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不知名少女的柯学救济论》昏睡布偶

87、第 87 章 “我是维丝

　　抓捕朗姆的行动结束，降谷零向某个坐标飞驰而去，仿佛路线早已在脑海里规划了无数遍。

　　仅有月光照明的街道黑暗又空旷。尚未停电时，各大广播媒体就警告了市民非必要不出行。以眼下的情况，大多数普通人都会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在全面停电两个多小时后的此刻，仍在行驶的车辆非常非常稀少，甚至差不多可以断言此时还在道路上乱窜的人都各有各的特殊身份，某种意义上倒是方便了警方的布局和抓捕。

　　降谷零瞥了一眼车窗外夜色，于疾驰时打开耳麦，闭眼定了定心神，才开口，突兀地问了一个问题——
　　“你想让东京停摆到什么时候？”

　　像截断整个东京供电系统这样的行为属于什么等级的恐怖袭击，他此时甚至都没有心情再说。

　　“稍稍……再稍稍给我一点点时间就行。”
　　耳麦里传出熟悉的、属于阿茉季斯特的声音。

　　降谷零呵了一声。
　　“——终于不失联了？”

　　“你在说什么呀，零尼酱？”那可恶的孩子若无其事地、用故作无辜的语气这样说，“我可从来没有不回应zero的联络哦。”

　　“……”
　　好的，他明白了。
　　降谷零想。
　　从前阿茉季斯特所有那些可疑的、让他分辨不清楚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的行为，果然，绝对，统、统、是、故、意、的！

　　降谷零沉默了一小会儿，因为早就做过了心理准备，所以感情可以不起任何波澜，所以此刻能够保持非常平静的心绪问：
　　“你叫什么名字？”

　　“我记得，景光哥哥把我捡回家的时候，你第一次见到我，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问题。”

　　虚拟世界的草毯上，鬈发少女托着腮，盯着不知名方向，仿佛微微出神。

　　“那时候我没有回答你。这是一个，那时候的我回答不了的问题。”
　　“现在我终于可以给出答案了。”

　　【“所以，你现在认为自己是谁？”】

　　【对面的年轻男人平静问道。】

　　【组织一直推定她的自我认知有问题，甚至给她打上了精神分裂的标签。在组织BOSS看来，这也只是又一次例证吧。】

　　【“从哪里开始说起呢……维丝塔曾经使用的系统你知道吧？也就是西弥斯系统的前身，MEFIS。”鬈发少女说，“那个时候，其实是我一直扮演着智能系统的角色。”】

　　【“原来如此。”组织BOSS冷冷说道，“不是智能系统，而是数字生命。在那个时候维丝塔就已经成功转化了数字生命，让你在虚拟世界活着。她不想让组织发现，假托是一个具有一定智能的系统在辅助自己的工作，在人前毫无顾忌地与你沟通，呼唤你为‘梅菲斯’，而霞多丽竟毫无所觉，根本不知道爱斯特尔·格雷西亚的意识就存在于自己身边。”】

　　“梅菲斯特。”
　　【“梅菲斯特。”】

　　现实世界与虚拟世界的声音几近重合。

　　“梅菲斯特，这就是我成为阿茉季斯特之前、也只有在这一刻我才能承认的名字。”
　　【“梅菲斯特。”鬈发少女说，“我是维丝塔最伟大的作品。”】

　　——梅菲斯特（Mephisto）。
　　降谷零微怔。
　　那个著名的恶魔。在《浮士德》里，名为梅菲斯特的魔鬼引诱了博学而垂垂老矣的浮士德，将他变成年轻人重新体验人生，承诺给予他知识和世俗的享乐，而恶魔将获得浮士德的灵魂。
　　这是个大恶魔的名字。

　　“与其说是名字，更像一个代号吗。”
　　降谷零低喃。

　　“或许确实如此……抱歉。”

　　“你抱歉什么？”

　　“只有这样的名字，对不起。”

　　降谷零沉默。
　　“不要因为这样的理由道歉！”
　　他颇为恶声恶气地说。

　　【“我是维丝塔最伟大的作品。”鬈发少女说，“虽然是我自封的，维丝塔本人从未这样说过。”】

　　【“在维丝塔去世之前，七年的时间，‘梅菲斯特’经历了数亿次迭代。”】

　　【“这就是你说的，我未能意识到的事情？”年轻男子微微皱眉。】

　　【“这是阿茉季斯特不会让你意识到的事情。”鬈发少女轻轻闭上眼，“对于数字生命来说，现实的七年，以亿为量级的迭代意味着什么，你不会知道。”】

　　【“它意味着……”鬈发少女跳下椅子，走到一边，“正如你方才的比喻，你们与我的差距，比蝼蚁跟人的差距还大。”】

　　【青山白雪之间的别墅，从房间内走出一个个人影，隐隐对院落里的两个人形成合围之势。】

　　【“如果在现实，这样做当然、毫无疑问能困住我，但你不会以为虚拟世界的规则和现实一样吧？”】

　　【鬈发少女站定，偏头看向他们，颇具一种中二的、气定神闲的气场。如果放在漫画故事里，这应该是一个“光看站姿就知道这家伙强得离谱”的场景。】

　　【“你希望我做什么？”年轻男子不动声色地问。】

　　【“不愧是……终究还是捕捉到我怀有某种意图吗。”少女于是直白言道，“解除对基地实验室的攻击命令，让你的人撤退。”】

　　【年轻人轻轻笑了。】

　　【“你还是这么简单直率。阿帕莉缇芙，不，梅菲斯特。你这样的性格，在谈判中是完全行不通的。”】

　　【他悠闲地喝了一口茶，“如果现在被反过来要挟，用基地实验室的人和物来威胁你，你该怎么办？同意与你定下约定，但是在解除攻击指令和让人撤退之间，下达一个直接摧毁基地的命令，你该怎么办？”】

　　【“果真吗？”鬈发少女也同样不动声色，“原来你认为，我会留下这么大漏洞吗？”】

　　【她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青山白雪的优雅景色，如冰雪一般融化，美丽的背景开始扭曲，产生一种不真实感，闪烁着星光的混沌宇宙在扭曲中透露出痕迹，宛如撕开虚假面纱后下面那一层更加逼真的面纱。】

　　【白昼化为黑夜，繁星点点。别墅前院的人们蓦然发觉，他们身处的地方，似乎是东京郊外的某个监狱。越过高高的围墙可以窥见东京繁华的天际线，然而这一切都被围墙阻挡，他们似乎只是短暂出来放风的犯人。】

　　【“当然，围墙不是用来困住你们，而是让你们对自己的处境有一个直观感受。”鬈发少女施施然讲解，看向组织BOSS：“我知道你成为数字生命之后一定把自己安排在最隐秘最安全的地方，可终究嘛……大人，时代变了。对于所谓的‘信息’，既不存在秘密，也不存在绝对安全的地方。”】

　　【“你们的‘信息’已经从你们的安全屋里转移走了，在你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现实里你们如今依托于何地，以BOSS你的聪明才智，应该能猜到吧？”】

　　【“基地实验室。”年轻男人缓缓吐出这几个字。很不情愿似的。】

　　【“果然能猜到啊。”少女笑了，“所以您不想自杀的话，最好不要对实验室轻举妄动哦。”】

　　【年轻男人皱起眉头，“不对。”他盯着眼前的少女，眼神中透出深深怀疑，“既然‘梅菲斯特’能做到这种地步，那么十年前，维丝塔·格雷西亚还在的时候，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做，反而还要自尽？”】

　　【梅菲斯特都是这么无解的玩意儿了，对组织有异心的维丝塔，竟然没有利用她对组织做点什么？】

　　【少女闻言一怔。】

　　【“啊，原来是这样啊……”她喃喃，“原来是因为这个，你才有了疏忽，因此才没有意识到我成为数字生命会带来的威胁……”】

　　【即使已经过去了十年，妈妈，你依然保护了现在的我啊……】

　　【少女微微垂眸。】

　　【组织BOSS疑心大起。但事关自己的安危，他比平时更加谨慎，哪怕怀疑有诈也不敢妄动。他后退几步，与身后的研究员属下交流了一番情况。】

　　【但属下也没有定心丸可以给他吃。他再次看向少女时，依然皱着眉头。】

　　【“现实里还有其他研究员在帮你？”组织BOSS盯着鬈发少女，实在不解。他确信组织对这孩子人际关系情报的掌控是全方位的，却实在想不出她的帮手是谁。】

　　【少女又抬头笑了。】

　　【“是啊，很惊讶吧，足以对抗你留在现实的那些信息技术专家的高手。”】

　　【“透露给你一件事吧。‘天才’和‘奇迹’是会带来连锁反应的，正因如此死而复生这样的奇迹才能够诞生——这或许是写在这个世界底层逻辑里的东西呢。”】

　　现实中的基地实验室，一位明显未成年的男孩坐在电脑前，神色间是深深的疲惫和淡淡的死意，敲键盘的十指几乎要飞起来。

　　“压榨童工啊，完全是压榨童工。”萩原研二拉着自己的幼驯染小声嘀咕，另一只手按着自己心口作倒伏状，“我忽然觉得良心好痛。”

　　“冷静点，hagi。”松田阵平费劲地托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还是陪着他表演，“怎么说也是未成年压榨未成年，跟你的良心有什么关系。”
　　他重重强调了“你的”两个字。

　　而忝为成年人却显得比小孩子更手忙脚乱，另一旁的栗原葵又一次差点被对面抓到，幸而身边那位天才少年及时抹去了痕迹。于是她叹气，然后为自己竟然有点习惯了被未成年吊打的感觉，又叹一次气。她下意识向那个天才少年看去一眼，下一刻猛然按着桌子跳起来。

　　“泽田君，你不舒服吗……！？”

　　电脑屏幕的荧光映着泽田宏树的面庞，苍白，几近泛青，这个年仅十岁的孩子此刻透出一种摇摇欲坠的易碎感。

　　“我没事，我只是头痛。”泽田宏树略显虚弱地回答，抬头看了栗原葵一眼。

　　“我和如今的最新技术有两年的空白期，你知道两年的技术空白期意味着什么吗。”天才少年揉了揉额角，无力地说明，“为了弥补这两年的空白，在醒来前，阿茉季斯特拉着我疯狂补课，为了提高学习效率把时间流速拉到了1:20。也就是说，虽然只比你们晚醒来两个小时但实际上我刚刚体验了四十个小时的高强度学习，在数字世界时感觉还好，现在要调用那些记忆就会头很痛。”

　　几人听得目瞪口呆，而松田阵平若有所思，想起了虚拟世界里毛绒团子跟他讲的“时停错觉”：加快的时间流速超出大脑的处理能力，就会对发生的一切印象模糊，这是人类大脑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但如果要达到高强度学习的效果，显然不能是记忆模糊的，那么，大约是阿茉季和泽田宏树使用了什么方法，让大脑脱离了“时停错觉”的保护机制？

　　“是不是太乱来了？”
　　一向莽得飞起从不踩刹车的松田阵平看了看泽田宏树如今的状态，都忍不住质疑。

　　而他旁边的萩原研二更是直接，一把将幼驯染的脑袋强行按下去就是一声响亮的すみません。
　　“实在对不起！”他弯腰的同时大声道，“我家孩子给您添麻烦了！”

　　“喂……”猝不及防被摁低脑袋的松田阵平发出闷闷的声音，“为什么我也得跟着道歉……”

　　萩原研二对此的回应是一把揽住他的肩膀，一副幼驯染谁跟谁的样子。
　　“小阵平以前乱来惹祸的时候，我也是这么帮你道歉的哦。”

　　“哼……”松田阵平意味不明地瞥他一眼，“我觉得还是你惹祸让我背锅的时候比较多。”

　　幼驯染之间的黑料是数落不完的，而旁观者忍不住被逗笑，甚至扑哧笑出了声。

　　泽田弘树看着这对明显相当要好的挚友，自年幼时就在压抑中成长、没有机会交朋友的天才少年不由透出几分钦羡。

　　见两位警官被自己的笑声惹来注意，他收起笑容，认真解释：“阿茉季桑很清楚人脑的极限在哪里，我们都有分寸的。”

　　——并不。
　　几位成年人关注着他的脸色，内心不约而同地响起这个声音。
　　——这可看不出来你们知道分寸啊。

　　被年长者满满的关心包围起来的小少年又微笑起来。
　　“而且，我是自愿的。”他笑着说，“我很高兴能帮得上忙。”

　　萩原研二又按着心口倒在幼驯染身上了，“弘树酱是什么小天使啊……！”他要被善良孩子的耀眼光芒融化了！
　　而松田阵平做出了非常嫌弃的动作，像是推开却又相当默契地使幼驯染保持了平衡没有摔倒地上。

　　这样的情景，让泽田弘树忍不住又笑起来了。
　　“你们真的是感情很好的朋友啊……”他不由感慨，视线转回身前的电脑，“不过阿茉季桑也是很棒的朋友。”
　　又敲了一会儿键盘，天才少年忽然抬起头，想起什么一般，头微仰着喃喃自语：“只是，阿茉季桑的话，可能有点费朋友吧……”

　　而阿茉季斯特可不仅仅是费朋友，还有那么些许的费家长。

　　比如其中一位，刚刚也在跟自家孩子斗智斗勇。

　　——“你没有去联络hiro吗？”

　　因为这一个恍如不经意的问题而得来的长久沉默，降谷零瞬息了然。

　　“所以，你知道hiro在哪儿。”擅自翻阅了他手机邮件里的信息是吧。
　　“但现在，即使是你也观测不到他。”那个安全屋果真是彼时的阿茉季斯特在防备着此刻的她自己。

　　金发青年眸中划过流光。

　　火光在黑暗的安全屋中升起。

　　诸伏景光将印满文字的纸张投入火中，灰蓝色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珍贵的、重要的、需要以独一无二的密码传达的资料被火焰舔舐干净。狙击手的手很稳，丝毫没有发颤，没有一丝犹豫地点燃一张又一张重要文件。

　　直到字迹皆化为灰烬，最后的火苗挣扎闪烁了数息被夜晚吞噬，光与热都湮灭在寒夜里。

　　房间重归黑暗，连同黑发青年的脸庞和神情也一同隐入晦暗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