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魔头人设崩塌后》南斗砚

56、蛛魂 玲珑骰子藏

　　那是一枚六面骰。

　　棱角轮廓打磨圆润，通体呈灰白半透明，点数乌黑，散发着淡淡的光晕，弹丸般大小，卧于宿泱掌间。

　　顾卿卿看了片刻，问道：“这是何物？”
　　宿泱抹了抹脸上的泪，答道：“骰子，在风月楼里捡到的，能测吉凶祸福。”

　　顾卿卿道：“……风月楼里捡的？”

　　宿泱想了片刻，严肃地点了点头，显然是以为顾卿卿不信她。但顾卿卿哪里会不信，相反，就是因为相信，她才会觉得这骰子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例如丹丸。

　　顾卿卿又道：“你怎么知道？试过了？”

　　宿泱点头又摇头：“不是我，是那群妖用这骰子测我带他们逃出来的吉凶，所以……”

　　所以结果显而易见。

　　是吉。

　　顾卿卿对风月楼没什么好印象，对风月楼里的东西自然也是如此，但宿泱既然说了，那就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她伸出手，指尖刚触碰到骰子一点，一只巨大的浅灰色蜘蛛忽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形如车轮，长足丈余，悬停在半空，身下蛛网如星罗棋布，遍布各地，头顶八颗猩红单眼，正中一对主眼硕大如桃，泛着冰冷的光泽。

　　一眼，就能叫人寒毛直立，背脊发凉。

　　若不是顾卿卿有幸在黑曜宫的书里见过这类蜘蛛的记载，此刻已经被吓得魂飞天外了。

　　她倏地把手收回，声音变得嘶哑：“你知道山蜘蛛一族吗？”

　　“山蜘蛛？”宿泱不明白顾卿卿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但她还是立刻回答道：“知道，一种体型十分巨大的蜘蛛，它们吐出的丝外敷能止血，常年栖息在深山幽谷里，性情大多暴戾嗜血残忍至极。”

　　听她说得这般详细，顾卿卿又问：“你亲眼见过？”

　　宿泱摇头：“没有，南境虽然有它们一族的踪迹，但我族和它们八竿子打不着，所以没见过。”

　　“那你现在见到了。”
　　虽然不是本体，但也算见过了。

　　宿泱眼睛亮晶晶的，闻言疑惑道：“啊？哪里？”

　　不知道宿泱会不会被吓一跳，顾卿卿极其克制地将骰子从她手里拿走，“这里。”

　　宿泱不明所以，顾卿卿晃了晃手，示意她看自己手里的骰子。

　　“……大人？你说这个骰子是蜘蛛做的？”

　　顾卿卿“嗯”了一声。

　　瘆人的凉气从手上传遍全身，她本以为只是捡了个小玩意，想拿来哄大人开心的！

　　为什么会是蜘蛛……还是北域的？在风月楼里捡的！

　　宿泱脸色剧变，顾卿卿以为她真的害怕，心中庆幸骰子被自己给拿了，否则等会就得去某个犄角旮旯里找了。

　　还不一定能找到。

　　宿泱艰难道：“大人……那它死了吗？”
　　顾卿卿看了一眼骰子：“差不多算是死了。”

　　宿泱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她指了指顾卿卿手里的东西：“大人，那个蜘蛛不是很大一只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

　　顾卿卿也想知道为什么，但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只能去问将蜘蛛做成骰子的人才能知道。

　　她刚才见到的，应该是被禁锢在骰子里的蜘蛛残魂。

　　或者，她也可以试着唤醒，问一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招魂之术她从未用过，按理来说，她也不该知道有这种术法的存在，可她只是看了那蜘蛛一眼，术法就凭空出现在了她脑子里。

　　和前面用过的隐身术一样，随手施为，无需刻意，如本能一般。

　　像是留在了记忆深处不曾被人发觉。只待有用之时，浮出水面。

　　到底是她的问题还是魔王的问题？还有那个傀儡丝，魔王残魂上有也就罢了，为何她魂魄上面也会有？如果不是从神印嘴里说出来，谁来说她都不会相信的。

　　对方到底是在针对她还是在针对魔王？或者二者皆有？

　　顾卿卿忍不住又开始沉思。

　　宿泱等了半晌没听到回话，目光从骰子上面移走望向顾卿卿，只见她双眉微蹙，盯着骰子目露疑色，像是在看骰子，又像是在隔着骰子看其他东西。
　　她拉了拉顾卿卿的衣袖：“大人？您怎么了?”

　　“没事。”顾卿卿回过神来：“我们来问它吧。”

　　不等宿泱再说，顾卿卿闭眼单手捏诀，星星点点的紫光流淌开来，将屋内照得透亮，仿佛置身于星河当中，片刻后，她一掌将灵印打向六面骰。

　　灵印接触六面骰的刹那，猩红的圆环由内向外跌宕开来，散发着一股阴寒的气息，像是唤醒了沉睡的恶魔，又像是解开了某样禁制，不过眨眼间，屋内改天换地，连呼吸都是猩红色的雾气。

　　红雾中，有一道身影若隐若现。

　　宿泱忙伸手挡在顾卿卿面前：“大人小心！”
　　她妖力尚未恢复，面对突如其来的危险，只能用肉身去抵挡。

　　见宿泱如此，顾卿卿心中难免有些悸动，随手一挥，屋内红雾散尽。

　　不远处，飘着个半透明的魂魄，身形形似凡间的半大少年，银发过肩，双瞳如血，眉宇间却荡漾着一抹秀气，不见丝毫戾气和杀意，那双血瞳充满稚气，透露着几分天真。

　　宿泱惊掉了下巴：“……大人？他这是？”

　　顾卿卿在她手上拍了拍，示意她安静，这蜘蛛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目光呆滞极了。

　　一片寂静，窗外树影被风吹得乱舞。

　　他的目光在声响中渐渐清明起来，顾卿卿又等了片刻，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在风月楼？是谁将你做成骰子的？”
　　她想问的当然不止这三个问题，但她想先知道这三个问题的答案。

　　“我……我叫花花，被……被骗了，骰子？骰子是……什么？我，我不知道。”

　　他声音嘶哑，说话打结，越往后说声音越低，要不是足够安静，足够耳聪目明，顾卿卿都怕是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而且他连头都不敢抬，问什么答什么，丝毫不在意问话的人是谁，且每往外冒一句话，身上都要不受控制地抖一下，像是深入灵魂的本能反应。

　　他在害怕。

　　“不知道？”顾卿卿打量他片刻，放缓了声音道：“没事，那你看看这个？”话罢，摊手朝向他。

　　花花像是第一次听见这种和风细雨般的语气，可他不敢抬头，只能依言去看那枚六面骰。

　　顾卿卿只来得及看见那张秀气十足的脸上涌出肝胆俱裂的神情，然后，他双手抱头急速退到墙角缩成一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语句颠三倒四，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别……不要，别过来，对不起……我不知道……对不起。”

　　顾卿卿先是一愣，反应过来自己有些操之过急，心中顿时后悔且不耻自己的行为，她明知道对方可能经历过某些不好的事情，还要刨根问底，这跟乘人之危有何区别？

　　宿泱站在顾卿卿身后，手心冒着冷汗，她只从群妖口中知晓了这骰子能测吉凶，却没想过这骰子的来历，也没想过这骰子里面可能藏着魂魄，若是知道，她一定会把这东西毁了，又怎么可能有现在这一出？

　　宿泱越想越心惊。

　　要是他说漏了嘴该怎么办？他可是北域的精怪，了解北域的一切，如果他也怨恨南境，怨恨魔王，大人该怎么办……一想到这里，宿泱顿时脊背发凉。

　　那她隐瞒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她眼中爬满了血丝，显然动了杀心。

　　可顾卿卿自顾不暇，极慢地走过去，生怕激怒对方，宿泱想拦，衣袍却从手中滑过，抓了个空。

　　她屈膝下蹲，虚虚握住花花抱着头的手，精纯的魔气毫不吝啬地涌向对方，不过片刻，半透明的魂魄逐渐凝实，沉浸的情绪也慢慢远去，含糊不清的呢喃声忽然停了。

　　宿泱连忙跟了过去，如临大敌般盯着对方。

　　顾卿卿收回魔气站起身，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可宿泱明显等不及了，生怕对方忽然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连忙道：“大人！我们杀了他吧！”

　　顾卿卿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心中疑惑，这小狐狸杀气怎么一下变这么重了？在石城也没这样啊？

　　两人目光相撞，宿泱胸口剧烈起伏，着急解释道：“大人，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大人，他来历不明，我们问他他肯定也不会说实话的，说不定还会暴露我们的踪迹，我是担心……”

　　原来如此，顾卿卿还以为是花花无意间惹恼小狐狸，竟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松了口气，摸头抚慰：“我知道，没事。”

　　她放低了声音，语气格外温柔，像是在哄小孩，还没等宿泱反应，花花已然抬头，湿漉漉的眼睛宛如离群的幼兽，连那双格外具有威慑力的血瞳也无法掩盖其分毫。

　　“对……对不起，我，我不会的……我会忘记的。”

　　顾卿卿眉梢一扬：“你怎么也这样？做错什么事了？道得哪门子歉？不妨说来听听？”

　　花花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是妖，长得，长得很吓人，会……会吓到你们的……”

　　顾卿卿明显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刚压下去的愧疚感又涌了上来。

　　宿泱也是，惊讶地看着他，脱口而出道：“你不知道我们是谁？认不出来？”

　　他妖力低微，胆子又小，长这么大连族群的边都没摸上过，他不敢吃活物，果腹只能去吃植物或者别人吃剩的死物。

　　他连自己的洞穴都没出过几回，又怎么可能知道洞穴外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又出现了什么。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对不起。”

　　听到这话，顾卿卿的神色也没有丝毫放松，反观宿泱，肩膀一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放心了。

　　宿泱道：“你刚才说自己是被骗了？被谁给骗了？”

　　“一个……一个凡人。”

　　宿泱更加不解了：“凡人？你不是妖吗？怎么会被一个凡人给骗了？你是在对大人说谎吗？”

　　花花快急哭了，连忙解释道：“不是的，不是的……是我自愿的。”

　　顾卿卿道：“自愿？”

　　花花：“……嗯。”

　　宿泱道：“为什么自愿被人骗？”

　　花花道：“她……她帮了我。”

　　顾卿卿道：“所以你就自愿入风月楼？被人做成骰子也无悔无怨？”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连头也不敢抬，像是知道自己这副样子很窝囊很废物，不配当妖。

　　书上不是说它们一族性情暴戾，嗜血残忍吗？

　　为什么会是这样一副任杀任打绝不还手的模样？

　　顾卿卿心里想的是，要不就算了吧，再问也问不出来，他什么都不知道，何必强人所难呢？

　　但她心底还有另一个声音一直在说：你真的不想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吗？不想知道风月楼背后的主使是谁吗？你真的甘心吗？送到手里的线索也要放弃？

　　你不是说绝不会放过一丝机会的吗？为什么现在会问不出口？

　　宿泱也不想让顾卿卿继续问下去，于是道：“大人，他这个样子也问不出来什么的，要不我们就算了吧？”

　　算了还是不算？她自己也不知道了。

　　花花的魂魄虽然受到顾卿卿的魔气滋养得到稳固，但他依旧只是一个被囚禁多日的残魂，在外面呆的时间一久，颜色再次变淡。

　　顾卿卿道：“你想转世吗？”

　　花花抬眼：“……您可以帮我？”

　　顾卿卿看了他半晌，难以矢口否认，便道：“我可尽力一试。”

　　花花笑了，像是荷叶上的露珠，清澈又明亮，“谢谢，但是不必了……现在这样很好，比活着的时候还要好，我不想转世……”

　　宿泱傻眼了，起初的杀心消散无踪，只余下对同类此举的不解和愤怒，“你是个傻子吗？！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典！你为什么要拒绝？！”

　　岂料花花道：“转世不过重复此生，我现在这样……真的很好。”

　　顾卿卿道：“魂归地府，乃自然规律，若在人间停留，迟早烟消云散，你可知道？”

　　他低声道：“……知道的，我愿意。”

　　傻子，果真是个傻子。她活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见到这种傻子。

　　顾卿卿叹了口气，败下阵来，“那你可愿一直呆在骰子里？我可保你无恙，平日也可出来玩耍。”

　　花花声音颤抖道：“……真的可以吗？”

　　顾卿卿道：“但不能在外面多呆，以免魂魄有损。”

　　花花闻言一跪：“……谢谢，谢谢……真的谢谢……”

　　宿泱站着目睹了所有，但她也说不出丝毫让顾卿卿不要这样做的理由。

　　顾卿卿朝他招手：“没事，过来。”

　　花花还没动作，整个魂就飘了过去。

　　顾卿卿信手一弹，由浓郁魔气凝聚成的一颗白珠飞进花花眉心，他在此时，才真正地落在了实地上。

　　“你先进去吧。”

　　显而易见，是让他先回骰子里修养。

　　岂料花花摇了摇头，颇为小心翼翼地道：“大人……那个，那个骰子一日内还请不要多用。”

　　顾卿卿意外道：“为何？你想起什么来了吗？”

　　“没……没有，但是我有感应，这，这个是拿我……拿我肉身所做，有煞气，使用的时候可能会……会有反噬。”

　　他有担忧，却无害怕，彷佛所说之物和他毫无关系，是在谈论别人的肉身。

　　宿泱道：“那能用几次？反噬严重吗？”

　　宿泱说完，顾卿卿才想到她是用过这骰子的，也问道：“有何反噬？”

　　花花连忙摆手，面色惶然：“不，不严重的，一日不超过两次就好……多了，多了容易被它抽干识海精神萎靡，半天使不出术法来。”

　　原来如此，那还能接受。

　　顾卿卿能接受，却不代表宿泱也能接受，她吼道：“不严重？你敢再说一遍试试看吗？使不出术法和凡人有什么区别？你知道我们是谁吗？要是被发现身份别说半天了，马上我们就要被四处追杀成为北域公敌了！你是不是想害死我们？为什么不早说！”

　　宿泱反应出奇得大，连顾卿卿都被她的话一时震住了，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

　　听了半天，花花总算听出点什么来了，他不敢抬头，只能缩着肩膀犹豫道：“你……你们是谁呀？”

　　宿泱情绪上头，话已到了嘴边却在看见顾卿卿的那一刻忽然收了回去，她气得脸都在抖，指着花花的鼻子，道：“你……你就是来害我们的！”

　　说完欲上前，被顾卿卿一把捞了回来，“打住，很晚了，别吵到睡觉的人家。”她看向花花，“我们就是普通的妖罢了，没什么稀奇的，你先回骰子里休息吧。”

　　花花点了点头，对着顾卿卿拱手弯腰行了个谢礼:“对……对不起。谢谢。”

　　说完，他原地化为一抹流光飞回骰中。

　　顾卿卿将宿泱扶稳，握住她两肩，屈膝与之对视：“我知道你担心，但是没关系，相信我好吗？你也回床上休息。”

　　滔天的火气也在看见顾卿卿眼睛的那一刻烟消云散，宿泱只能不情不愿地说：“那好吧。”

　　顾卿卿拍了拍她的肩膀，长舒一口气，放心了，抬脚朝门口走去。

　　宿泱忙不迭接了一句：“大人！您也要好好休息！”

　　顾卿卿背着她摇了摇手，身影消失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