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17-26. 像分不清脆 ...
-
17.
莱利推开门,她循着歌声走过去,就看到正在切菜的西尔维亚。
“嗨。”
“哦,莱利。”西尔维亚转过身,“你父亲没说你要回来。”
“治喉咙痛的药。”
“多么贴心,我的孩子。”西尔维亚用围裙擦干手上的水渍,接过瓶子,“谢谢你。”
莱利将盛有奶油提子曲奇的玻璃罐抱在胸前,一块接一块地吃着,“爸爸呢?”她问,一些碎屑粘在她的嘴角,她的衬衫皱了。
“去钓鱼了。”
“妈妈还没醒吗?”
“我让米莉森特把醒酒汤送上去了。”西尔维亚说,“别担心,孩子,她会没事的。”像她一直说的那样。
莱利默不作声,她放下饼干罐,抖了抖衬衫。
“看看你,孩子。”西尔维亚捏了捏莱利的胳膊,又摸了摸她的脸颊,“你的肉都去哪儿了他们没给你吃饭吗?留下来吃午饭吧。”
“我还有工作要做。”
“真可惜,我打算做某人最爱的柠檬蛋糕。”
“真的吗?”莱利踮起脚来左右张望,“我没看见柠檬。”
“我正打算去摘一点回来。”西尔维亚用哄孩子的语气说。
“让我去吧。”
米莉森特从楼上走下来,她看到莱利,高兴地和她打招呼。
“嗨,米莉。”莱利转过头,她把下巴放在肩膀上,“你想和我一起去‘摘柠檬’吗?”
米莉森特看向西尔维亚,寻求她的同意,毕竟她们在午餐前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去吧,姑娘们。”西尔维亚说,“记得在午夜十二点前回来。”
18.
米莉森特落下车窗,让风吹乱她的头发,“我好开心夏天还没来不然我们就要在花园里忍受蚊虫的叮咬而不是出来闲逛了。”
“而且果树上长不出巧克力。”莱利补充说。
姑娘们笑作一团,她们讨论音乐,讨论电影,分享八卦,最终讨论起男人。
“你可能对我生气,但我还是想说,安斯林先生配不上你。”米莉森特说,“他确实长得好看,是大学教授,但他傲慢极了,自大,又咄咄逼人,昨天西尔维亚问他要不要留下吃午餐,他甚至都没看她一眼,这很没礼貌,西尔维亚可以做他的妈妈了,他是那种只把下人当下人的类型,这没关系,但他至少可以回答一句:‘不了。’我不期待他会说谢谢。”
莱利有些惊讶,“罗曼昨天来过?”
“是呀,他和布拉舍先生在书房里谈了大概半小时,然后离开了。”米莉森特拿开嘴边的手指,“你不知道这件事?”
“我知道,他告诉过我。”莱利撒了谎,“我一时忘了。”
超市里莱利将一包薯片抛向米莉森特,米莉森特稳稳接住了,并且把它丢进购物车。她们站在货架前挑选苏打饼干,因为西尔维亚会做各种面包,包括潘娜托尼。莱利将一包饼干拿在手里,“他们聊了什么?”她一边看配料表,“我爸爸和罗曼。”一边问米莉森特。
“书房的门关着。”米莉森特在看另一包饼干,“布拉舍先生工作的时候不喜欢人打扰,一杯茶也不行。”
“是呀,那听起来像他。”
“但安斯林先生离开的时候很懊恼,还有点气愤,我猜。”米莉森特晃了晃手中的饼干,“他来的时候可不是那副表情。”
“我了解了。”莱利将自己手中的饼干放回货架而将米莉森特的放进购物车,“我们买点番茄吗?”
19.
西尔维亚做了沙拉和烤鲈鱼。甜点是柠檬蛋糕,莱利吃了一块,亚历克斯没有吃;朗达则全程都在喝酒,一整瓶红酒,两杯可乐威士忌。柠檬皮加得太多了,蛋糕微微发苦,相比于她自己酗酒看见母亲醉醺醺的样子让莱利更觉难堪,她想出声制止,但又于心不忍。你就不能不喝酒吗,妈妈?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关心你的孩子,照顾你的家庭,像每个母亲一样?餐桌上一时只有刀叉和餐盘碰撞的声音,以及亚历克斯的“给我黑胡椒”。莱利递去调料瓶,她觉得胳膊上有冰凉的痛感,像是敷了一层薄荷。
午饭后亚历克斯惯常处理半个小时工作,“爸爸。”莱利敲响书房门,“你有空吗?”
“进来。”亚历克斯抬起他镜片后的眼睛,“怎么了?”
“是……”莱利缓慢关上书房门,“关于安娜的案子,”她很懊恼,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提这个,“我有些新发现。”
“好吧。”亚历克斯收起文件,“你对那几个嫌疑人的调查如何?”
“他们是清白的。”莱利坐在亚历克斯对面的椅子上,“至少在这个案子上是。”
“所以你的新发现是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说,我还在求证。”莱利来回抚摸着书桌边,“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你在这个案子上投入太多精力了,奥,太多精力了。”亚历克斯说,“这是无用功。你应该知道,她坐完牢就会被遣送回乌克兰,基本上她在牢里的时间就是她在美国的最后时间,让她在美国的监狱里待上十年又有什么不好呢?就让它们发生吧。”
“我知道。”莱利抿了抿嘴唇,“除了这个,你还有别的事想告诉我吗?”
“埃瑞克在做你的工作。”亚历克斯停顿了几秒,“他没说,但我清楚。”
“是呀,”莱利低下头,“他是。”
“这不是批评,奥。”亚历克斯说,“你看起来很累,回家去吧,休息一下,明天之前不要去办公室了。”
“我会的。”莱利看了亚历克斯一眼,生硬地笑了笑,“谢了,爸爸。”
莱利去和爱拉告别。爱拉的卧室黑漆漆的,厚重的窗帘全都拉上了;爱拉躺在床上,闭着眼,像一个癌症病人。
“妈妈,我要走了。”
莱利站在门口,她的一只手扶在门框上,眼睛里满是悲伤。她知道,只要她向前走一步,她就可以走到母亲的床边,亲吻她,钻进她的怀里,让眼泪流下来。或许她们会相拥而泣,或许她会留下来过夜。她会躺在母亲身边,诉说那些只有母亲能倾听的琐事。她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她会是。
但她没能迈出那一步。
于是那句本该落在母亲耳边的“我爱你”遗失在了空气中。
20.
“谢了,加蒂,我再联系你。”莱利挂断电话,推门走进会面室。
安娜还是老样子,莱利没指望她能说点什么,她坐到她对面,“事情是这样的,现在我有两个选择,第一,保持原样,你不说,我不知道,没有新证据,让那些不痛不痒的证人出庭,说些不痛不痒的话,陪审员裁定,尽管我尽我所能去帮你,而你没有,你很大概率被判有罪,这是真的。”
说着莱利沉默了,她收回指向安娜的不礼貌的手指。
“第二,”莱利缓缓开口,“我们做一份检测,佐伊和你的姐姐,如果结果如我们所想,我会去和检察官协商。不一定是好结果。如果他不接受协商,报告将作为新证据呈堂,那会加重你的嫌疑。”
会面室里安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莱利明白这又是她的独角戏。或许她不该接这个案子,太复杂了,又是迷雾一片。既然她们注定会让彼此失望,像分不清脆饼上的白点是干粉还是霉菌。美国梦。
很久,久到莱利觉得是时候离开了,她听见安娜问:“这和我的姐姐有什么关系?”
“安娜。”莱利看着安娜,“佐伊是你的侄女,对吗?”
“不。”安娜因莱利的话笑了,“不,你完全错了。”她摇着头,“她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
21.
莱利冲出会面室,她撞在灰白色的墙上,一只手撑着踉跄地向前挪了几步,突然弯下腰,猛地咳嗽起来。她要把盘旋在她喉咙的长针似的恐惧和恶心呕出去;或那长针刺在别的地方,所以她做不到。
巡逻的警察上前询问:“需要帮助吗,女士?”
莱利摇摇头,“我只是……”她狼狈地直起身,“我只是……”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谢过警察的好意,莱利整理一下头发,回到会面室。
22.
“莱利?宝贝?”罗曼挂好外套,他看见莱利的高跟鞋但没得到她的回应。
“莱利?”罗曼走到餐厅,看到莱利手中的酒杯,他摸了摸嘴唇,“那是威士忌吗?”
莱利厌烦罗曼的明知故问,她没好气地说:“不,这是伏特加。”
“好了,宝贝。”罗曼拿走酒瓶和酒杯,“你压力太大了,我理解,霍兰德医生说你两周没去见他了,需要我重新帮你约时间吗?”
“为什么你不直接向我爸爸预约呢?”莱利讽刺道,“反正你早晚会去和他告状的。既然这也是一件值得告状的事。”
罗曼动作一僵,“我担心你。”
“我真是搞不懂你,罗曼。”莱利说,“你已经去找别的女人了,怎么还能说出这种话呢?”
他们可以大吵一架了,打砸家具,因为几乎所有的争吵都会以暴力或暴力无果收尾。但罗曼出乎意料地平静:“亚历克斯告诉你了。”
“他没有。”莱利说,“但我认识很多私家侦探,他们收费公道,而且效率极高。”
罗曼摊手,“你想怎么样,莱利?”
莱利咬紧牙关,“我要你今晚搬出去。立刻。”话从她的牙齿间挤出去,“去你父母家,去你同事家,去你学生同时也是你情妇的家。我不在乎。把地址用邮箱发送给我,我会把你的行李寄过去,等我有空了我会和你离婚。既然你知道我的祖父曾是法官,而我的父亲拥有洛杉矶数一数二的律师事务所,帮我一个忙,找一个值得我坐下来跟他谈的律师,否则我会让你输得很惨。如果你听明白了,你可以开始行动了。动作快点因为我明天还要早起,我不想你打扰到我的睡眠。”
“你不能赶我出去。”
“当然我可以,这是我的房子。”
“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罗曼突然笑了,“怪胎。”他骂道,“你不知道我付出了多少努力,去讨好你,去换得你脸上冷淡的一笑。”甚至伸出一只手去拍莱利的脸,“或一个吻。你根本不爱我,你爱你的工作,你的家人,甚至是给你做饭给你打扫卫生的佣人,但你不爱我。你知道为什么我们没有孩子吗?因为你。全都是因为你。全都是你的错。”
莱利屈辱地躲开罗曼的触碰,一些东西在她的嘴巴里,苦涩地搅动。她没办法把它们再咽下去了,她就是没办法。
“因为孩子不想来。”
罗曼双手叉腰,“什么?”
“她知道她的父亲是个混蛋,她知道这是个糟糕透顶的家,所以她拒绝来,她拒绝了。”
罗曼愣住了,“你说的‘她’是什么意思?”
“当我失去她的时候我知道那是个女孩。”莱利直视罗曼的眼睛,“这不是你第一次出轨了,罗曼,我以为你改正了,我把她藏在心里。”
“不,莱利……”罗曼无法接受,“天呐。”他悲痛欲绝,试着去抱莱利,给彼此一点安慰,“不……”
“离我远点。”莱利抬起手,“滚出我的房子。”
23.
“请辩方第一位证人上庭。”
梅丽莎坐在证人席,像她坐在大楼一楼那间挂满钥匙的小房间;或许作为一个房东她的年纪正好,但作为一个证人她有点太老了,老得检察官能挑出她的诸多错处。莱利别无选择。她不习惯一个能上庭证人都没有。
“梅丽莎女士。”莱利发问,“你认识那位女士吗?”
梅丽莎伸长脖子看一眼,“是,她是安娜,我的租客。”
“你对她印象如何。”
“她是个好姑娘,好姑娘,很热心,经常送我点心,她自己做的。她从不拖欠房租。”
“梅丽莎女士。”莱利面向陪审团,“你能否告知我们,安娜是否曾带过其他任何人回来?”
“哦,亲爱的。”梅丽莎摆摆手,“如果你问的是别人,但安娜,她从不会带陌生人回来。”
“哪怕是小孩?”
“哪怕是小孩。”梅丽莎说,“她的房间很整洁,我很放心把房间租给她这样的人。”
“没有别的问题了。”莱利说,“谢谢。”
科勒咄咄逼人,“梅丽莎女士,介意我问你的年纪吗?”
“我今年七十三岁了。”梅丽莎说,“但我的头脑和身体还像五十多岁那样。”
“你戴老花镜吗?”
“我有老花镜。”梅丽莎说,“但我只在看报纸和收房租的时候戴,还有签合同的时候,你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哦,不是在说你。”
科勒无视陪审团的笑声,“所以你在租客们进进出出的时候不会戴老花镜了。”
“没这个必要。”
“梅丽莎女士。”科勒退到桌子旁,他举起一张照片,“你认得照片上的这个人吗?”
“反对。”莱利起身,“检察官,你是在展示新证据吗?”
“这是安娜。”梅丽莎眯起眼,“是安娜。”
“抱歉。”科勒看了一眼照片,“这是我从杂志剪下来的模特的照片。”
“梅丽莎女士。”科勒继续发问,“你的公寓安装了闭路电视吗?”
“没有。”
“为什么?”
“没有必要。”
“我还以为是方便你招待那些持□□的租客。”
“反对,法官大人。”莱利说,“这是主观臆断。”
“反对有效,”法官说,“控方,请注意你的发言。”
科勒微微颔首,“我没有别的问题了。”
安娜坐上证人席,莱利问她:“你能告诉大家你和安娜的关系吗?”
“她是我照顾的孩子。”安娜说,“我的小天使。”
“你照顾她多长时间了?”
“三年。”
“你爱她吗?”
“远超过一切。”
“反对。”科勒说,“辩方律师的提问与本案无关。”
“这有关控方提出的动机,法官大人。”莱利说。
“反对无效。”法官说,“辩方律师请继续提问。”
“安娜。”莱利看着安娜,“你发誓会诚实,现在,你告诉大家,你会做任何伤害佐伊的事吗?”
“不。”安娜坚决地说,“我不会。”
莱利点点头,“我没有问题了。”
科勒几步走到安娜面前,“西多连科小姐,允许我这样称呼你,虽然你给自己选的姓氏是马歇尔。你在担任佐伊的保姆之前有过别的工作吗?”
“有过。”
“也是保姆吗?”
“不,不是。”
“所以佐伊是你照顾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最后一个孩子。”
安娜咬了咬嘴唇,“你可以这么说。”
“为什么选择做保姆?”
“因为我喜欢孩子。”
“喜欢到尝试偷走他们?”
“反对!法官大人!”莱利站起身。
“反对有效,控方律师请重新提问。”
“为什么维特夫人解雇了你?”科勒问。
“她认为我不适合。”
“在你照顾了佐伊三年之后。”科勒说,“你做了什么越界的事吗?”
“反对。”莱利说,“控方律师在引导陪审团的情绪。”
“反对无效,证人请回答问题。”
“我觉得没有。”
“你找到新工作了吗?”科勒问,“再你被维特夫人解雇后?”
“没有。”
“所以你失业了。”科勒面向陪审团,“没有工作,没有收入,在一个陌生的国家,你恨维特夫人吗?”
“反对……”
“我不恨她。”
“安娜,还不是时候……”
“我不恨维特夫人。”安娜执着地说,“尽管她恨我,像这个国家里的大多数人一样,甚至是那些和我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意思是,我付出了,我给予了,我期待有收获。事实上我的确得到了一些东西,一些爱,来自一个小姑娘,她让我再次看到了希望,她温暖了我。我爱她,我想要她知道,虽然我不能永远陪在她身边,但无论我在哪里,我都不会停止爱她。”
科勒卡壳了,他看了眼陪审团,摸了摸西装扣子,“没有别的问题了。”
24.
“我在做什么?”莱利感叹道。
“工作?”米娅说,“我猜?”
莱利没有像平常那样说句不够让人捧腹大笑但可以缓解紧张情绪的玩笑话,她坐在转椅上,人们以为她在动,但那是一把转椅。
“可能要等到明天了。”米娅说,“谁知道十二个陌生人待在一个房间里会发生多少事。”
“我犯蠢了,”莱利捂住脸,“我的结案陈词烂透了,我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律师。”
“我觉得你比科勒讲得好很多。”米娅问,“你想要杯咖啡吗?”
“或许迟点。”莱利说,“不,不,算了,米娅,不用管我了。”
曼尼敲门进来,“陪审团有结果了。”
莱利回到辩护人席,她和科勒对视了一眼,然后迅速移开视线。
法官问:“陪审团主席,陪审团作出裁决了吗?”
“是的,法官大人。”
“是一致的裁决吗?”
“是的,法官大人。”
法官从法警手里接过判决书。
“请被告起立,宣读判决书。”
莱利双手紧扣在身前。
“安娜·博加丹诺夫娜·西多连科绑架佐伊·维特一案,陪审团认为被告安娜·博加丹诺夫娜·西多连科绑架罪名不成立。”
莱利闭上眼。她听见掌声,议论声。她应该和安娜握手,再和科勒握手,但她动不了。几秒钟后,一双手轻轻抱住她,她知道那是安娜。
“谢谢你。”安娜说。
25.
他们,莱利和埃瑞克,带着啤酒和威士忌去木屋,以及各种足够他们吃一周的食物。他们计划在喝酒之余徒步,玩象棋,通宵看喜剧节目,好像他们还是孩子。虽然他们还是孩子时没机会这么做。埃瑞克带了几本书,他说他总记得莱利一个不算坏的习惯,就是她喜欢同时看两本书。
“而且你不用书签,”埃瑞克说,“你看一本书的时候,就把另一本摊开的书放在大腿下面,压着它。”
莱利用手撑住头,表现得对埃瑞克的话很感兴趣。
埃瑞克是在玩象棋的时候发现莱利的心不在焉的,他们歪坐在地毯上,吃了一半的三明治放在盘子里,放在棋盘旁边。莱利输了两局,以往她是时候向他耍赖了,但她只是静静地盯着棋盘,对于埃瑞克再来一局的请求也只是点点头。
“怎么了,小奥?”埃瑞克问,“你心情不好吗?”
“那个案子。”莱利说。
埃瑞克明白莱利说的是哪个案子,“我以为我们是来庆祝的。”他用轻快的语气说,试图调节压抑的气氛。
“是的,我们是。”
埃瑞克推开棋盘,他张开双臂,给莱利深深的拥抱,“当你准备好了,”他轻声说,“你可以告诉我,你什么都可以告诉我,你知道的。”
“这是一个故事,又不只是一个故事,”莱利讲得很慢,眼泪逐渐濡湿她的每一个字,“关于一个女人凭借她的努力和美丽来到美国成为一名模特,却在接下来的八年中为六个家庭诞下孩子,当她失去生育能力后她就被抛弃了,兜里只有几十块,她艰难谋生,幸运地找到了一个孩子,但无法和她相认,无法以母亲的身份陪伴在她身边,我来告诉你这样一个故事,一个母亲想要要回她的孩子却要把她的痛苦一遍遍说出来,一个母亲想要要回她的孩子却要经过人伦道德和法律上的审判,而她失败了,只得到一个‘无罪’。”
“天呐,小奥。”
莱利在埃瑞克的怀里崩溃大哭。终于。她哭到喘不过气,眼泪流得到处都是。还不够,她想,她要哭上整夜,让眼泪流干了。还不够。
“小奥,你让我心碎。”埃瑞克紧紧抱住莱利,亲吻她的头发,“没事了,我在这里,没事了。”
“你能忍住不痛苦吗?”莱利问,“当你知道一个女人以那样一种方式得到孩子,又失去了,数次,你能忍住不流泪吗?”
“这种事一直存在。”埃瑞克轻拍莱利的手臂,安抚着,“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莱利也忘了她是什么时候停止哭泣的;可能她噎了一下,就把眼泪噎了回去。也是那个瞬间,她明白了很多事,那些她从前竭力回避的事。那个瞬间。她愈发痛苦,却无力求救,也无力指责。痛苦像是打字机敲出的一个小小句点,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她体内渐渐融散了,融散了,到她的五脏六腑。
“埃瑞克。”莱利离开埃瑞克的怀抱,“我爱你,你是我的哥哥,但这也就是全部了。”
26.
同事告诉肖有人找他,肖从稿件中抬起头,开心地笑了。
“你想喝杯奶昔吗?”
“现在是十点钟。”肖挽住莱利的胳膊,“谁说十点不是早晨呢?”
工作日的上午仍有不少人在公园里喂鸽子,莱利和肖坐在长椅上;奶昔放在纸托里,放在其中一人的手边,显然他们都没想喝。
“我不想问你近况如何,这太俗套了,”肖说,“不适合你和我。”
莱利笑着翻了一个白眼,“你这个傻瓜。”
“所以,”肖将胳膊搭在椅背上,侧过身看向莱利,“近况如何?”
“还不错,我已经适应了新同事,以及只有一套餐具的小公寓。”莱利说,“我应该养只狗,我需要锻炼,还有陪伴。”
“我也有一套餐具。”肖说。
莱利耸耸肩,“你一直有。”
他们都笑了;莱利看着肖,又将目光投向公园中央的雕像。
她想起她的儿科医生,想起学校,想起穿3号鞋子时赤脚在草地上跑来跑去的感觉。她想起她养过的那只鹦鹉,漂亮的鹦鹉,圆滚滚的身体,柔顺的羽毛。她给它过多的水和食物,只是因为爱,她让它在屋里睡觉。一个冬天,它飞走了,人们说那是死亡。
“你问过我,为什么不是我们两个结婚。”莱利说,“因为你根本不在我爸爸的名单上,而我允许这件事发生了,然后我就选了那个当时我根本没感觉但所有人都告诉我那是最好的男人,那个每次我对他稍微产生一点爱意他就会把我的爱搞砸的男人做丈夫。现在我该称呼他为前夫。”
肖收起笑容。他也看向莱利看的那个雕像。一个寻常的雕像,他们曾在相似的雕塑下看书,交谈。但不是这样。
“都过去了。”肖说着,伸开搭在椅背上的胳膊,搂住了莱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