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木斯塘》人生何处无前路

9、小卖部的林姐 沈

　　沈念第一次独立跑点，是到木斯塘的第十三天。

　　文姐已经结束半年的工作，回老家了，走之前安慰沈念，第一次是会紧张，但开了头就好了。

　　沈念嘴上说好，心里慌得要命。早上出门前检查了三遍背包——水，功能饮料，压缩饼干，士力架，充电宝，创可贴，还有那把永远带着的折叠伞。防晒装备一件不少，帽子戴了两层，面巾拉到眼下，墨镜卡在鼻梁上，手套裹得严严实实。

　　临出门她又折回去，多带了一瓶水。

　　***

　　八点十分的班车，扎提克在门口收钱。

　　看见沈念那身打扮，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今天怎么穿得像个宇航员？”

　　沈念隔着面巾瓮声瓮气地说：“防晒。”

　　扎提克没收她的车票钱，摆摆手让她上去。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的时候，她从窗户往外看，扎提克正站在路边冲她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车子颠簸着往前开，扬起一路尘土。

　　***

　　五十分钟后，沈念在终点站下车。

　　按照文姐画的简易地图，她要从这里往回走，依次经过五个采集点，记录数据，天黑之前赶最后一班车回去。

　　第一个点很顺利。次仁大叔看见她，热情地招呼进屋喝茶。沈念摆摆手说不喝，赶时间。次仁大叔不依，非要她坐下喝一碗。沈念只好摘了面巾和墨镜，喝了一碗热腾腾的酥油茶。

　　临走时次仁大叔往她包里塞了两个馍：“路上吃，路上吃。”

　　第二个点也还好。白玛奶奶耳朵背，沈念喊了三遍她才听清是来干什么的。采集完数据，白玛奶奶拉着她的手说了半天话，她一句也没听懂，只能一直点头微笑。

　　从第二个点出来，沈念看了看表，十点半。一切顺利。

　　然后她就开始迷路了。

　　***

　　文姐的地图画得很糙。第三条路应该是沿着一条小河走，但沈念走了二十分钟，河不见了。面前是一大片开阔地，地上是土还是沙分不清，风一吹，尘土飞扬。

　　她站在原地转了两圈，掏出手机想看看地图，发现信号只有一格，地图打不开。

　　沈念站在那儿，风吹得她的帽子快要飞起来，她按住帽子，四处张望。

　　天很蓝，蓝得不真实。远处的山覆着雪，近处是一望无际的荒滩。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她忽然想起文姐的话：这边的路，看着都一样，走错了就麻烦了。

　　沈念深吸一口气，选了一个方向，往前走。

　　走了十分钟，不对。

　　退回来，往另一个方向走。

　　又走了十分钟，还是不对。

　　她站在那儿，手心开始出汗。

　　包里有两瓶水，有吃的，就算走错了，也不至于渴死饿死。但天黑了怎么办？夜里这边会降温，她穿得不够。还有狼，文姐说这边有狼——

　　“嘀——”

　　一声喇叭从身后传来。

　　沈念猛地回头。

　　一辆改装的面包车正停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车身灰扑扑的，顶上绑着几个塑料筐。驾驶座的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

　　女人晒得黑黑的，但能看出来底子不错——五官周正，眼睛亮，笑起来有股爽利劲儿。她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子撸到手肘，手上还戴着干活的白线手套。

　　“迷路了吧？”女人走过来，嗓门不大，但听着很踏实。

　　沈念点点头，声音从面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我去第三个采集点，找不到路了。”沈念看着女人，猜测这是不是文姐说的小卖部的林姐。

　　女人打量她一眼，忽然笑了：“你这身打扮，我还以为是外星人降落呢。”

　　沈念有点不好意思，把面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

　　“第三个点？你是去旺堆家吧？”女人说，“走错了，那是另一边。上车吧，我带你过去。”

　　沈念犹豫了一下。

　　女人已经往回走了：“放心，我不是坏人。这条线上的人都认识我，我叫林姐，开小卖部的。”

　　真是林姐，沈念舒了一口气，跟着她走到车边。

　　车厢里堆满了东西——盐、茶、肥皂、针线、小孩的零食、还有几捆塑料盆。货品塞得满满当当，只留下驾驶座和副驾驶两个位置。

　　副驾驶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岁左右，斯斯文文的，戴着眼镜，短发，穿着干净的棉服，和这辆灰扑扑的车格格不入。

　　“我女儿，小雨。”林姐说，“在外面混不下去了，跟着我跑跑。”

　　小雨冲沈念点点头，又不好意思喊：“妈。”

　　林姐拉开副驾驶的门：“你们挤一挤。”

　　小雨往里面缩了缩，沈念爬上车，半边身子挤在货堆里，车门好不容易关上。

　　车子发动了。

　　林姐一边开车一边问：“你是新来的？文姐的搭档？”

　　沈念点点头。

　　“文姐跟我说过，说来了个小姑娘。”林姐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你这防晒做得够夸张的。”

　　小雨在旁边小声说：“妈，紫外线真的很强。”

　　林姐笑了一声：“行行行，你们年轻人讲究。”

　　沈念从墨镜后面偷偷观察这对母女。林姐晒得黑黑的，说话大大咧咧，开车的手势很熟练。小雨斯斯文文的，一张小脸白白净净的，一直看着窗外，偶尔偷偷瞥沈念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来多久了？”林姐问。

　　“十来天。”

　　“习惯吗？”

　　“还行。”

　　林姐点点头，没再问。

　　车子在一条土路上开了十几分钟，停在一个院子门口。

　　“到了。”林姐说，“旺堆家，第三个点。”

　　沈念推开车门跳下去，回头想说谢谢。

　　林姐已经从窗户里探出头：“我就在这条线上转，以后缺啥了找我。盐、茶、针线、零食，啥都有。”

　　沈念愣了一下：“那……怎么找你？”

　　林姐指了指西边：“这个季节我在西边，我不定期会去进货，这条线上的人都认识我。你多跑几次，总能碰上。”

　　她发动车子，又加了一句：“对了，小雨喜欢看书，你有书的话可以借给她。”

　　小雨在旁边拽了拽她袖子：“妈——”

　　林姐笑着踩下油门，车子开走了，扬起一阵尘土。

　　沈念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风还是很大，吹得她的帽子快要飞起来。但她忽然觉得，这片荒凉的土地上，好像没那么陌生了。

　　她转过身，推开院门。

　　旺堆老爹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沈念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

　　傍晚回去的班车上，沈念靠着窗户，回想这一天。

　　几个采集点，走了一万多步，腿快断了。次仁大叔的酥油茶，白玛奶奶听不懂的话，旺堆老爹爱答不理的表情，还有那辆灰扑扑的面包车，那个晒得黑黑的女人，那个斯斯文文的女孩。

　　她摸出手机，给文姐发了一条消息：今天遇到一个开小卖部的，叫林姐。

　　文姐结束了她的半年工作，开始休假了。

　　文姐回得很快：她啊，这条线上的活地图。认识她，你以后丢不了。

　　沈念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起来。

　　车子颠簸着往前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后退。天边的晚霞把整个草原染成金色，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有点凉，但不冷。

　　沈念靠着窗户，闭上眼睛。

　　她想，这条路，好像也没那么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