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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听起来就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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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茉季斯特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对栗原葵来说,她的第一反应一定不是给出任何回答,而是应激地翻涌起许许多多强烈情绪。
她会想说,她宁可从来不知道阿茉季斯特是什么人。
追寻着新井学长死亡真相而加入组织实验室的栗原葵,在迈入黑暗之前,已做好了种种心理准备。
但也没预料到,一切的罪魁祸首,是那么小的孩子。
年幼的阿帕莉缇芙,分明只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
这样的事在这个黑暗组织中似乎毫不出奇。
组织的研究员众多,仅仅一个基地实验室便人才济济。作为实验室项目负责人,阿帕莉缇芙身边研究团队庞大,最亲近的助理却更换频繁。怀有特殊目的的栗原特意关注着那些小道消息,她听说过组织其他地方也有小小年纪就是项目负责人的天才,也听说过组织BOSS对这边研究人员十分不满以至于人员更替频繁——他们被寄希望于能在阿帕莉缇芙的研究中真正派上用场,但似乎所有人都无功而返,多年过去,年幼的负责人依然无可替代。
不过听闻最多的,还是这位年幼负责人的难搞。
有人抱怨在这个实验室呆久了会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变成一个生锈的蠢货,有人抱怨负责人喜怒无常情绪不稳定,也有人直接吐槽阿帕莉缇芙简直是个冷血无情的机器。
栗原葵默默搜集着这些信息,并没有被吓到。新井家的悲剧在她心中注入了一股力量,这种力量使她不同于其他人,她执着而坚定,目标清楚,在其他人都升起畏难之心时,她用心记住阿帕莉缇芙的每一份情报——后来,这些努力帮助她最终成为了能够停留在阿茉季斯特身边最久的助理。
而她也亲身感受了阿帕莉缇芙的毒打,验证了所有流言蜚语。
那个人的外表太具有迷惑性了。
即便是复仇之心果决坚定如栗原葵,最初也不禁犹豫。眼前人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难道真的就把她当成罪魁祸首吗。组织是个什么地方她已经有所了解了,被这种犯罪组织裹挟,真的可以将所有责任归咎于一个未成年人吗?
很长一段时间里,栗原深陷矛盾混乱。
血淋淋的仇恨,出乎意料年幼的幕后真凶,繁重的工作与复杂的研究,还有继续挖掘真相的使命。
令人崩溃的重压中,唯一可堪欣慰的竟然是阿帕莉缇芙的毒打并不针对某个人,在这个环境中即使她没能吃透实验室任何一个方向的理论也没有关系,不会有任何人质疑或者责怪——因为这就是这里的常态,几乎所有人都是如此。
以至于别有用心的复仇者可以放心摸鱼钻研其他事情。
直到她终于能深入阿帕莉缇芙的研究。
她记得那一天阿帕莉缇芙的表情。某一瞬间不经意瞥见的,年幼负责人盯着她看的神情。
审视的,仿佛在研判什么,剥离任何感情,犹如棋手斟酌着手中的棋子、高高在上的神明俯视某个无生命体。
那是观察一件工具的表情。
当日,她获准进入实验室的真正关键区域。
在那里,她目睹了阿帕莉缇芙的核心实验。
当时还没有“西弥斯”这个名字的雏形系统,核心平台上,虚拟投影展现着《楚门的世界》一般的情景。
虚拟屏幕中,在现实世界的镜像里生活着的,“人们”。
宁谧宛如真正的城镇,大部分生活于其中的人无知无觉,恍然不知自己的人生在另外一个维度的现实中被全方位公开展示。
有人的生活被虚拟世界之外的观测者悄悄加入变量,顷刻间天翻地覆,悲欢喜怒却浑然不知为何。
也有知晓真相的被实验者。
有人平静接受,仿若在享受天堂;有人不啻于堕入地狱,痛哭流涕地向屏幕外自己看不到的现实观测者求饶。
超越前人不知几何的技术,从前无法想象会真实存在于现实的图景,当这一切震撼地闯入眼前,冲击年轻研究员的第一种情绪,是恐惧。
栗原葵身体都无法动弹,从本能中升起难以言述的恐惧。
痛哭流涕的人在诉说自己曾为组织做了什么,死后不该被这样对待。
显然这是一位曾经的组织成员,可能生前就知晓这项研究的内幕。
栗原葵心底冰凉。
她见过很多被圈养的实验动物,小鼠,兔子,乃至猕猴。
而眼前,他们隔着屏幕观测到的,显然也是某种实验以及……实验动物。
人形的……人类的灵魂。
【我已经在这里呆了两年三个月了,至少让我见见家人吧!】
屏幕中向空气哀求的那位前组织成员发出这样的声音。
“两年三个月,是吗?”
阿帕莉缇芙的声音插进来。
“很遗憾,实际上不到两年,你出现了错误。”
一直无动于衷表情冷漠的年幼负责人,坐在操作台前,偏头看了看屏幕中这位前组织成员,然后操作了什么。
接着,那个人的祈求声戛然而止,投影画面什么都没变化,只有他的身影原地消失——像被什么擦除了一般。
栗原葵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屏幕里的那个人或许是被……“杀死了”。
“栗原。”年幼负责人忽然喊她的名字。
栗原葵僵硬地走过去,听了一堂阿帕莉缇芙亲自讲解如何在操作台上察看实验对象的信息、判断他们在这个实验项目已经呆了多久的课。
“因为记错了时间,就要死吗……?”
栗原终究还是忍不住发问。
年幼的负责人抬眸看了她一眼。
“出现这种错误是开始错乱的象征,而我们不需要神经错乱的失败实验品。”她没有任何感情地说道,扔给她一叠资料。
“你自学一下,这里写着所有应该被认定为失败实验品的情况。”
就好像突然又记起什么做补充似的,随后,她又说:
“栗原。”阿帕莉缇芙偏头看向她,“这些人实际上已经死了,现在的他们只是虚拟影像、没有生命的数据以及实验品。”
“——别对实验品产生多余的想法。”
栗原葵一直知晓自己加入的是一个黑暗犯罪组织,但直到这一天,她才深深意识到这个犯罪组织究竟有多么黑暗。
那些资料上,所有应该被认定为失败实验品而即刻销毁的情况,以及在这个实验室必须遵守的规则,几乎类似于什么怪谈。
实验品自我复制、出现两个及以上相同的角色,即刻销毁;实验品对时间的认知产生错乱,即刻销毁。
甚至还有“实验品言行举止令人感到不适,即刻销毁”这样相当任性的、让人完全无法理解的条款。
栗原葵不理解,后来甚至不再试图去理解。
她看着那些资料,看着那些生活在虚拟世界的人,脑海中却不由浮现某封遗书里的文字。
新井学长的母亲和妹妹身故后,某个组织的人与他接触,给他看了亲人在新世界生活的影像。
一开始,新井雾并不相信,认定那就是某种技术合成的虚假影像。然而那个组织甚至让他与数字世界的人直接沟通。虚拟世界的母亲和妹妹能说出只有他们知晓的秘密,给出的反应也完全符合他对她们的了解,丝毫没有违和。
他最终确认那确实是他死去的亲人。
从此已故的亲人成为了他的把柄。他不得不按照那个组织的要求,做一些违反他本心之事。即便如此,新井也从未想过放弃抵抗随波逐流,敏锐的检察官很快察知了一个事实:
他的母亲和妹妹,正是组织为了拿捏他而制造车祸将其杀害的。
后来,年轻的检察官自杀了。
自杀的时候,他是什么心情呢?他曾经看见的死去亲人的影像,和她此刻正在见到的一幕幕,是一样的吗?
他也感受到了,那种恐惧和战栗吗?
邻居家温柔的母亲和可爱的妹妹,自幼便十分仰慕的学长,故人面影与昔时一幕幕翩然在脑海中浮现。
栗原葵觉得自己快哭了,她的眼眶发烫,但是她终究没有哭。
她在这一刻彻底认清了组织的本质。人性,道德,人伦常理,世俗观念,在这个地方通通没有意义。
在此地生根发芽的人,也不能以外面世界的常理来论断。
哪怕阿帕莉缇芙只有十四五岁,哪怕她真的只是被组织裹挟。她生存于此,就早已被黑暗浸染,与罪恶和血腥不分彼此。
那年幼无辜的外皮下,是扭曲如恶魔的灵魂。
杀意,在这一刻难以自遏。
唯一促使栗原葵按捺杀心继续在阿帕莉缇芙身边潜伏下去的,是她还记得另外一件重要的事。
新井家母女很可能还在组织手上,她甚至怀疑新井学长死后也成为了这个项目的实验品。
她要拿到他们的思维意识数据,无论如何,她无法忍受他们也像小鼠一样被观察、摆布然后任意处置直至被丢弃。
——结果还是失败了。
栗原葵回想起那次间谍事件,心中无奈叹息。
不仅失败了,也意识到自己在长时间的潜伏中,已经拿不下那所谓伪装的面具。
她总是表现得对阿茉季斯特过分尊敬,表演出浮夸的仰慕和敬畏,然而到最后,她已经有点分不清这是真实还是虚假。或许她内心深处真的有隐隐的畏惧。在那样的天才身边呆太久,被打压太久,会下意识觉得对方果然无所不能,而自己无力反抗。
这也算是一种PUA?或者斯德哥尔摩?栗原葵不知道。她又不是接受过专业训练的卧底。若非情况特殊,她会觉得自己应该去跟心理医生谈谈。
她所能做的最后的挣扎,也只是在彻底失去勇气之前,尝试杀死阿帕莉缇芙。
虽然仍旧是一次失败。
阿帕莉缇芙是恶魔,是没有人心的机器,是漠视道德没有正常人伦观念的犯罪组织成员。
栗原葵在心中默念,不断提醒警示自己,想以此冲淡阿茉季斯特和萩原研二的交谈所带来的违和感。
——什么“在不停的自我批评和自我反思中前行”,这也太奇怪了,听起来就好像阿帕莉缇芙是什么有正常道德观念的善良的好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