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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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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色的天空中,几条曲形闪电划过,蓝紫色的光在云层里蜿蜒,旋即隐没。
雨已经下了很久。
黑色改装越野车切开雨幕,车灯在能见度不足五米的雨雾里划出两道光柱。
雨刷器摆到最高档,左右晃动,刮不净的水痕一层叠一层。
车载AI第三次发出超速警告。闻淮纱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没理。
“您已偏离预定路线。”导航女声响起。
她伸手关了电源。屏幕暗下去,车厢里只剩下仪表盘的微光,映在她下颌线上,一道冷白色的弧。
指尖在控制屏上轻点,挡风玻璃切换成灵视模式。
雨夜中,山体的轮廓变了——无数猩红的光点密密麻麻,像血管一样在山体表面蠕动,从山脚蔓延到山腰。
总部给的情报说三处。灵视画面上至少有十几处,排成一个不规则的弧形,开口朝向她来的方向。
“生命值监测系统离线,请注意安全。”AI说。
后视镜里,她睫毛轻颤了一下。
灰纱色的宽大长袍被安全带勒出几道褶皱,袖口的银丝暗纹在微光里一闪一闪。
银质护腕从袖口露出一截,上面的咒文密密麻麻,泛着冷光。
“副司长,您已进入长琼山魔气污染区。”通讯器里传来沈素的声音,“检测显示有三处异常能量波动,坐标已发送至您的终端。”
“收到。”闻淮纱按下耳麦回答后,摘下耳机往副驾驶位扔去。
越野车碾过积水,水花溅起一人高,糊住了左侧后视镜。
她没有减速。
山路越来越窄,两侧的杉树在狂风里扭曲,树干弯成不自然的弧度,树皮上布满黑色的脉络状纹路,有些地方裂开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腐木。
闻淮纱降下车窗。
潮湿的空气涌进来,腐烂与铁锈的味道混在一起。
她猛踩刹车。
轮胎在湿滑路面上锁死,发出刺耳的嘶鸣。
车身侧滑,在路面上划出一道十米长的弧形水幕。
车灯照在前方塌方的山壁上,裸露的岩层正在渗出黑色黏液,从裂缝里往外溢,顺着岩壁往下淌,流到碎石堆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她抓起副驾驶上的长剑和白方面具。
白布包裹着剑身,布料下透出幽蓝色的光,一明一暗,像心跳。
她推开车门,面具下的一双明眸坚毅又狠厉。
雨砸下来,砸在肩膀上,砸在头顶。
雨水在她身体三寸外自动分流,从头顶和肩膀两侧滑过去。
她解开白布。
一柄通体透明的水晶剑显露出来,剑身内部有东西在流转,像星云,像漩涡,缓慢地旋转。
树林里传来树枝断裂的巨响。
三只山魔从树丛里冲出来。
三米多高,类人形体,头很小,嵌在宽大的肩膀上。
全身覆盖着灰白色的矿石角质层,猩红的眼睛从角质层的缝隙里挤出来,位置各不相同。
它们每移动一步,脚掌都在路面上留下腐蚀性的足迹。白烟滋滋地冒起来。
最前方的那只山魔突然人立而起,露出腹部。
腹部没有角质层,是灰白色的柔软皮肤,上面长满了复眼,几百颗,黄豆大小,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所有的复眼同时转动,几百个瞳孔齐刷刷聚焦在闻淮纱身上。
左臂一阵刺痛。
她低头,作战服的袖口正在被腐蚀,布料从边缘开始卷曲露出下面的发黑皮肤。皮肤上浮现出蛛网状的紫黑色纹路,从手腕向上蔓延。
这不是山魔的能力。
毒素里掺杂着针对闻家月魄驱魔石的抑制功能。
是谁给她下的毒?什么时候?
右手翻转,水晶剑出鞘,剑身内部的星云骤然加速,从圆形变成螺旋形。
山魔扑上来。
第一只从正面,第二只从左后侧,第三只从右上方跃下。
闻淮纱转了半圈,剑尖从左前方划到右后方。
一道月牙形的剑气横扫而出。
第一只山魔被拦腰斩断,黑紫色的血喷溅在雨水中,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第二只从侧面偷袭。
闻淮纱没有回头,反手掷出三枚银针。针尖没入它额头正中的那只眼睛,刺穿晶状体。
那只山魔的身体骤然僵住,又往前冲了三步,然后摔倒。
白霜从皮肤表面浮现,转眼冻成了一尊冰雕。
第三只山魔跳在空中,利爪已经到了头顶。
她旋身后撤,水晶剑在雨中划出七道弧形残影。
每一道都斩在一处关节左膝,右膝,左肘,右肘,腰椎,颈椎,最后一道从下颌切入。
七剑,不到一秒,山魔的身体在空中解体,四肢和躯干分离,从不同方向坠落。
黑血炸开,被雨水冲散。
闻淮纱单膝跪地。
剑尖撑着地面,额头抵着剑格,大口呼吸。
雨水浇在后脑勺上,顺着脖子往下流。身体里似乎有条毒蛇的爬行,撕咬她的五脏六腑。
又一只山魔灵敏的跳跃,冲向她。
毒素发作之后,她直起身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百米开外有脚步声,不是山魔的。
是人。
雨幕里,一道身影从山腰的方向掠下来。
暗红色的制服,身形瘦削,步伐很快。
闻见寻落在她身侧,剑刃横档,金属碰撞的声音激荡在山谷中。
“你怎么来了。”闻淮纱舒展眉头,揉了揉手臂。
“姐。”
两人四目相对。闻见寻眼底是迟疑和恐惧。
闻淮纱毫无防备。
她眼见着弟弟前倾倒向自己,下意识抬手托举。
锐利的匕首刺入她的腹部。
伤口不痛,心却被狠狠地揪着。
她不可置信的低头,看见弟弟的手握在匕首柄上,指节泛白。
血从伤口渗出来,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闻见寻自己的手背上,温热的。
她不解,猛地推开他,闻见寻被巨力推散,身体离地往后仰去。
他看见姐姐眼底的,是从未见过的冷漠。他好像失去姐姐了,指尖因为害怕在不停颤栗。
闻淮纱低头看了一眼腹部的伤口。
匕首还插在那里,只露出半截刀身。
她握住刀柄,拔出来,血涌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持续地往外渗。她把匕首扔在地上,金属落地,弹了两下。
闻淮纱手腕上的蓝色串珠闪耀着刺眼的白光。脚底下白色图腾的光圈浮现,从中心向外扩散,一圈一圈,像石子投入深潭。
一滴血掉落在图腾上,散开。
她消失在原地。
闻见寻站在原地。
雨浇在他身上,暗红色的制服贴在皮肤上。
他看着姐姐消失的地方,图腾的光圈正在淡去,从边缘开始模糊,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手背上有血。不是他的。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也有血。他慢慢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新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和旧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没有追。也没有动。就那么站着,雨浇了他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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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蓝海岸,万籁俱寂。
二十余人身着暗红制服,整齐列于暗夜下。
海面在远处泛着微光,浪声一重接一重,被风吹散了大半。
领头的四人站在前方。
冷瑛摘下墨镜,折叠,别在领口。红色短发被海风吹向一侧,露出耳垂上一枚红色的耳钉,是驱魔司联络器。正在泛着极淡的蓝光。
她的目光越过墨镜边框,落在身侧的黑影人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闻见寻站着,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鼻尖和下巴。衣领竖起,遮住了两侧脸颊。双手垂在身侧,右手的手指蜷缩着。
冷瑛收回目光。
“分开行动。”她说。声音不大,沙哑,像砂纸擦过木板。
她不动,没人动。
冷瑛将双手插进裤袋,下巴微微抬起,看向前方的黑暗。
闻见寻的帽檐动了一下,他在点头。幅度很小,像是脖子酸了活动了一下。
“人是你骗的,刀是你捅的。”罗愚从后面走上来,站在黑影人左侧,眼梢压得极低,“这副委屈样儿做给谁看?”
不合时宜的闹腾声顿时让人心生厌烦。
闻见寻帽檐下露出的一截下巴绷紧了,又松开。
他的右手从袖中伸出来,五指张开,响起噼里啪啦的蓝紫色丝线,又慢慢蜷回去,指尖泛白。
“那是我的事。”
声音很淡,淡到罗愚顿了一下才确定他说了什么。
罗愚往前走了一步,侧身,偏头,试图从帽檐下方看清闻见寻的表情。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嘴唇在月光下泛着苍白,抿成一条线。
“亲姐姐都不放过。”罗愚压低声音,“谁知道哪天会不会反手给我们几个来一刀?”
闻见寻的右手凝出一团幽蓝光球。光很冷,不像火焰,像冰层下封冻的水流。他侧过头,帽檐下的眼睛终于露出来,眼尾微挑,瞳色很深。
他看向罗愚,没有表情。
“试试?”
罗愚笑了,嘴角咧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他伸出食指,往自己胸口正中点了两下,力道不轻,指节撞击胸骨发出闷响。
司易从两人中间走过去。
她走路的姿势很直,肩膀后展。经过闻见寻身边时,她停了一步。
“事情已经发生了。”语气平缓,每个字之间间隔均匀,“你只有往前,没有退路。”
闻见寻的手指还在颤。光球表面的幽蓝泛起涟漪,被风吹皱的水面。
他听出了那句话里藏着的不是安慰,是警告。
“当然。”他冷声道。
他用力握拳,光球碎裂,蓝色星点从指缝间溢出。浮在半空,缓缓坠落,下了一场倒放的雪。
罗愚后仰着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骂了一句什么。
司易侧脸微移,下颌线绷出一道锐利的弧线,目光扫过来。罗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冷瑛没有看他们。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表盘泛着冷光,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给人道歉。”
罗愚愣了一瞬。
“别整天像个炮仗。”冷瑛的声音沙哑低沉,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和司易多学学,怎么做一个情绪稳定的人。”
罗愚的脸色变了,寒意渗骨。他的嘴唇开合了两次,第三次才发出声音:“我刚刚都闭嘴了,为什么还——”
“啪。”
冷瑛的右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手背甩在罗愚左脸上。动作快得看不清轨迹,只有一声脆响在夜色里炸开。
罗愚的头偏向右侧,身体晃了一下,右脚后撤半步稳住重心。他还没来得及转回头。
“啪。”
力道比第一下更重。
罗愚整个人往左偏,左脚滑出去半步,鞋底在岩石上蹭出一声尖锐的摩擦。
他停顿了数秒,慢慢把脑袋偏回来。嘴角有一点腥甜,他用舌尖顶了顶腮帮内侧,有一道细小的裂口。
“冷大。”他的声音闷闷的,像含了一口水,“下次扇的时候能——”
冷瑛的右手食指抬起来。
罗愚的嘴立刻闭上了。
“我错了。”他说,语速很快,“下次不会了。”
冷瑛的食指放下去。她重新把手插进裤袋,看向海面。
“你们三个带人,分开行动。”她说,“天亮之前回来。”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人没了。
不是消失,是瞬移。
冷瑛的脚下炸开一圈气浪,她的身体像被什么力量从上方提走,连残影都没留下。
海风重新灌进她站过的地方,吹得罗愚的衣领翻起来。
司易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好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的笑,带着一点幸灾乐祸,一点不耐烦。
“我说,你能不能别每次话那么多?”她偏头看罗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闻少爷有什么深仇大怨。”
罗愚还愣着。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指尖触到颧骨时“嘶”了一声,他的脸肿了。
口腔里的血腥味还在,他咽了一口唾沫,腥味顺着喉咙滑下去。
司易的语气淡下来:“下次冷姐在就安安静静的。别在她面前表现,找到人才算你有本事。你也不嫌丢人。”
罗愚的眼神涣散了片刻,慢慢聚焦。他看着自己刚才踩滑的那块岩石,上面有一道黑色的鞋底印。
“我先走。”
闻见寻说完,转身。
暗红制服的下摆甩出一道弧线。
他带走了身后那队人,七道暗红身影无声地没入夜色。
罗愚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怒意:“我迟早弄死他。”
司易叹气,欲言又止。然后她看着罗愚,目光里有一种“你为什么会活到现在”的困惑。
表情不难看出她得出一个充满真理的结论,罗愚是脑神经受损。
“愣着干什么呢?”司易脚下发力,右腿横扫出去。不用脚面拍的力度刚好够让罗愚踉跄。
罗愚踉踉跄跄地往前跑了三步,恼羞成怒:“干嘛呀,你们整天就是打我。”
司易不和他废话:“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