礼？”他的幼驯染瞳孔地震。
　　“什么婚礼？”他家小孩子懵懂歪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

　　说实话，他的笑容也有点僵掉了。在出口的一瞬间，脑海中有个一脸严肃的自己正狂敲长出恶魔犄角的自己的脑袋。
　　但他深吸一口气，坚强开口：“当然是阿茉季结……”

　　他家幼驯染狠狠捂住了他的嘴。

　　已经太迟了。聪明的小孩子脑门冒出了问号，然后若有所思。
　　“是说我以后结婚的事情啊……”她仰着头，好像想象不出那一天，也想象不出那个场景。

　　但她没太在意。擅长抓住逻辑漏洞的年幼孩子立刻发现了破绽。
　　“这不对。”她盯着金发深肤的兄长说，“那么哥哥结婚的时候，也会公开照片吧？不然就不公平了。”

　　——为什么单单盯着我。
　　依然被幼驯染死死捂嘴制裁的他十分不忿。
　　明明想拍照和制作相册的人是hiro！不管怎么说也得有他一份吧，为什么不问他！

　　幼驯染含笑递了个眼神。
　　谁让zero提起这件事的。幼驯染那双会说话的眼睛这么戏谑着。

　　“当然啦。”他的幼驯染愉快地说，“zero也有一本相册，记录着他小时候的模样哦。”

　　不是吧……他已预感到什么，缓缓睁大了眼睛。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幼驯染以他小时候的照片为代价，换来小孩子对拍照的配合。
　　——就这样水灵灵地把他这个幼驯染卖了。

　　而这件事，后来又引发了预料之外的插曲。

　　在翻看照片的时候，小孩子认出了拉着受伤的他去诊所的那个女孩子。

　　“明美……”
　　她喃喃，恍惚的表现像是想起了什么。

　　那时的他只是意外和震惊，满脑子都在消化这突然其来的线索。
　　如果那时候就有意识到，她或许没有从一张小时候的照片认出长大后面孔的辨认能力，或者从直呼“明美”这个反应推测出她对宫野明美的态度不是面对年长者而是平辈相交的关系……
　　不，还是很难吧。以她会直呼他的昵称，还有后来直接学萩原喊松田“小阵平”的表现，哪里能捕捉到这点异常呢？

　　所以他只是……依然感到不甘心，依然忍不住思考过往的哪一个瞬间能够改变命运，仅仅如此罢了。

　　来来往往的行车从他身边驶过，总有车辆灯光一瞬间映亮那双雾紫双眸，又在下一刻毫不留情远去，让流光划过的面庞重新隐入夜色。
　　金发青年隐约听见，藏在道旁吵闹声音中的，摇铃祈福发出的声响。

　　他循声看去。

　　藏在闹市中的很小一间神社，历史悠久的古建筑与周围格格不入又达成一种奇妙的妥协，一排排亮起的灯笼上印着各式各样的祝福语。

　　铛铛铛——

　　一阵清脆的摇铃。

　　十岁的阿茉季斯特合掌祈愿。

　　仿佛是不太适应眼下的装扮，她垂头的姿态宛如不堪承受盘发和繁复发饰的重量。

　　其实早在萩原研二兴致勃勃拉着小孩给她打扮的时候，他就觉得同期准备的造型是不是过于华丽了。
　　和服振袖也没必要这么夸张吧……头饰是不是可以再轻一点，衣服也可以少穿几层……
　　头发一定要盘起来吗……这股兴奋劲是哪里来的……你手里的是别人家妹妹不是你的，你是没有自己的妹妹吗？
　　哦，他还真没有。他只有姐姐。
　　那算了。

　　像打扮大号玩偶一般，参加庙会的仪式感十足，等到翻新了一番的自家孩子再站在眼前，即使最初抱着小小怀疑，此时也不禁佩服起同期来。
　　那孩子从来都会选择最简单最方便的衣服，最好可以一秒换装，多一个扣子都不要，估计连景光都不能让她乖乖配合到这种程度，萩原研二，恐怖如斯。

　　穿着木屐的小孩好像又回到了三年前四体尚未驯化的状态，迈起步子有种相当不熟练的感觉，为了防止她跌倒，只好牵着手慢悠悠地走。
　　路上有不少行人投来了好奇的目光，在这个场合，穿和服的女孩很多，但西方人面孔并不常见。一个外国小孩穿着本土传统服饰，对生活在单一民族国家的国民来说，大约是有些怪异吧。
　　称不上什么恶意，还是新奇居多。他自己也常常收到这样的注目礼，只是不曾有今天这般频繁，早就习以为常。

　　但偏头看向身边的孩子，她甚至好像根本没注意到那些目光。
　　她歪着脑袋，抬手摆弄头上的发饰，好像还在苦恼今天的头顶怎么这么沉——年幼的孩子看不见别人异样的眼神，对自己得到的关注也一无所觉，她对簪花发饰垂下来的流苏的关心都比路人多。

　　于是他轻轻笑了笑。

　　投香钱，摇铃，拍手，合掌许愿的时候，他听见身后的窃窃私语。

　　“小阵平，你也相信有神明存在吗？”

　　——在神社里问这个问题，是否有些胆大无忌了呢？

　　“谁知道，不管有没有都好。既然已经来到这，那就拜一拜吧，说不定你相信祂就存在。”

　　——松田，你也很无畏无忌啊。

　　“不过这个问题，你只问问我就罢了。”他的卷毛同期悄悄对小孩子说，“如果被别的大人听到，说不准会被骂，教育你一整天都是有的。”

　　——已经听到了。还有谁会为这种事情骂人啊。还有松田原来你也知道在神前要有所忌讳……

　　“小阵平好像被骂过呢。”

　　——不错，听起来就是小时候被铁拳教育过的熊孩子。

　　当时许下的心愿已经忘记了，如今只记得合十许愿时内心长长的叹息，这样说起来，其实他也一样对神明不够恭敬。

　　投币，摇铃，拍手。小孩子有模有样地学着低头祈愿。

　　因为表情真的好像有几分认真，问她要不要把愿望写在绘马上悬挂起来，说不定神明会为她实现。

　　然而她看着绑在绘马所上密密麻麻的神签和写着不同字迹的形形色色挂饰，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愿望说出口的话，就不会灵验了。”

　　又是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没风没影的话。
　　有时候会觉得只是她臆想出来的怪谈规则。

　　但是，这样也稍微明白了，那是只愿意自己和神明知晓、不想告诉别人的愿望。
　　总之是那种，想拥有自己小秘密的年纪吗。

　　虽然就行动而言，很难不被看穿。
　　比如没有买绘马，却偷偷拉着松田一起去买了好几个护身符，这样的事情。

　　嘛，为了配合制造“惊喜”，他就当做不知道吧。

　　铛铛铛——

　　铃音碎响。

　　合掌垂眸的金发青年蓦然回神，随即稍稍翘了下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苦涩的笑。

　　结果，又一次在神前走神，看来他确实不够虔诚啊。

　　——当年你没有写下的愿望，现在实现了吗？

　　是因为身在神社的关系吗？突然升起强烈的心愿，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是即便问出口，也只是自己的自言自语吧。

　　会变成确实是“说出口也不会灵验”的愿望。

　　神明才不会任世人予取予求，世事没有宽宏到给予每一个心愿回响，所以有些逝去的，错过的机会，不再来的时光，就只能永久被记忆珍藏，而无法在自己之外的世界复刻。

　　正如当年的相册，在他和景光被选中为潜入搜查官的时候，为了卧底身份保密严谨，凡是有他们出镜的照片，哪怕只出现了一只手或一个背影，但凡能泄露他们个人特征的，已全部被销毁了，不可能再复现。

　　而那个孩子，他知道她后来有好好拍照。
　　哪怕不太喜欢，不太情愿，也都在每一年留下了影像，重新充实了那本成长纪念册。

　　寒风四起，从神社走出来的金发青年远远看到了海。
　　终于——那个让他纵使已有三十多个小时没睡、也要去看看的目的地。

　　瑟瑟晚风勾起了喉咙里的痒意，他挡着唇咳嗽了两声，一时脚步微缓，在登上观海平台之前，他停下来，回首再次看了眼这座繁华喧闹、又平静宁和的城市。

　　晚间美丽的都市天际线，高楼大厦盏盏灯光倒映在一去不回的河水中，是由凡人塑造的人间星子。
　　这是他赌上所有，以贯彻始终的信念，哪怕付出一切，牺牲一切也要保护的景象。
　　在过去作为卧底而颠沛流离的数年，他也几乎在这里每一个地方留下了痕迹，那些人间灯火里，曾经便有一盏属于他。

　　十六岁的阿茉季斯特，等在他的公寓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