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长空》鱼骨刺汤

3、Chapter 03 温度夜灯

　　工业园区另外一条街上，林落的车子停在一个叫“Xiaoming Shop（小明商店）”门口。

　　小明商店是一家家具零售商店，出售的产品大多来自于独立设计师之手，还有极个别产品由林落亲自设计生产，剩余的则是市场上淘来的批量产品。

　　而这家店开了将近两年，随着巴里国局势越来越糟糕，生意一天不如一天，肉眼可见的萧条不振。

　　啪——！

　　货物应声放在了商店货柜上，动静传到二楼，随之天花板传来急促且沉闷的脚步声。

　　林落并没在意，只听到一声清脆高昂的喊声：“林落，你回来了！”

　　淘悦一双黄色高跟鞋踩在玻璃楼梯上吱吱作响，黑长发下面容清冷，耳垂上金色圆圈耳环尤为张扬，见林落投来目光，匆忙看了眼腕表：“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都晚上七点了！”

　　林落缄默不语，快步走到楼梯间茶水室，把餐边桌上盒饭放进微波炉。

　　淘悦跟着进去，斜靠在墙边冰箱上，她很少见林落这般丧气，好奇一问：“怎么了？”

　　盒饭在微波炉里转了两圈，香气瞬间溢出，林落慌忙擦了下自己嘴角不存在的口水：“饿了，饿得没力气说话了。”

　　淘悦也不慌：“那你先吃。”说完就从包里点了支烟，坐在餐边柜高脚凳上，自顾自酝酿起烟圈。

　　‘叮’一声，林落抽走打好的盒饭，闪到旁边矮桌旁，一屁股陷进单人沙发：“你这烟就不能戒了吗？”

　　淘悦吐了口烟圈：“给我点时间。”

　　林落轻叹一声。

　　林落吃饭速度很快，这跟她常年熬夜赶稿有很大关系，设计工作量一旦堆积，甚至连吃饭都会忘记，每次都是草草解决，仿佛食物在她眼里只不过是能量来源，不值一提。

　　约莫五分钟，她扒拉完盒饭满足的长舒了口气，随手将吃剩的一次性饭盒丢进垃圾桶，怨声道：“在卢斯城遇到点意外。”

　　淘悦凑到嘴边的烟顿住：“……什么意外？”

　　林落欲言又止：“说来，有点倒霉。”

　　破天荒头一次听到林落抱怨，淘悦有些纳闷。林落自工作以来还算是顺风顺水，突然说自己倒霉，绝对是稀奇事：“能从你口中听到倒霉二字，那是真倒霉。”

　　林落：“……”

　　淘悦兴致盎然，干脆把烟丢进了烟灰缸：“说说看，怎么个倒霉法？”

　　林落正襟危坐：“我救了个人。”

　　淘悦坐那片刻没动，突然嗤笑一声，接着咧开嘴角抽笑不停：“哈哈哈哈——！你认真的嘛？”

　　林落知道这分明是嘲笑，微怒地瞪着她：“淘悦！你别笑了！”

　　淘悦花了几秒，控制住抽笑：“你去取个货，还能救个人？你说你救只狗，我倒是会信。”

　　林落并没生气，她了解淘悦，有时候说话带刀并非真的无情，往往每句扎心的话都偏离好几寸，对此早已麻木，甚至学会了反击。

　　“……你，你就知道损我，我要真救条狗回来，你养还是不养啊？”

　　淘悦似笑非笑：“那要看是什么狗啦，如果长的好看也不是不可以……”

　　反击又绕回了逃脱不了的情感话题，细数她交往的‘狗’男朋友里，就没一个靠谱的，也不信她能翻身奴隶做地主，她的话也就当笑话听听得了。

　　她吁了口气，不再理她这茬，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咕噜喝了两口，正儿八经说起正事：“听我说，这次去卢斯城，本来收完货早都可以回来了，谁知碰上聚众游行，刚好看到一个亚裔男人被撞倒在地，还差点被无人机撞死，你说我能见死不救吗？然后我就跑过去拉着他跑，但谁能想到——警察居然投掷催泪万斯，当时我整个人都吓懵了！好不容易才逃出来，你看，我现在眼睛还红着呢……”

　　林落猫样儿的眼睛费力睁大，俯身将脸凑到淘悦面前，淘悦回头瞥了眼，担忧道：“哎哟，你这还挺严重，红血丝都快渗透了，你怎么不早说呢？你等着，我去拿药箱。”

　　“不用了，”林落按住她欲起身肩膀，“我这不严重，用清水洗洗就好了，那个男人可比我严重多了。”

　　淘悦长吁一声：“有多严重？”

　　“感觉，跟剥了半个洋葱差不多吧……”

　　淘悦惊呼：“啊？就这样你都没送他去医院？”

　　林落：“这一路上他也没提，而且他应该也不需要我送他去医院，下车时，他朋友就在旁边。”

　　淘悦微微摇头：“有点可惜啊……”

　　林落疑虑：“什么？”

　　淘悦解释：“我是说，你救了他，没说留个联系方式给你，或者吃顿饭感谢你？”

　　林落想过问他联系方式，可是不知为何还是退却了。她与叶微尘之间，或许只是彼此人生的过客，亿万分之一的相遇，仅此而已。

　　想到他，林落扯了下嘴角，勉强一笑：“他应该想不到。”

　　话音刚落，淘悦短裤包里的手机铃声乍然响起。

　　“等一下，我接个电话。”

　　淘悦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旁，不停地嗯嗯嗯，好好好回着话，最后说了一句‘诶，这就给你送。’，然后孙子一样地挂了电话。

　　林落：“怎么了？”

　　淘悦把手机揣回包里说：“是明赫，要我们马上把小夜灯给他送去。”

　　两人盯着彼此，突然心有灵犀，面对面站在旁边空旷的木质地板上。

　　淘悦：“老规矩？”

　　林落：“老规矩。”

　　“1，2，3——！”

　　随即两人同时用双脚摆出姿势，淘悦双脚并拢，而林落两脚一前一后，胜负可想而知。

　　“我赢了！”淘悦咧嘴笑开了花。

　　真是祸不单行，林落耷拉着脑袋，心里碎道：今天实在是太倒霉了……

　　林落跨上大包重新抱起箱子走出店门，将两个箱子放在后座，转身上了驾驶席，正要发动油门，就看见淘悦靠在落地玻璃门框上笑得散漫不羁：“早点回来啊，不然不给你留门啊。”

　　林落朝她摆了摆手：“回去吧，我溜了。”

　　一脚油门下去，车子扬尘而去，渐渐隐匿在夜色中，直至消失在路口。

　　半小时后，她开进工业园区南门人气最旺的一处商业街区。

　　街区不大，店面之间紧凑挨着，但却小而精致，每到夜幕落下，形形色色的人们就会出来炸街，人潮涌动。

　　石板铺成的路上人挨人，林落的车在街区内寸步难行，车子挪动速度与白天在卢斯城排队出城时一模一样。好不容易开了一大段路，瞅见前方岔路口人流量少，索性打转方向开进巷陌，才得以摆脱拥挤人群正常行驶，随后停在一个轻酒吧后厨门口。

　　林落下车抱着纸箱走进后厨。

　　刚踏进后门，混响的音乐夹着后厨忙碌的脚步直窜脑门儿。她四处张望未见明赫，拐过狭窄走廊时一位工作人员从她身边擦身而过，忙问：“你们老板呢？”

　　工作人员指了指前厅：“在吧台调酒呢。”

　　林落一时纳闷，明赫什么时候开始亲自上阵调酒，完全不像他平常的作风。

　　“谢谢啊。”

　　林落没多想，笑着向工作人员道完谢，径直走向吧台。

　　酒吧前厅光影交错，音乐柔和松弛，氛围慵懒神秘，对刚从地狱逃出的林落来说，这样悠然的环境简直就是一方净土。

　　她把纸箱轻放在吧台柜上，走到明赫面前一晃：“灯给你送来了啊。”

　　明赫将调好的酒放搁在一旁：“你来的正好，送佛送到西，帮个忙？”

　　林落歪头问：“什么忙？”

　　明赫哭丧个脸：“帮我把小夜灯每个桌上放一个呗。”

　　林落向四周一望，没瞧见几个服务员，喝酒的人倒是坐得挺满：“你这服务员呢？”

　　明赫无奈：“……唉，这不是最近战事吃紧，店里原来几个服务员辞职不干了，都跑去了邻国，这情形招人真是巨难招，都快愁死我了。”

　　林落眉梢一挑：“怪不得你都亲自上阵调酒了。”

　　“可不嘛，”明赫双手合十：“拜托！”

　　林落笑着颔首，躬身打开纸箱，抱着三五个小夜灯走到桌前挨个摆放，这一来二回纸箱也见底了。

　　她拿着仅剩的最后一只，走向店门角落的那张桌子。

　　空荡的桌子坐着一个男人，他望着舞台上驻唱乐队，约微卷长的头发遮住了他上半张脸，林落看不到他的长相，但侧脸却有些似曾相识。

　　一曲终了，他回过头，无聊地摇晃着杯中酒，酒吧里昏暗的灯光散在角落，他像置身于无尽暗夜，身上散发的孤寂疏离感尤为明显，与周围谈笑的环境格格不入。

　　只是他这一回头，林落一眼便认出了他。

　　本以为没机会再见，但念念不忘，势必有回响。

　　“你怎么在这？”

　　他闻声抬眼，只见女子身姿轻盈地向他走来，光影勾勒出她身体纤细的轮廓，褐色短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光，眯着的眼睛像猫咪般摄人心魄。

　　原来是她。

　　林落将小夜灯放在桌面，轻轻坐在他对面，见他没反应便问：“你不记得我？”

　　“记得，”叶微尘抿了抿嘴，“但我只记得你的长相，不知道你的名字。”

　　“林落，双木林，花落的落。”她说完转头就问他，“那你呢，叶微尘，你的名字怎么写？”

　　叶微尘一愣：“你听到了？”

　　林落点头：“嗯，你朋友喊的那么大声，很难不听到。”

　　他埋头苦笑了一下，食指沾了沾桌上杯子里的水，一笔一划写在桌上。

　　“叶，微，尘……”

　　他边写，林落边念。原来‘叶微尘’是这么写的，微弱似渺小尘埃，好凉薄的名字。

　　林落：“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

　　叶微尘从纸盒里抽了张卫生纸擦干手指，有些不解地看着她，却并没说话，林落忽然觉得有些冷场，掩饰道：“我就是突然想到有这么一首诗。”

　　他垂下头：“我不懂诗。”

　　“……”

　　这人有些太坦诚了，坦诚的有些过分，还很煞风景。

　　只见他抿了一口酒，用手把玩着桌上的小夜灯：“这灯看着有点眼熟。”他冥思苦想片刻，声音突然高了一度，“对了，是今天下午军士盘查那箱夜灯。”

　　“……呃，是啊。”他这反射弧也太了，林落忍不住苦笑：“我去卢斯城就是为了取这批小夜灯，这不，连夜跑过来送货，没想到在这遇到你。”

　　她扫了眼四周：“就你一个人吗？你朋友没和你一起？”

　　“就我一个人。”他说。

　　叶微尘语气很轻松，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像是并不认为一个人喝酒有任何不妥，只见他再次摩挲起手里的小夜灯，反复观察，然后微微蹙起了眉。

　　林落狐疑道：“你在找什么呢？”

　　“这不是灯吗？开关呢？”

　　林落忍俊不禁，伸手拍了下小夜灯，一阵朦胧的暖黄色光束瞬间晕染开来，形成一个光圈环绕在叶微尘棱角分明的脸。

　　他眉心随即舒展开来，嘴角微弯：“原来拍一下就能开机了。”

　　林落手腕托腮：“如果不是你现在在我面前，我一定以为你是哪个纪元来的远古人。”

　　叶微尘眼珠一转，轻扯嘴角：“还真是。”

　　“你这话什么意思？”

　　叶微尘笑笑没说话，将转瞬视线移到小夜灯上，好奇地拍了拍，似乎想要换个颜色，但没有成功，灯光依旧是暖黄色，他眼神狐疑，不信邪地又拍了一下，然后放弃道：“这灯是坏了吗？”

　　林落敛住笑，用手去触碰小夜灯，暖黄色灯光瞬间变成蔚蓝色，叶微尘瞪着眼不敢置信，再次用手触碰，结果变回了暖黄色：“怎么会这样？”

　　“你把手给我，”叶微尘迟疑了下，缓缓伸出手，接着林落伸出手覆上他的掌心，掌心与掌心的温度截然不同，一冷一热，像是透过血液传递给对方，“感觉到了吗？”

　　叶微尘眼神闪躲，耳朵在昏暗灯光下尤为暗红，语气却很平稳：“你的手很温暖……”

　　下一秒，林落抽离掌心拿起小夜灯，猝不及防地贴上他脸颊，灯光瞬间变成蔚蓝色，荧光般的辉芒让他的面容无所遁形，微卷短发再也遮不住他的脸。

　　这一刻，林落才真正看清他的长相。

　　他有一双好看的眼睛，但却幽沉得像深不见底的海洋。

　　她不知道看着他有多久，也不知道看他时样子有多花痴。

　　直到舞台上鼓手敲击镲片的刺耳声传入她耳中，她才不自然地眨了眨眼，轻咳一声，正色道：“这个是温度夜灯，遇热会呈冷色，遇冷会呈暖色，因温度变化而变化。”

　　“它不仅是一盏灯而已，”林落看着小夜灯，眼神坚定且语气认真，“你若感到内心寒冷孤寂，它一定会温暖你，你若是心中烦闷，它也一定会令你沉心静气，其实，这更像是心灵的慰藉。”

　　叶微尘听得发愣，低喃道：“原来这世间也是有温度的。”

　　然而，这句话却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林落一笑：“你要是喜欢，可以送给你。”

　　叶微尘眼神闪烁：“……这，可以吗？”

　　林落颔首：“我呢，是产品设计师，这灯正好是我设计的，老板也是我好朋友，我跟他说一声就成。”

　　话音一落，林落起身准备前往吧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