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不知名少女的柯学救济论》昏睡布偶

120、第 120 章 降海洄游的

　　在梦里，她学着曾经看到的兄长的装扮，穿上冲锋衣，收紧裤腿，系紧鞋带，戴好鸭舌帽，拿上手电筒，清点一遍背包里的物品。

　　出发！

　　这是一个天色昏暗的时间，逢魔时刻，夜色不久便将降临，也是正值晚高峰，地铁里人潮拥挤，不过她要去的方向，人流会稀疏些许。

　　目的地是她绝对不会忘记的地方。即使记忆像撕碎了漫天散落的碎纸片，混混沌沌，断断续续，找不到起点也找不到主线，但这个地点，异常深刻鲜明。

　　她站在一栋废弃的建筑前。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到”这栋楼坍塌的形态，那些坍塌后的土石都被清理了，如今地面以上部分从二层半开始只有一些钢筋骨骼，建筑废料清理得很干净，在昏暗夕阳下有一种末世废土的氛围，居然颇具美学气质。

　　不知道为什么，已过去三年，这个废墟还没有被清除覆盖上新的建筑，毕竟这可是寸土寸金的文京区。废墟外面倒是围上了围栏，幕布遮挡了视野，会让人以为里面正在施工，但钻进来会发现根本没有施工痕迹。而且要闯入进来一点都不难，她轻松就找到了围挡不严实的地方，以小巧的身形越过屏障。

　　三年前，她正是从这里出发，一直走一直走，穿过蜿蜒小巷，穿过灯红酒绿，穿过夜色静谧的民居，直到撞上一双蔚蓝色眼睛，被那双手拥入怀中。

　　犹如降海洄游的鳗鱼，如今，溯回到自己的出生地。

　　她小心地走进了这栋坍塌建筑，打开手电筒，凭借缥缈的光线和久远的记忆，寻找进入地下的入口。

　　越深入则周围越黑暗幽冷，随着最后一丝能照进来的虚弱夕阳也闪了闪消失，她便完全被黑暗吞没，只能凭借手电筒的光束照亮前路。曾经作为逃生安全通道的楼梯间防火门没有上锁却已经生锈，需要花费很大力气，用上两只手才能费力扒拉开。楼梯间里更是又黑又冷，因为开门闯入的气流带起扬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与尘土味混合的奇怪味道，无孔不入地急切钻入来访者口鼻和衣领。

　　她把叼在嘴里的手电筒拿回手上，立刻便是一阵大声咳嗽，于是连忙捂好口鼻，手肘撑着墙壁，沿着步行梯缓缓下行。
　　空旷的楼梯间，只有她脚步的哒哒声与混响，在废弃建筑内形成一种共振。

　　除了手电筒带来的这一束光线所照之地，之外的地方完全是混沌漆黑，大半在靠体感摸索前行，好在没有遇到什么可怕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地下三层的楼层标识。

　　这个深度的楼层基本没受那场爆炸事故影响，结构和布置都跟她记忆中一样。她有些跌跌撞撞地朝一个方向走去，周围更加阴冷了，阴风往骨头缝里钻，哪怕她好好穿着冲锋衣，鸭舌帽上又加上兜帽，也不禁打了个哆嗦。

　　但总算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
　　“太好了，还在这里。”

　　没有受爆炸影响的机群静谧伫立在这里，像是一直在这儿等待着某个人，等待着她，无声地期待她的归来。

　　空气冷得她发颤，呼吸间升起白雾，她的手微微发抖，在随着动作飞扬的微尘和呼出的雾气中检查完机群，用从背包里取出的设备发出一条信息，确定地看到主机某个接口闪过微光。

　　“还好，接收器是正常工作的。”

　　这是一个外部微波供电的案例，无需任何电源，机器内部的某个设备只需要特定频率的微波就会被激活并接收信号，微波的能量足以驱动它的启动和记录。

　　但是，要真正察看和处理那些被记录下来的信息，还是需要这台机器的运作。

　　机群已经断电，此刻都沉睡着。她没有见过这种沉睡的场景。哪怕废墟里已无灯光，实验室爆炸事件后，整栋楼都不可能有电，而她潜意识中仍觉得它们的沉睡不合理。这里曾经是困束她的牢笼，展翅飞走的鸟儿又自投罗网，站在鸟笼前，仍对敞开的牢笼感到困惑。

　　她又跌跌撞撞地摸索到另一个设备间，曾经随时准备为机群供电的备用发电机并不在那里。

　　“备用发电机被拿走了。”

　　她依然感到困惑，甚至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困惑。伴随而来的是一阵迷茫，接下去怎么办呢？她可以拆走存储信息的设备，然而，这个规模的机群不是一朝一夕能建立起来的，没有强大的资金和资源支持也根本无法复刻。通过东都大学的某些设施和森教授的渠道或许可以模拟替代吗？这需要她好好规划一下。

　　或者，她能弄一台大型发电机过来给机群供电。不过主机的启动也只能让她看到那些信息，想达到她真正的目标，还需要其他设施，而这栋建筑里曾经存在过的那些，已经随着那场爆炸灰飞烟灭了。

　　还有外部环境所必须达成的前提条件，这或许是最难的关卡。就在她没有觉察的那一两个小时，三年前的维丝塔究竟是怎么做到达成条件的呢？这实在是个令人费解的谜。

　　前路多曲折，但至少，她现在看到，这条路是存在着的。

　　这样想着，她在充斥黑暗寒意与死寂的废弃建筑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还没有学会分辨环境里是不是藏着间谍设备的孩子，并未发现在她这一路上，在她没有注意到的黑暗中，曾有冰冷的微弱红光一闪而过。
　　潜伏于暗处的乌鸦，冷冷窥视着自投网罗的小山雀。

　　*

　　清晨的光线开启新的一天，懒懒散散的、从衣橱里像水一般流出来的孩子，又开始新一天的活动，到了收拾背包的时候，她微微怔了一下，歪了歪脑袋。
　　不知为何，她觉得背包里应该有个手电筒才对。

　　她什么时候买过手电筒？她要手电筒做什么？

　　这个不值一提的问题很快从她的大脑里溜走了。门口传来锁芯旋转的声音，代理监护人清爽地呼唤她的名字，带来了早餐。

　　“早啊茉酱，昨晚有睡个好觉吗？”

　　昨晚好像做过一个梦。
　　她心想。
　　是什么呢？重回某个熟悉的场景，在曲折的建筑物里找出路，大概是这种常见的梦境元素吧。
　　肯定不怎么好玩，所以她不记得了。她还是喜欢梦到飞翔和世界漫游。嗯……关于这个，森教授最近讲的一些东西很有趣……下次她可以试试控制自己去做飞翔的梦。

　　“诶，难道没有睡好吗？”代理监护人的面孔忽然在眼前放大，那双明媚的紫眸关心地望着她，“那可不妙，我还想邀请茉酱最近哪天晚上去爬山呢，或者运动一下也会对睡眠好点吗？”

　　“爬山？”小孩吓了一跳。

　　“对呀，我们不是约好了有机会一起去看晚上的星星嘛。”

　　阿茉季有点不太情愿，但是约好的事情不能反悔，最主要的是对着那双好像恳求般的紫眼睛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于是接下来的空闲时间很快被拉着购置了一批夜登山的必备装备，冲锋衣、鞋帽、手电筒。为什么总觉得都这么眼熟……她暗自嘀咕，感觉自己发生了“既视感”，不过，可能也正是因为看着亲切，所以才选择了这些款式吧。

　　等真到了要登山的时候，站在山脚下仰头去看，黑漆漆的山道，两侧树林幽深，一眼望不到尽头和终点，阿茉季还是升起了打怵的情绪。

　　“走吧。”松田阵平从车里拿出登山包，看了眼小孩，“都到这里了，现在才想退出有点太逊了吧。”

　　“谁、谁说我想退出了！”阿茉季嘴硬。

　　两位青年都背着登山包在前面等她，再往前就是山道的入口，她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

　　此时已近黄昏，山路光线昏暗，两位青年都打开头灯，她也打开手电筒，在一下子被照亮起来的石板路上前行。

　　虽然一开始畏难，真正走上来的时候却感觉还不错，并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道路两旁的树和草和石头都在细微变化，草丛中隐隐虫鸣，偶尔还有什么东西飞过去，这一切只要转头去看就被灯光照得明晃晃，仔细观察那些树枝、寻找藏起来的小动物，完全不会感到无聊。

　　她看看这里又看看那里，偶尔再回头找两位青年的身影。因为兴致勃勃而充满活力，让她有那么一时间觉得自己充满力量，有时候甚至是小步噔噔噔地快跑上去，跑不动了就停下来等那两个人。

　　“结果这不是玩得挺开心嘛。”松田阵平嘀咕。

　　然而这种活力也就维持了五分钟。

　　可以说旅途刚开始都不为过，山脚较平缓的路还未走完，她的脚步已经慢下来，再也没有跑在前面等两位大人的劲头了。

　　松田嗤笑了一声，萩原笑着递给她一支小小的登山杖。

　　拄着登山杖也是越来越慢，登山进度不由变缓。“不是每天都步行那么长时间吗，换成从学校回家的时间，现在还没到家吧？”松田很纳闷她的体力怎么会如此之差。

　　“刚刚玩得太开心也消耗了体力吧。”萩原笑着说。

　　“山路、是有坡度的，能跟、平地一样吗。”说话便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是坚持出声为自己辩解。

　　“你体力太差劲了，平时分一点时间跟我去跑步吧。奇怪了，zero都没有让你好好锻炼吗？”

　　“我才、不用、锻炼体力，好吗！”

　　“哼，‘别想把我家孩子教成大猩猩’是吗？就算是女孩子也是多锻炼锻炼身体比较好吧？至少遇到讨厌的人可以揍对方一拳？”

　　“诶诶诶，最后这个可不行哦，茉酱可别听小阵平最后这句话！即使是讨厌的家伙也不能直接来上一拳的！”

　　“那要是跟踪犯或者抢劫犯？想欺负自己的人？”

　　“不行！茉酱还是先跑掉比较好吧！”

　　“所以这不还是要锻炼体力。”

　　说着说着就变成两位青年的拌嘴，而小孩早没力气说话了，喘得呼哧呼哧响，额角都是汗珠。于是两个人都停下脚步，拉着她休息一会儿。松田阵平仰头看了看山顶，心说指着这孩子自己爬上去的话，别说看星星了，明天晚上的星星也不一定能看见。

　　他转回头，看见萩原解开了自己身上的登山包，嘀咕了声“就知道会这样”，直接接过了幼驯染要放下的背包。

　　“还能走吗？”萩原问身边的小孩。

　　“当然！”阿茉季呼吸已经平复了，毫不犹豫地肯定说到。

　　体力那么差，嘴倒是挺硬的……松田又在心里嘀咕。

　　萩原也惊讶了一下，笑着牵着小孩又走了一两分钟，看她又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再次停下来，在她面前蹲下。
　　“还是我来背你吧？如果茉酱还有力气的话，下山时候再自己走。”

　　他柔声说着，相当照顾小孩子的自尊了。阿茉季看了看他，就乖乖趴到他背上。

　　早该这样了。从刚才就背着两个包的松田阵平心想。虽然增加了负重，但他们两个人明显快了不少。

　　“我记得上一次这种活动，还是新年你们非要徒步去山上的寺庙，大晚上爬两个小时的山。”

　　“啊，跟千速姐一起的那次吧？那天还下雪，路可比今天难走多了。但是雪山日出的第一缕阳光也特别美丽呢。”

　　“人真是为了求神拜佛恳请神明保佑什么都干得出来。”

　　“就是因为小阵平你这种态度，那天才会被千速姐狠狠制裁啊，对神明口吐狂言。”

　　松田阵平哼了一声。“说起来……”他转头看向幼驯染背着的孩子，却一愣，发现那毛茸茸的脑袋完全埋在萩原肩窝，看起来已经熟睡好久了。

　　“睡着了？”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议。

　　“是啊，刚趴上来就睡着了。”萩原无奈地笑。

　　“我没记错的话，刚刚在车上，她也是刚上车就睡着了吧。”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搞错了，松田阵平一脸吃惊，“开车在路上就走了两个小时，她也睡了两个小时！现在又睡着了？”

　　“是、是。”萩原无奈笑着，肯定幼驯染的记忆，“小阵平你还说，‘应该特别给这家伙发明一种适合躺在后座捆绑起来的安全带’。”
　　他说完便接着吐槽：“小阵平那么做的话一定会被当成绑架犯的。”

　　正聊着的时候，后背上的孩子忽然咳嗽了两声。
　　没有醒，只是在睡梦里咳嗽。

　　“糟糕，她不会感冒吧？”萩原连忙把小孩放下，摸了摸她的额头，松了口气，“还好，没发烧。小阵平，我包里有围巾，你找找看。”

　　“所以真只是单纯爱犯困？”松田还是忍不住吐槽，卸下两个登山包找出围巾递给萩原，看着幼驯染给小孩子包好，但没有停下，又从自己包里翻出一件羽绒大衣出来。

　　“你什么时候塞到包里的……”萩原一愣，然后笑了，“这是你小时候的衣服啊，小阵平也很细心呢。”

　　“啰嗦。”

　　羽绒大衣披到阿茉季身上之后，就基本快裹成一个球了。在这个过程中，小孩子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迷惑地看了看萩原和松田，好像甚至不明白自己身处何地，等萩原再次把她背起来，她又立马睡着了。

　　“——真能睡啊。”两个人一齐发出叹息。

　　“所以，下次你还想带她夜爬山吗？”

　　“嘛，或许今天的星空和日出也很美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