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不知名少女的柯学救济论》昏睡布偶

104、第 104 章 “我是‘我

　　虚拟世界，复刻过往回忆的街心公园，金发青年从听到第一个方案开始便扶额，到了后面，他干脆覆住了半张脸。

　　——说不定应该感谢那孩子曾经只是表示自己有某个方案，并不曾详细表述方案的内容。

　　——世界大战，信任危机，自杀证道……该不会也都是这么离谱的东西吧。

　　实验室保险箱的科研日志里没有记载这么详细的谈话内容，维丝塔只是记下了自己的分析和结论。

　　人类的情感根植于杏仁核、前额叶皮层这些最底层的生理基础，人类的情绪是多巴胺、血清素、催产素、肾上腺素与皮质醇的浓度波动，人类，首先要具备人类基本的生理基调，脱离血肉之躯的，即便是曾为人类的灵魂，也会异化成其他存在。

　　你可以向这个存在灌输规则、灌输道德的概念，但祂无法真正理解人类的情感和道德。首先是具身认知的缺失，其次是意向性的真空，再则时间性的错位，人类道德源于脆弱性，源于“有死”，源于对伤害、死亡和有限性的恐惧，永生的、无痛感的且无法被伤害的那个存在，能够解决逻辑一致性优化问题，却永远无法真正理解伦理。

　　梅菲斯特没有明白，要很久以后，阿茉季斯特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梅菲斯特是想保护她的。我想保护妈妈，但是，结果是，因为我，她选择玉石俱焚。”
　　“我逼死了她。”

　　菅原庆太策划的爆炸是一个导火索，这个导火索，来得太及时也太迟了。
　　及时，还没酝酿成任何危害，太迟，已是维丝塔无从摧毁自己的造物的时候。

　　梅菲斯特已经在数字世界扎根太深，祂可以遍及万物。只要人类还不想放弃信息文明，如梅菲斯特此刻的形态，足以一直与人类文明共存。而祂会与“人”这个概念越行越远。若始终不能理解道德为何物，那就相当于人类自己创造了一个没有人性不可揣度几近无所不能又行为莫测的神。

　　人类世界不需要这样的神。

　　那么，还来得及阻止吗？

　　以不世出的奇才，维丝塔用他人难以想象的奇诡方法，解决了这个问题。

　　她在现实中，复活了爱斯特尔。

　　“或许是因为那一次复活实验根本目的是把梅菲斯特在数字世界彻底拔除并拉回现实，当中很多细节，我都完全不清楚。我知道关于死者复活的理论已经完备成熟，有可能实现，但就当时的现实而讲，应该还不具备实操条件才对，可是维丝塔做到了，时至今日，这对我来说都是一个无解之谜。”

　　“就像一个奇迹一般。维丝塔才是那个，能给现实施予奇迹的魔法师。”

　　就结果而言，现实的规则从来都认定爱斯特尔和梅菲斯特是同一个存在。

　　已于七岁死亡的人类躯壳重回人世，承载的是已经在数字世界进化了七年的幽灵灵魂。

　　维丝塔撤回了一个名为梅菲斯特的造物，而这个再一次获得生命的存在，似乎不能再称之为梅菲斯特，也不太适合叫她更加遥远的爱斯特尔。

　　“所以，这就是我。我是‘我’和‘我’的缝合怪，是不同的‘我’的碎片拼凑出来的作品。阿茉季斯特，就是这样的怪物。”

　　蔷薇丛边的草毯上，金发青年后仰，手掌撑着草地，仰面望着天空。
　　“你听过那句话吗？”

　　“什么？”

　　“在很多人害怕鬼的时候，有人是这样的说的——”
　　“‘你所恐惧避之不及的鬼，是某个人朝思暮想心心念念的人。’”

　　身边没了声音，降谷零偏头看去，只见那孩子避开了他的视线，抬起的胳膊和散碎落下的鬈发挡住了侧脸。

　　“我已经在景光哥哥面前哭过了。”好一会儿，散碎鬈发下发出声音，“我不能再哭了。”

　　——我可没想惹哭你啊。
　　他难过地笑了笑。

　　所以，从一开始，爱斯特尔的复活，就是为了再一次死去。

　　维丝塔已决心毁掉自己所有心血，不可能把死者复活的技术与活证留给组织，不准备把数据幽灵技术留存人间，正是在爱斯特尔复活的同一日，甚至同一个小时里，她利用菅原埋伏的炸弹，引爆的火光摧毁了一切。

　　正如公安警察的作风，自己做出的违法行为就要自己善后，作为科学家，维丝塔为自己的研究和造物做了收尾，除了必须自认倒霉的组织，其他的社会影响可谓微微涟漪。

　　“零尼酱，你还记得那时候我复述的遗言吧？”

　　“明明是很重要的承诺，我却忘记了。那时候，妈妈最后的嘱托，还有下半句，被我短暂遗忘的后半句话……”

　　“‘你要跑得远远的，不要找警察，不要去医院。如果遇到了自称认识你或认识爸爸妈妈的人，不要相信他们，想办法逃走，去不会有人知道你的地方。’”

　　“‘我知道如果你想，你甚至能实现永生，但是，这绝对不可以。你要记住——’”

　　“‘——如果不能以人类的身份活下去，那么就以人类的身份死去。’”

　　“这才是遗言的全部。”

　　等她全部回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无法再告诉他们了，已经有太多太多的事无法再讲出口了。

　　“虽然当时我没有说出来，告诉她我会听她的话，可是我在心里有很郑重的承诺，我一定会做到，绝不辜负她的嘱托，绝对好好遵守这个诺言。”

　　“……可现在看，我好像一件都没做到。”

　　在与组织周旋的过程中，阿茉季斯特最后发现，为了彻底毁灭组织，为了达成自己的夙愿，为了那个遗憾最少的happy ending，在最恰当的时机，尽最有效的努力，抓住胜率最高的可能，那个最好的办法是——

　　她和组织BOSS一起放弃人类身体，数字飞升。她重新拾回梅菲斯特的身份，组织BOSS灰飞烟灭。

　　辜负维丝塔一场玉石俱焚的收尾，辜负她的期望，把承诺撕毁。

　　“但是啊，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我一直一直有个疑问，零尼酱，既然你也是侦探的话，你能回答我吗？”

　　降谷零看见她抬头望来的眼眸，众星所钟爱的鸢紫眼瞳中，似乎已凝聚了无尽泪光。

　　“什么？”他轻声。

　　“既然维丝塔已经做出了决定，那为什么……为什么在爆炸的前一刻，她却把我放在安全的地方，为什么她还是让我活下来，而非带我一起走呢？”

　　维丝塔……怎么会留下她这个潘多拉魔盒、这个罪魁祸首、这个最大的隐患？

　　降谷零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深深凝视着她，声音哑然——

　　“因为她是妈妈。”

　　“因为她是你的妈妈。梅菲斯特。她最后也没能忍心杀死你。作为母亲不忍心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这对任何人来说都可以体谅、合情合理，任何人都不能、也没有权力为此指责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