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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清风明月 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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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嗒。
暗红色的血从指缝坠落,落在岩石上。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却在这寂静的峡谷中被无限放大,回荡在岩壁之间,久久不散。
风从峡谷的另一端吹来,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影。
树叶被勾出交叠的歌声,每一种声音都不同,却又和谐地交织在一起。
忽而疾风掠过,所有的声音同时拔高,如同一击震耳欲聋的大钟响过,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千万里之外,或者说,就在这片山脉的另一端。
月光照不到谷底,只有岩壁中段有一片倾斜的石坡,上面长着一棵从石缝里钻出来的枯树。枝干扭曲,树皮剥落了大半,露出的木质部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
一道黑影倒挂在最粗的那根枯枝上。
他的暗红制服被风吹得紧贴身体,帽檐朝下,露出一截额头。
异常敏锐的神经在大脑里左右碰撞,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颅骨内壁敲打着。耳尖闪过尖锐刺痛,炙热的温度从耳廓蔓延到耳根,一条血色划痕至左脸。
他一甩头,发丝在空中飞舞。
双眸唰的一下明亮起来,瞳孔收缩,聚焦,将周围的一切细节都纳入视野,树叶的脉络,岩石的纹理,远处山涧的水雾。
枯枝剧烈震颤,几片残存的枯叶飘落。
他的身体弹射出去,在半空中翻转半周,面朝下,双臂紧贴身体两侧。他的身形在月光中时隐时现,如同一尾在深海中游弋的鲨鱼,无声,却充满压迫感。
风在他耳边呼啸,带着夜晚特有的清冷气息。
岩石山脉在身下飞速后退。嶙峋的怪石如同巨兽的脊背,在月光下投下深重的阴影。山涧在谷底流淌,水声淙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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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淮纱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传送门把她抛在一片山坡上。
有树,有草,有风。月亮在天上,很圆,很亮。
就是没有下雨了。
腹部伤口怎么都止不住。她仰面躺着,左手按着腹部,掌心已被血浸透。
乌兰色的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皮肉向外翻卷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理。
血从伤口深处不断渗出,不急不缓,像是某种倒计时,一滴,一滴。
细长有力的五指被黑夜点色,指尖沾满了自己的血。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斑斓,不是纯粹的红色,染着幽暗的光泽,又似深秋枫叶被霜打过后的颜色。
她松开按着腹部的手,将血掌按在岩壁上,从左到右画符号。四个古文字,刻在四个方位,彼此呼应。
她无路可走,只能在这里做最后的准备。
右手放在左胸上方,驱魔石的位置。闻淮纱闭上眼睛,白色荧光从胸口浮出。
风忽然凝滞了,一眨眼,耳边呼啸凛冽,疾风从闻淮纱脚下升起,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她选的位置绝佳。
一棵老松从岩缝里长出来,树干倾斜,树冠探出崖壁。她背靠树皮,面朝来路,身后百米是万丈深渊。
月光从她头顶斜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岩壁上。
她的面具裂了,从额头正中到下颔,一条细如发丝的裂缝,半张脸露在外面。
月光照在她脸上,将每一寸轮廓都刻画得清晰而深刻。
眉峰的弧度,鼻梁的挺直,唇角的微扬,都在诉说着某种不可折服的意志。
那张脸上写着的,是苍野岭傲,独属于荒野不屈不挠的傲气。是劲骨温煦,骨子里的刚强与表层的温和并存的气质。
右手垂在身侧,藏在衣摆的褶皱里。
闻见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他从峡谷上方的一段窄崖跃下,脚尖点在岩壁上,速度骤减,无声地落在十丈外的石坡上。
他站定了,没有继续往前走。
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下巴的线条很柔和,秀气。
他扫视四周。稀疏的树影,嶙峋的岩石,岩壁上几丛干枯的苔藓。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摊暗红色的血迹上,停了两秒。
血腥味最后的位置就在这里。
闻见寻缓缓逼近,脚步很轻,鞋底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
闻淮纱安详的闭着眼,静待着。
“姐,我只要你的驱魔石。”闻见寻掀开帽檐。邪气的脸,看似无害。
闻见寻挥手拂动。
幽蓝针影出现在半空,迅速分解。
原本凝聚在一起的光影突然散开,如同夜空中炸开的烟火,化成密密麻麻的蓝色星海。散发着冷冽的光芒。
“姐,对不起。”声音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冷声说:“把驱魔石给我。”
闻淮纱面无愠色,她看着那些随时可以夺走她性命的幽蓝光点,嘴角反而微微上扬。居高临下的,带着怜悯的笑。
“是温暂给我下的毒对吗?”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某个早已注定的结局,“他想要什么?你又想要什么?传承者的位置?还是驱魔司的职位?”
闻淮纱:“杀了我吧。”
又是这一句话。闻见寻抬起的手似是凝固了。那些蓝色星海还在旋转,还在低鸣,但操控它们的那只手却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闻淮纱沉吟几秒:“你选了你父亲,下次见,我一定会杀了你们。”
在闻见寻耳中,言语的杀伤力却比任何刀剑都锋利。
“我不杀你。”闻见寻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低哑,苦涩充斥他的整个胸腔:“你把驱魔石给我。”
闻淮纱借力站起身:“你这个样子,怎么就是长不大呢。”
她的动作很慢,慢得能听见骨骼发出的细微声响。血从腹部伤口涌出来,顺着衣摆滴落。
她脊背挺立,头颅微昂,俯瞰着下方的闻见寻。
闻见寻的面部终于是出现了剧烈波动,他解释着:“我不是要伤你,我只是……”
苍白无力的一句:“我只是一时冲动。”
闻淮纱眼底满是轻蔑:“闻见寻。”
紧接着,她两指并拢一挑。
岩壁上的血色符号同时亮起,光芒交织,重叠融合,形成一张无形的网。
藤蔓骤然疯长,从岩壁的缝隙中,从地面的裂缝中,从树根的间隙中,如同无数条青蛇,蜿蜒,攀爬缠绕。
闻淮纱提醒他:“还不动手吗?“
闻见寻低沉道:“是你逼我的。”
就在他闭着眼睛,抬起的右手要放下的那一刻。
疾风呼啸。
藤蔓从岩壁的四周汹涌而来,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如同海啸,如同山崩。
它们缠绕住闻见寻的手腕,脚踝,腰肢,脖颈,越收越紧,越缠越密。顷刻间,他便被牢牢缚住。闻见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嘴唇翕动了几次,每一次都像要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月光下,那些藤蔓泛着诡异的青色光泽,像是活物,还在缓慢地蠕动收紧。
闻见寻的手还保持着抬起的姿势,右手露在外面,五指张开。指尖还残留着蓝色星海的余光,但那光芒正在一点点消散,如同风中残烛。
闻见寻的脖子被勒出一道深痕。他看着闻淮纱,看着那张被月光照亮的脸。
她也在看他。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层层叠叠的藤蔓对视,一个居高临下,一个被困其中。
风从峡谷深处吹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寒意,吹动闻淮纱的长发,吹动闻见寻的衣角。
寂静。
只有藤蔓生长的声音,沙沙,沙沙。
闻淮纱转身。她的动作不快,血从腹部往下淌,每一步都在岩石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脚印。但她没有停顿,没有回头。
她走到崖边。
月光从她正面照过来,为她镀上银色护甲。她站在悬崖的边缘,脚尖抵着碎石,再往前一寸就是万丈深渊。
风从谷底涌上来,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她看着对面的夜空,看着那些被风吹散的云,看着远处山脊线上模糊的树影。
白光从她胸口涌出来,从骨头里面,从血液深处。那光不刺眼,是温润的,柔和的,满月的光辉凝聚在了她一个人的身上。
风骤然停的。
峡谷停止了呼吸,藤蔓停止了生长,树叶停止了摇晃,连月光都像是凝固了。
然后白光炸开绽放。
像一朵花在一瞬间开完了一生的花期。光从她身体里涌出来,向四面八方扩散,把整个崖顶照得如同白昼。
光芒所到之处,岩石的边缘变得柔软,树影的边缘变得模糊,一切都像是在水中倒映。
光圈从她脚下浮现,从中心向外扩散,一圈,两圈,三圈。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闻见寻在藤蔓中看着这一切。他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指伸向她的方向,但藤蔓缠得太紧,他动不了。
崖边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月光,岩石,只有风重新从谷底涌上来,吹动那些还在微微晃动的野草。
闻见寻跪在地上,藤蔓已经松了,从他身上滑落,垂在地上。他跪在那里,双手撑在岩石上,低着头。
肩膀在抖,没有声音。
风从峡谷深处吹来。沙沙。沙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