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不知名少女的柯学救济论》昏睡布偶

105、第 105 章 “如果不能

　　在那个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的长夜，重回人世的幽灵迎接的是黑暗、混乱与疼痛。

　　已经长大的象如何再关回幼小时的笼子，汪洋大海如何塞进一只小小的观音瓶，已经自由的灵魂如何重归血肉躯壳的拘束，“无限”怎样才能进入“有限”之中。

　　热液冲刷着崎岖细小奇形怪状的容器，仿佛将要勾勒出一个形体，液体流动和挤压的感觉是热辣的；容量更大的器官，在这个形体里悬着，内容物摇摇晃晃，器官被撞得剧痛；两颗球体摩擦着覆盖物，很痛；某个位置不停一收一缩，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捏来捏去，也很痛。

　　手……啊，是的，这个肢体，叫做手，有两只……这里的器官，叫做眼睛，也有两只……眼睛是一种有损压缩光学传感器，应该能够“看见”外面的世界。

　　那个意识自混沌开始思考，梳理“自己”的感受，捕捉莫名飞来的思绪。虽然混乱，但她逐渐弄清楚了自己身处一具血肉之躯中。这具身躯还不太受她控制，或者说，她还有点陌生、还不太熟练，还没有回想起应该怎么使用它。

　　她睁开眼，许许多多、几乎无尽的知识和本能飞向她，犹如受到黑洞重力的牵引，只需一瞬便能将她撑开，撑破外皮，炸得粉身碎骨。

　　然而一同飞来的，还有某些、不明意义的信息——它们仿佛也有着引力，吸引着她，一次次将她重新拼合。

　　声音，音节，符号，破碎的絮语。

　　“……?????&￥@⌒?????*￥%#@????……buyao……”

　　是什么，好奇怪的感觉……

　　“……taozou，qu……”

　　熟悉？是熟悉的声音。好奇怪，这是——

　　——谁呢？

　　她睁着眼睛，她睁大了眼睛。可是应该能够“看见”的光学传感器好像还没有开始有效运作，或者是那个悬浮在颅骨暗室中的柔软脂质组织还没有开始处理光学信号，她看不清面前似乎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只能拥抱那些蜂拥而来的感觉。

　　光，金色的辉光，温暖，熟悉，这个人是——

　　——什么人呢？

　　“……juedui……”

　　尚且不知如何解析的音节，但本能地感觉很重要，本能将它们拼命记住，一节、一节，它们变成一个个生物电信号，在无限深度递归神经网络的流动凝胶器官里，拆解成频率、振幅、时序，一次次地回放，直至刻写进折叠的灰质薄片的褶皱。

　　“……siqu。”

　　然后某种东西将她包裹，自己还无法控制的躯壳，被金色的辉光环抱起来。她们在发生位移。她依然睁大着眼睛，一直努力注视着这个又带来了“触感”的人，试图解析这团温暖、又温柔的金色光辉。

　　金色的……光亮的……发丝……紫色的……眼睛……
　　白色的、衣服……

　　她逐渐要看清楚了，她好像记起了什么，有一个音节马上就要跳出来。然而位移止住，温暖的触感离开了她，那团金色辉光一般的人，转身离去。

　　她是——

　　“……??…”

　　她突然掌握了此前不受控制的某部分肢体，向那个背影伸出手，然而本能将蹦出的那个音节，却变成奇怪的音波，接近于听不见的音波，某个能够发出物理振动的肌肉褶皱组织同时也传来撕裂般的痛感。

　　这剧痛使她本能地弯下腰，她突然又发现了更多身体动作，她试图控制下半部分肢体，摇摇摆摆站立起来，却马上就失败了，下一秒便向前摔倒。

　　她坐在地上，依然睁大着眼睛，空空落落地望着那团逐渐远去的金辉，花了一段时间，解析了一种名为“茫然无措”的情绪。

　　痛、看见、光、触感、无措——

　　一个个词语与其背后的抽象意义，蹦跶着、跳跃者、旋转着，跟真实的世界、现实的某种东西拼接起来。

　　然后她的“眼睛”“看见”了“火焰”，“耳朵”“听到”了“轰鸣”。

　　碎石飞溅，灰尘弥漫，一座高楼在她眼前坍塌，破碎的钢筋土块纷纷坠落。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还无法理解这个景象。

　　过了——对她而言，是许久许久，自她从混沌开始的整整一生那么久。她解析出了刻进记忆里的那一长串音节的第一句，本能开始运作，于是她再一次尝试使用肢体，站起来，迈步，摔倒，起身，迈步，摔倒，爬行，站起……

　　一个新生的人类幼崽，从出生到学会行走需要八到十八个月，期间无数跌跌撞撞，从匍匐前进到手膝爬行。在快速进化了这个过程后，她找回了“脚”、“行走”、“奔跑”。

　　从那一刻开始，她没有停下来过。她越走越远，变成机械性地迈着脚步，记忆存储装置还在播放着那些音节，一边重复，一边解析，“警察”、“医院”、“不要相信”。

　　“永生”、“不可”。

　　“人类”、“死去”。

　　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困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困惑。

　　“茫然无措”的情绪重新笼罩了她，她露出疑惑的表情，机械性的脚步渐渐变缓。

　　“死亡”，是什么来着？

　　她感觉自己好像应该知道，又熟悉又回忆不起，就好像刚刚那个人。

　　脚步越来越慢，直至碰到一个奇特的触感。

　　她低头，解析了一只猫。

　　小猫一动不动，触感是柔软的，但一点也不温暖。

　　这种对温度的感知，是她蹲下来用手摸到的，然后她又趴下来，贴在泥草地上，想好好看看它。

　　但小猫一动不动，应该是眼睛的位置，看不到其他的色彩。

　　她似乎理解了“死去”，逐渐回想起了——

　　“死亡。”

　　许多许多难以忍受的泡泡挤进了她的身体里，瘙痒的泡泡，疼痛的泡泡，疑问的泡泡。
　　她还有许多许多疑问。

　　死亡是终点吗？是结束吗？死亡是不再“看见”吗？不会再见到不会再听到吗？死亡不会有什么下沉另有一些东西上升吗？

　　随着疑问，随着头顶那个叙事生成器生成的幻象，她缓缓仰头，看向天际，看向星空，仿佛看到了小猫缓缓上升的灵魂。

　　啊……或许她也是……

　　她也应该这样飞向星空，或许她会在星辰之中，看见小猫的眼睛，也会在星辰之中，再次见到那个人。

　　“——以人类的身份死去。”

　　——如此，我们会重逢吗？

　　走了这样远，这样久，年幼的身体早已感到疲惫了。于是她慢慢躺下，怀揣着一个很快就能再见的梦，蜷缩起来，闭上了眼睛。

　　小猫贴着她的手，黑暗，冰冷的寒意，寂静。

　　但一点也不让人害怕。

　　宛如走进无限，这个漫长的长夜，没有尽头。

　　直至被清晨的第一缕朝阳唤醒。

　　茫然醒来的孩子从草地爬起来的动作引得身边花丛簌簌摇晃。

　　“咪咪？”

　　花丛外传来轻声的呼唤，她转头，看见一双手拨开树丛，更多光线照耀进来，伴随着纷纷涌进来的光，一个身影，从高处俯身。

　　“诶？”

　　那个人讶异了一下。

　　“孩子……？”

　　她看进了一双，蔚蓝色的眼瞳。

　　【蓝色。】

　　自然界最稀缺的色调。蓝色素合成代价高昂，大多数蓝只是一种结构色，天空的蓝是空气分子的瑞利散射，海的蓝是水分子对红光的吸收和水面散射，而人类眼瞳的蓝是虹膜胶原纤维的丁达尔散射。

　　……【天空】、和【海】？

　　她正思索这两个词语的现实指向，熟悉的触感蓦然出现，一件大衣覆住了她，双腿离开地面，这种温暖与怀抱，很像是最初记忆的复刻。

　　“……得赶紧找附近的警署……”

　　她辨认出某些词汇，无师自通地理解了其中含义。

　　她用手和腿来挣扎反抗，那个人猝不及防地失手，于是她落到地面，摔倒，熟练地爬起来，但又被大衣绊倒，将要接触地面的时候被那个人轻柔托住了，但她又想躲开，于是手脚并用地滚进花丛，藏着花叶枝条之后，谨慎地盯着他。

　　“诶、等等，别……”那个人蹲伏下来，“别怕、没事，我不是坏人，警署……”

　　她盯着他脚步后撤，并未察觉花丛里长着刺的枝丫已经给身体制造了很多的伤，那个人立刻改口：“我们去……回家，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家】？

　　她歪起脑袋，还没解析明白，又是被大衣裹住，她被抱起来。

　　不容抗拒，但也很温柔。

　　而且，非常的温暖。

　　她从大衣钻出一个脑袋，再次盯着这个人。

　　黎明轻柔的光线降落在他们身边，光辉之中，稀有的蔚蓝色盛满许多她读不懂的东西，很奇怪的感觉，与那黑暗冰冷中的安然完全不一样，身体似乎发生了什么复杂的、她一时难以解析的变化，但是，总之，莫名也感到安稳，像被那团金辉笼罩的时候，眼睛和胸膛里有莫名的东西涌动。

　　“——以人类的身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