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长空》鱼骨刺汤

2、Chapter 02 叶微尘，是

　　林落一脚油门，拐进巷子，车开得飞快，堪比大型飙车赛场，不到片刻功夫便离开游行示威现场，周围重回静谧。

　　她掌心汗透，握着方向盘的手稍微松了松，绕过几个空巷子，冲上空旷的主干道，车速才逐渐减缓，紧绷的大脑神经得以松解。

　　“你还好吗？”她问。

　　副驾的男人双眼泛红，咳嗽不断，声音也变得嘶哑：“有……有水吗？”

　　林落愣了下：“有，给你！”接着将扶手箱中没开过的矿泉水递给他。

　　男人接过矿泉水，又一阵咳嗽，勉强用含糊不清的嗓音说了声谢谢。

　　他急不可耐地喝了两大口，然后仰起头用水冲洗双眼，轻轻用纸巾擦拭。

　　林落专心开车，没有看他，只是用余光微微瞟了一眼便心生担忧：“严不严重？要不我在这附近找找诊所。”

　　他微咳一声：“没，没事，不严重。”

　　林落听他咳嗽声小了许多，说话声也渐渐清晰，这才心下一松，想到了什么，问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游行队伍里？”

　　他顿了顿：“我在去火车站路上，过路口时被卷进了队伍里，没想到会发生这么严重的意外。”

　　“火车站？”林落惊愕不已，声音拔高一度，“火车站半个月前已经关闭了，而且卢斯城现在局势不容乐观，大家都在逃命。”

　　“逃命？发生什么了？”他眼里茫然又惊诧。

　　听到他的话，林落也是惊住了，看得出他对城里情况仿佛并不了解。

　　林落：“你平常不看新闻？”

　　他摇了摇头：“我没有看新闻的习惯，火车票也是一个月前定的，这么发生什么我确实不清楚……”

　　“……”

　　他忽然想起路上一间间大门紧闭的店铺，无人的街道如白日鬼城，适才恍然明白，微微蹙眉：“怪我，应该早点发现。”

　　林落提醒他：“火车站是没办法去了，你得想别的办法。”

　　他埋头思索半晌，从包里拿出一个老式黑色手机，长按开机，在灰亮色狭小屏幕上编辑什么。

　　林落好奇低头一看，手机形状奇怪，看起来像个古董，说不像智能手机，但又有液晶屏。现在还有人用款式这么老的手机，也实属少见。

　　待他发送完消息，没过多久，手机短信猝不及防‘叮’一声响起。

　　只见他打开短信，看了不到半分钟，眉心便蹙了起来，掐灭手机，往四周街道张望片刻后，说：“这里应该比较安全了，我就在这里下车吧。”

　　林落诧异：“你要去哪？!”

　　他挠了挠头发，语气无奈：“回工作地后再想办法吧。”

　　“——什么？”林落太出乎意料，“你刚不是发了短信吗，没让你同事或者家人来接你？”

　　男人说：“同事要两天后才能过来，让我回工作地等两天。”

　　“这可不行！”林落斩钉截铁。

　　男人：“……？”

　　此话窜出，林落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语气有些激动，急忙笑笑：“那个……卢斯城现在这种状况，两天后又不知道变成怎样的人间炼狱，你多留一刻都很危险。”

　　男人淡笑：“我知道，你不用担心。”

　　呃……不用担心个鬼！

　　林落好不容易把他救出火炕，又准备往里跳，这不是纯找死吗。她脑中迅速翻转，绞尽脑汁为他想办法，但现在火车，飞机，其他铁路交通都已瘫痪，好像除了开车也没别的法子：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开车，你们工作地有配车吗？开个车回去总比等两天好吧？”

　　男人踌躇了很久，避开了林落的问题，淡淡重复了刚才的话：“回去再说吧，你不用管我，在这下车就行。”

　　他说完这话，林落保持着矜持的微笑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问：“你坐火车要回哪？如果不远的话，我可以送你过去。”

　　男人没有看她：“不用了，我自己能解决。”

　　林落无奈地瞄了他一眼，微长头发遮住了他的眉眼，侧脸的轮廓能看出他五官很美好，但举动却似在躲避她的目光，但林落却并不想给他拒绝的理由。

　　林落肃色一声：“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男人紧闭门牙，一言不发。

　　林落自嘲，分贝提高：“你一个大男人，还怕我把你卖了不成？”

　　“我不是这个意思。”男人极快地矢口否认。

　　他说完话又低垂着头，手按在自己双腿上，揪着自己的外裤，几乎握成了拳。林落瞄着他，依旧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摸不透他在想什么，但能感觉到他在纠结。

　　“你能先说说你回哪吗？”林落平静说完，忽然眼珠一转，戏谑道：“要是太远，我还怕我这破车电量撑不到自己家就歇菜了呢！”

　　男人噗呲笑了一声。

　　林落接过这一笑，心生一计，干脆软得不行来硬的，不给他拒绝的理由不就行了。

　　“既然你已经上了我车，你还是听我的吧，况且车门已经被我锁了，你哪也去不了。”

　　男人闻言，按了按打不开的车门按钮，动作短暂停顿后，无奈躺回靠背，终于妥协。

　　“亚城——”

　　林落错愕，一个刹车猛地减缓了车速，瞪圆了眼盯着他。

　　“怎，怎么了？”男人倏地往前一倾，肌肉微僵，“是不是太远了……”

　　“那倒不是，”林落镇定下来，“只是，我也回亚城，属实有些巧。”

　　他眉头轻抖了下，显然觉得不可思议，音量提高：“你也回亚城？”

　　林落点头：“或许这就是缘分吧，你到亚城哪里？”

　　“城北沃利斯街。”

　　十五分钟后，林落开车抵达出城收费站。

　　残阳西落，收费站已经换成了当地军人驻守。他们手持钢枪，头戴战术头盔，身着迷彩，一面排查车辆，一面维护秩序，威慑感扑面而来。

　　林落排着长队，跟在一辆吉普车后面，一寸一寸像蚂蚁似地挪动车身。

　　她摇下车窗，万里无风，烦闷燥热席卷而来，整座城被乌云笼罩，像一个巨大的蒸笼，汗湿的衣服干了又湿，整个人身上都是黏糊糊的。

　　不知是不是受到天气影响，她心里烦躁不已，看罢，又将车窗关上。

　　关卡放行了两辆小轿车，她离收费站也越来越近，车子行进约莫十分钟后，在她前面只剩下两辆车。

　　离关卡越近，视野越清楚。

　　她伸头向前探看，收费站尽头拦下好几辆违规车辆，三四位军人簇在一起盘查。其中一两个车主高举双手背对军人接受搜身检查，还有两位军人持枪看守路边半蹲着的一排抱头掩面的人。

　　林落歪着头，眼里满是疑惑：“我早上进城时，还没有军人驻守，这才过了半日，出城关卡居然管这么严了。”

　　他瞄了一眼：“应该是边境局势已经不可控，军方开始直接干预了。”

　　林落大惊失色：“不可控？很严重吗？”

　　他脸色一沉，看向窗外：“边防特种部队都已经出动了，而且不仅仅是守关这么简单，应该是在清查可疑人员。”

　　林落看向被扣下的车辆人群：“那这些人呢？”

　　她这一问，叶微尘扫视一圈扣押在路边的车辆，最后注意力停留在一辆漆面严重剥落的黑色皮卡车上，准确来说，是车后备箱。

　　从他这个角度，能很清楚看见后备箱里装着几个涂漆木箱，箱子里塞满了精准步枪，另外两个木箱装着两发35毫米高射炮弹，再往车厢深处看，尾部不起眼的角落，巴掌大的木盒上半盖着一块霉灰色毛毡，显然被军人搜查过，里面暴露出一小节机翼，只是匆匆一瞥，他当即深锁眉心。

　　那是黄蜂无人机，他绝对不可能认错。

　　他直直盯着那机翼，周身像被幽幽寒意笼罩，眼眸越来越暗。

　　“怎么不说话了？”

　　林落突然转过身，向后扫了他一眼。

　　“……”叶微尘身体微僵，暗自叹了口气：“他们应该是军火贩子，趁边境大乱，就干起了非法走私枪支器械的生意。”

　　林落震惊：“这都看得出来，你莫不是哪的军官吧？”

　　他并不想过多解释，只是眯着笑，敷衍道：“军事迷而已。”

　　林落半信半疑，军事迷不清楚卢斯城局势，这说得通吗，要是旁人听去，都会觉得是件极为荒谬的事，但这个念头在她脑中存在不过须臾，就被军士急不可耐敲击车窗的声音打断。

　　车窗打开，面罩下的军士突然眉头紧巴巴皱成三条分水岭，眯着双眼冲她命令：“Get off the car！”

　　军士冷冽低沉的声音吓得林落直哆嗦，她乖乖下车，面对身材魁梧的军人，周身强大的气场压迫，让她浑身不敢有丝毫动作。

　　军士对他同伴做了手势，便在车内车外四处搜查，后备箱，座椅底下，犄角旮旯都检查个遍，甚至车顶的货物都拆开东搜西罗，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搜查完毕，他的同伴跑到军士身边，凑在他耳边低语：“报告，什么也没发现。”

　　军士朝同伴摆了下手，便退了下去检查其他车辆。

　　军人接过他们两手中的证件，仔细核对完后，对关口守军做了放行的手势。而就在这时，林落瞧见了，叶微尘手中的证件是蓝白色的，她从未见过。

　　车子开上高速，一路向西，天高地阔，偶尔几辆西行的车从她旁边飞驰而过。

　　回亚城路上，两人一直保持缄默，怕车内气氛尴尬，林落全程都放着车载音乐，开车也从未如此认真，认真得有些无聊，但男人似乎很习惯这样安静的环境，呆滞看着前方道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亚城距离卢斯城不过三百公里，此刻却觉得路途无比漫长。

　　行驶三小时后，林落过了亚城收费站，沿着环城线到了城北工业园区，晚上六点多时，进入了沃利斯街。

　　工业园区人烟稀少，路灯昏黄，林落循着男人告诉她的饭馆导航，停在一家招牌明晃晃的饭店前。

　　“叶微尘？！”男人解下安全带刚准备下车，忽闻一声大喊。

　　林落循声转过头，透过右侧车窗看去，饭店门口出走来一个半亚半欧的面孔，只听他用一口流利的中文喊道：“哥们儿，真是你呀，你可回来了。”

　　叶微尘没有搭话，而是转头看向林落：“谢谢你送我回来。”

　　林落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又紧了紧，想说什么又不知该不该开口，末了还是说了客套话：“举手之劳，”她顿了顿，又补充两字，“再见。”

　　叶微尘解下安全带，跨步迈下车，他腿很长，轻轻一迈就是别人一大步，稳稳站住后，他轻轻带上车门。

　　林落重新启动车子，直视着前方，开出乌沉沉的路口。她没注意，叶微尘站在车外一直看着她，似要说什么，话却在喉咙里卡了壳。

　　他身旁的男人嘴角一弯：“你刚刚想对人家说什么？”

　　叶微尘挪回视线，假装这一切什么也没发生。

　　“想问，她的名字。”

　　至夜，无垠风景，美则美矣，她却无暇欣赏。

　　夜间凉风更甚，却吹不断她的思绪。思及刚才他对军事军队的了解程度，自己却浑然不知战事进展；万里长空之下仅看一眼，识出无人机型号；□□落下瞬间，应急措施反应迅速；这家伙究竟是做什么的，实在让人琢磨不透。

　　可惜他们毕竟萍水相逢，窥问自然是不礼貌，一程之友，何须多问，说不定，再也见不到了。

　　只是离开之际，还让她知道了名字，免不了又是一阵念想。

　　叶微尘，是个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