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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Би ча ...

  •   那天晚上,时荷本来是想再陪何适一晚的。
      可何适忽然收到了林慧娴的微信。由于校庆活动进度很赶,他不得不先找了个代驾开自己车把时荷送回家,说改天再联系,然后回去处理事务。
      这边前脚送走何适,后脚时荷就在门栋前遇到了母亲江美琴。

      江美琴是亲眼看着何适把女儿送出来的。
      当时她刚从医院下班,顺路去邮箱取信,正好看到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门栋门口。等车门一开,下来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女儿,她一时间怎么也没想明白。
      最开始,她还以为女儿傍上了什么大款。
      毕竟那车看着崭新,加上何适坐在副驾驶,她甚至还担心女儿钓上了一个比李凇更厉害的富二代。
      直到确认副驾驶那人是何适,才松了口气,却又多了几分复杂。
      秋夜的气温比白天低不少,时荷有些着凉,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母女俩都没有选择回家。
      江美琴决定问一下究竟,于是拉着时荷坐在小公园里说话。
      “小荷,你怎么……”
      她语气有些为难,“李凇那件事,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母亲握着她的手有些凉,指尖带着没散干净的消毒水味。
      “妈,既然您都知道了,那我就直说了。”
      时荷抬头看着她,“何适是我男朋友。在跟李凇相处之前,我对何适就已经有点意思了。”
      “那他是做什么的?”
      江美琴追问,“我看他那辆车,挺贵的。”
      时荷咬了咬下唇,慢慢开口:“他是我单位幼儿园的老师,是班主任,和孟薇是同事。他之前在R大读书,学的是体育管理,所以李凇认识他也很正常,他们是同届。”
      “哦……”
      江美琴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声,翘起二郎腿,用手里的信件轻轻敲着膝盖,“难怪。我问张阿姨的时候,李凇只说他原来是R大的,我还一直纳闷。”
      她没有再追问背景细节,而是换了个语气:“那你跟他在一起,开心吗?”
      时荷点了点头。
      “那就好。”
      江美琴站起身,拉着她往门栋走去,“我就怕你不开心。”
      “妈。”
      “怎么了?”
      “对不起,事先没有告诉你。”
      “这有什么的。”江美琴抚摸着女儿的头,“是妈妈没有提前跟你说,是妈妈要跟你说对不起才是,不应随波逐流不跟你商量的。我想,我们小荷花是个好孩子,也一定受大家的喜欢。”

      电梯在十楼停下时,时荷注意到隔壁1001的门虚掩着。
      她拉了拉母亲的袖子,两人一起走过去,发现大门敞开,地上似乎躺着一个人。
      走近一看,竟是全老太太。
      江美琴立刻上前做急救,时荷则转身去找全家乐。
      “皮皮?”
      她几乎把整个屋子都找遍了,却没见到孩子的影子。
      正要离开儿童房时,一个玩具从衣柜底下滚了出来。
      时荷拉开衣柜门,全家乐正蜷缩在里面。
      他手里紧紧攥着全老太太的手机,眼眶通红,一见到时荷,立刻张开双臂。
      “皮皮,你怎么在这?”
      “小荷姐姐……”孩子抱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奶……奶奶……和……和阿姨……吵架了……然、然后……不小心撞到墙上……滑倒了……我……我给爸爸妈妈打电话……他们都不接……”
      “那阿姨呢?”
      “阿姨走了,她说她不回来了……”
      时荷把孩子紧紧抱进怀里,同时拨通了120。

      好在江美琴处理及时,救护车也来得快,全老太太最终并无大碍。
      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看着躺在病床上的老人,时荷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奶奶。
      当年奶奶也是这样摔了一跤,只是奶奶身体本就有中风的毛病,突然的摔跤加速了老太太的病情,最后在医院住了两天便离开了。
      时荷抱着全家乐,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
      孩子父母依旧没有回电话。
      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时荷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他玩的是时荷刚刚给他下载的祖玛。
      红色泡泡,“啪叽”。
      蓝色泡泡,又“啪叽”。
      直到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小荷姐姐!”全家乐拍着她的腿,“有电话。”

      时荷低头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何适”两个字。
      她的心在狂跳,几近嗓子眼。
      时荷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接起电话。
      “时荷!”
      “何适。”
      两人几乎是同时叫出对方的名字。

      电话那头,何适戴着眼镜,对着电脑屏幕。
      屏幕里一共两个窗口,一个窗口是正在核对的Excel表格,另一个则是刚结束与林慧娴的聊天界面。
      “你先说。”他说。
      时荷想了想,才慢慢开口:“那个……家乐奶奶生病了,这段时间他可能要住在我家。我上班可能会晚一点,我想找你问一下陈园长的电话,我得跟他打个电话说明情况。”
      何适打开通讯录,按拼音翻到陈家河的名字。
      他先报了一串号码,又说:“我发给你吧。”
      “等等。”时荷看了眼手机的信号格,“这里信号不太好,你再报一遍,我记一下。”
      何适又慢慢报了一次。
      时荷在心里默念了几遍。
      在跟何适确认后,时荷道谢:“好,谢谢你。”“没事。”
      他顿了顿,“家乐那边……还好吗?”
      “挺好的。”
      时荷顺手捏了捏小家乐的脸,“今晚跟我一起睡。”
      何适语气带着明显醋意:“好家伙,这小子还能跟你睡?”
      电话那头,正好传来全家乐要玩手机的声音。
      时荷忍不住笑了:“是啊,这几天可能都要跟我一起了,你可别吃醋。”
      何适又职业性地叮嘱了几句,说老人家七十多岁了,伤筋动骨要格外注意。既然孩子家里暂时没人,就辛苦她多照顾一些。
      “对了,何适。”
      就在他准备挂电话的时候,时荷忽然叫住了他。
      电话那头传来离开椅子的声音,是何适离开了自己的椅子,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嗯?怎么了?”
      “那个……”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那你需要我为你的家人做点什么吗?”

      电话那头间隔的时间太久,时荷一度以为自己掉线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通话仍在继续,只是听筒里传来沉重而克制的呼吸声。
      他是在犹豫吗?
      所幸全家乐有些犯困,现在已经在她怀里睡着了。
      时荷没有多想,继续开口:“何适,我只是提个建议。我爸爸是脑科医生,在本省也算有些名气。如果你愿意让阿姨过来看看,我可以直接跟我爸爸说,如果是医药费的事情你们也不用太担心……”
      何适又喝了一口水。
      “我知道,也很感谢你的好意。”
      他的声音低而稳,“但这件事我需要再考虑。我妈妈的血块位置很特殊,很多大夫都说手术风险非常高。我也清楚你爸爸的技术肯定很强,可这件事太大了,我需要先跟我爸商量。就算我作为儿子必须参与决定,但她也是我爸爸的妻子,作为丈夫,他有权利知道并参与选择。”
      时荷应了一声,语气温和,“你可以先问问叔叔。费用方面你真的不用担心。还有如果方便的话,请把阿姨的X光和资料发我一份,我让我爸爸先看看。他这几年主攻的就是这类血块,成功案例也不少。我不敢保证什么,只是希望能尽我所能多帮你一点。”
      这是何适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收到如此明确而坚定的善意。
      知道他们家情况的人并不多,可每一个知道之后,几乎都会选择慢慢疏远。
      不是恶意,而是本能地不愿意被拖入这场漫长而无解的困境。
      人心最难揣测。
      这一点,何适早已不愿再去猜。

      当年李梦妍跟他说过的话,他其实听得很清楚。
      即便他们真的在一起,也不可能携手走到最后。
      他知道李梦妍说的话也有他的道理,可是她始终不够了解他。
      在李梦妍看来,汪春萍的生病不该成为他们人生的负担。既然病了,就找人照顾,找一家条件好的疗养机构住上一辈子便是。只要不缺胳膊少腿,活着就好。而她,只需要和何适好好过自己的日子。至于对方母亲的生死,那是上一代的事,与他们无关。
      何适认为人必须应在能力范围内承担责任,李梦妍则认为以自己自主权为上。
      都说人在一起的基础是三观。
      哪怕只是做朋友,他和李梦妍也是不匹配的。
      他宁愿被贴上“妈宝”“愚孝”的标签,也不愿意让母亲多受一分委屈。
      他被向昊天发现了之后,只说了这样一段话:“我这不是反哺。我只是觉得,父母生病的时候,如果身边没有我们,他们一定会很难过。将心比心,如果我们小时候生病,最想要的那个人却不在身边,那该有多痛苦。”
      何适从小在父母以及家人们的爱意里长大。
      他不傻,不笨,更不蠢。
      他很清楚没有父母的庇佑,他根本走不到今天,更不可能拥有现在的一切。

      “谢谢你,时荷。”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要化开,“真的……谢谢。”
      “不用客气。”
      时荷轻声说,“你那边还在忙,我就不打扰你了。”
      她正要挂断电话,却又被何适叫住。
      “时荷,Бичамдхайртай。”
      他说了一句时荷听不懂的话。
      时荷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方言。”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啥意思?”
      “你自己猜。”
      “这是什么方言?”
      何适扬起嘴角,像是终于放松下来,“你猜对了,我就奖励你。”

      第二天一早,时荷带着全家乐一起去上班。
      她们到得很早,正好七点半。
      全家乐因为前一天奶奶的事情哭得太狠,一双眼睛通红发肿。时荷看着心疼,于是早上特意煮了两个鸡蛋,给他滚了滚眼睛。

      于是,幼儿园里就出现了这样一幕——
      一个小朋友提着两个食品袋,袋子里装着两颗鸡蛋,小手握着鸡蛋,在眼睛上来回滚着。
      孩子们天生爱热闹,看见这一幕,几乎是异口同声地笑着说:“全家乐,你都像一只熊猫啦!”
      全家乐才不理他们,反倒拉紧了时荷的手,一脸骄傲地走进教师食堂。

      今天教师食堂有炒粉。时荷先照顾全家乐,在他下巴垫了一张抽纸,又轻声叮嘱他吃饭慢一点、注意别弄脏衣服。
      小小的手配上大大的筷子,怎么看都透着几分滑稽。
      他怎么也夹不稳,时荷给他换了勺子,可小孩子倔得很,偏偏不肯。
      “皮皮,要不要换个勺子呀?”
      “不要!”
      “那要不要换个筷子?这筷子太长了。”
      “不要!”
      “那你还想吃什么?小荷姐姐帮你拿。”
      全家乐环顾了一圈,伸出食指指向蒸笼:“我要叉烧包。”
      时荷便又去买了一个。
      回来的时候,她正好看见了何适。
      何适坐在全家乐身旁,手里拿着一双儿童辅助筷,看起来像是新买的。
      “来,小手从这里穿进去。”
      他低着头,语气耐心而温和,正一步步教全家乐怎么用。
      全家乐照着他说的去做,何适轻声示意他动一动手。等孩子成功夹起食物,他立刻鼓起掌来。
      何适:“真棒。”
      时荷伸出手:“奖励你,叉烧包。”
      全家乐一看见叉烧包,眼睛立刻亮了,小手下意识伸过去抓,却忘了自己手里还拿着筷子,“啪”的一声,筷子掉在了地上。
      “家乐——”
      何适的语气不自觉地扬了一下。
      全家乐立刻察觉到不对,条件反射般地抱住了他。
      今天何适穿着一件白色T恤,叉烧包的油渍正好蹭在他胸前,一点点往下晕开。
      “何老师!”
      “家乐,吃东西要怎么吃?”
      何适没有责备,只是放缓语气提醒。
      全家乐转了转眼睛,小声却认真地回答:“轻拿轻放,要坐好。”
      “对了。”
      何适点点头,一边用纸巾替他擦嘴,一边把孩子抱到自己腿上,“那接下来还想吃什么?”
      全家乐摇头:“不吃了。何老师,你们的餐厅真好吃,我以后要天天吃。”
      何适伸手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子,笑道:“天天吃?那天天吃干嘛,吃胖了,回头练武术可就吃不消了。”
      全家乐完全不当回事:“那我跟着小荷姐姐一起吃,她就不会嫌我胖。”
      时荷佯装板起脸:“我当然不嫌你胖,就是怕我抱不动你呀。刚刚是谁一直拖着我,让我一路抱着去坐车的?”
      全家乐觉得这两个大人实在无趣,忍不住说:“你们怎么跟我爸妈一样呀。”
      “哪样?”
      两人几乎是同时看向他。
      全家乐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你看,又一样了。”
      时荷这才注意到那双辅助筷,问道:“这筷子哪儿来的?”
      “昨晚买的。”何适解释道,“我听你说要带他过来,想着教师食堂的筷子太大,小孩子不好握,就顺路去全家买了一双。”
      时荷笑着,露出若隐若现的酒窝:“你倒是挺细心的。”
      “那当然。”何适笑了笑,“我是他班主任,当然要对他和班里的孩子们负责。”

      下午时荷有两堂课。
      一节在中二班,一节在大一班。
      比起中二班的热闹喧腾,大一班却出奇地安静。
      因为任彬生病请假,教室里少了一个位置,李沐宸旁边的座位空着。
      今天大一班的绘画主题是“秋天”。
      孩子们都在画自己心里的秋天,只有李沐宸握着蜡笔,白纸却一片空白。
      时荷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小姑娘今天扎着两个心形小揪揪,头上别着一对粉色草莓发卡。
      “沐宸。”
      时荷轻轻搂住她的肩,“怎么啦?”
      李沐宸抬起头,眼眶湿漉漉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下一秒,她扑进时荷怀里。
      “小时老师……”
      “嗯,我在。”
      “我不想跟任彬说再见。”
      小孩子哭的时候说话总是含糊不清,时荷耐住性子听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她的意思。
      为了不影响其他孩子,她抱着李沐宸来到一边哄。
      “沐宸。”
      时荷替她擦眼泪,声音放得很低,“你是不是去看任彬了?”
      李沐宸点头:“昨天去看他了,他躺在床上,好可怜,他都看不见我了。”
      时荷没有急着回应,只是抱紧她,让她慢慢说。
      “后来高阿姨说,他要把所有玩具都给我……”
      小姑娘哭得喘不上气,小手发着抖。
      “我……我知……知道……道。”
      时荷轻轻拍着她的背,“但你没有拿,对不对?”
      李沐宸摸着她衣服上的小熊,小声点头:“嗯,我没要。”
      “可是妈妈说……我要跟他说再见。”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问她什么是再见,她不说话,只哭。”
      时荷心里一紧,却依旧稳稳抱着她。
      “我不想跟他说再见。”李沐宸哽咽着说,“以前爸爸让我跟姥姥说再见的时候,我说了,但姥姥再也见不到了。”
      时荷轻柔却坚定地替她擦掉眼泪:“沐宸,再见不是这个意思。”
      李沐宸愣住了,眼泪止住了一些:“不是吗?”
      “不是的。”时荷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解释,“再见的意思,是‘希望以后还能再见一面’,只为了下次会有更好的相见。”
      “那我以后……还能见到任彬吗?”
      “当然能。到那个时候,我们每一个人都能再见到他,只是时间长短不同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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