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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Killing Night 时间,时间 ...

  •   人们把这条街命名为光荣街,把这栋房子编号为223,但四十年过去后习惯称呼它为希尔德之家,里面住着希尔德医生和他的夫人,以及他们唯一的女儿,凯西·希尔德,她大学后的每个假期都会回来和她的父母一起住,而他们的两个儿子,大儿子塞巴斯蒂安做了工程师,婚后和妻子搬去了别的城市,有了自己的孩子,小儿子约翰,希尔德医生对外宣称他死了,死于车祸,癌症,以及任何一个他能想到的可行的方式,但他不过是离家出走了两年。
      这天早上,一个普通的周二清晨,凯西在迷茫中醒来,她坐在床上,不知道是什么唤醒了她。可能是她的生物钟,可能是窗外的鸟叫声,也可能是她预感到有什么东西会唤醒她,而她在那之前醒过来了,以避免过度惊吓会带来的心悸,但总归不是她彻夜未归的舍友猛地闯进来,而她也习惯这一点了。她在床上坐了五分钟,或是十分钟,然后拖着沉重的身体走下楼,看到了一张意料之外的面孔。
      “早上好,妹妹。”
      约翰坐在厨房岛台的椅子上,他面前是几张叠在一起的零钱和一盘煎培根配炒蛋。凯西愣了一下,她走进厨房,拿起咖啡壶摇了摇,里面没有咖啡。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
      “我没听见你回来。”
      “你睡得像只小猪一样熟。”
      凯西给自己接了一杯水,刚想喝一口,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放下了水杯。
      “你是怎么进来的?”
      “从你的窗户,像以前一样。”
      “你这个疯狂的精神病。”
      约翰听出凯西有点生气,他低下头用叉子戳弄炒蛋,吃了一口,结果被呛到。炒蛋的味道让他感到恶心,就像是空调防冻液,他咳个不停,几乎要吐了。
      一瓶果汁贴住他的脸颊,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发颤。他抬起头,凯西靠在冰箱门上。
      “你非要把自己搞得鼻青脸肿的吗?”她调侃道,“瞧瞧你的嘴唇,没有女孩会愿意吻你的,它在流血。”
      笑容扯得他脸上的伤更痛了,他歪头,看着她把玻璃杯凑到嘴边,将他手中的果汁一口一口吞下去。冰凉的液体顺着她的喉咙他的脸颊滑落,他觉得自己越来越轻,被抽干了,越来越模糊。只有凯西愈发清晰,她的嘴唇张合。
      “把它们都喝了,别浪费。”
      “遵命,妈咪。”
      他低头想要打开瓶盖,却听见橱柜关上的声音,错愕的一瞬间里果汁从他手里消失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也是干燥没有一丝伤痕的。而他看向凯西,她正撕开一包糖果,用牙齿衔着绿色的樱桃杆。对上他的眼睛,她不明所以地摇摇头,用舌头将整颗樱桃软糖卷进口中。
      “妈呢?”
      “她去市场了。”约翰再次看向餐盘,“再给我做完早餐之后。”
      “我就知道。”
      凯西拎着糖果袋去了客厅,她蜷在沙发里,一边吃软糖一边找想看的频道让她的动作略显笨拙。约翰倒了炒蛋,把零钱收进口袋。他走到凯西身边坐下,亲昵地向她身上靠了靠。
      “你应该洗碗。”
      “妈妈会洗的。”
      “她不是你的保姆。”
      “你早餐只吃软糖吗?”
      “不,我早餐只抽烟。”凯西放下遥控器,“可这是在家里。”
      电视台最喜欢的新闻,谋杀案,特别是发生在郊区的,温馨的五口之家。欢迎来到美国。凯西咀嚼软糖像在说一句他听不懂的话。主持人的声音强硬地闯进案发现场,分享了罪犯的恶行。约翰拿过遥控器,他换到体育频道,它正在重播一场棒球赛。
      约翰换了一个舒服点的姿势,想着他最好聚精会神地看一会儿,再跟凯西说说话,再聚精会神地看一会儿,以防有人问起;可他怎么也看不进去。他伸手去搂住凯西时才发现这个动作变得小心且刻意了,还略带一丝轻薄,因为凯西借着丢糖果袋躲开了他的手。但几秒钟后,她又回到他怀里,仿佛是不忍心见他难堪,她的头歪靠在他的肩膀上,他能闻到她口中樱桃的味道。又到了樱桃的季节,早上八点,他已昏昏欲睡。
      凯西枕在他的大腿上,嘴唇不满地嘟起,在他捏着她的一缕头发扫过她的腮边时一口咬住了。他也不想把这来之不易的独处时间全数浪费,只是心中所思让他微微发汗,连带着他搭在凯西蜷起那条腿的膝盖上的另一只手也在颤抖,秒针鬼魂般无声息地走动,但他能听到它的獠牙。时间,时间,时间,我的凯西。他刚想附身吻一吻她,一阵高昂的欢呼声就让他清醒过来,而凯西坐回到了他身边,甚至坐得比刚才更直了些。
      约翰收回手时在凯西的脸颊上轻蹭了一下,凯西对此没什么反应,她的舌头在口腔中不安地搅动,还时不时地啜吸一下,他知道那是糖果没能抚平的她对香烟的渴望。她的眼睛盯着屏幕却没在看;他准备和她闲聊几句,他知道她不会听,但她会给他回应。
      “你今天有什么打算?”
      “我会和迪伦出去。”
      “迪伦?迪伦·伊萨克?那个面包店小子?”
      “是,你还记得他。”
      “所以他也回来过暑假了。”
      “不,他没去上大学。”
      凯西踢了踢脚尖,似乎不想对迪伦多做讨论。约翰对她的反应开心又忧虑,尽管没人告诉他,他也认定自己不能站起来,如果他有任何过激举动,随时会有一个壮汉冲进来制服他。一个吻算是过激举动吗?球赛仍在进行,他们似乎不需要中场休息。
      “你们准备去哪儿?”
      “水塔。”
      “天呐,你们还是六岁小孩吗?”
      凯西翻了一个白眼。
      “你们要在外面过夜吗?”
      “我从不在外面过夜。”凯西疑惑地看向约翰,“你是怎么了?”
      “没什么。”约翰躲开凯西的目光,盯着地板,“只是有点无聊。”
      所以,这里没有亲吻,没有揉乱他头发的双手,没有安慰的拥抱,只有她。但这也足够了。解说员的声音让他发汗,后颈酸痛,他努力不去听。
      “他几点来接你?”
      “十点吧,我猜。”
      “在那之前你准备做什么?”
      “看电视,你换走的那个频道。”
      “你讨厌新闻。”
      “我主修新闻。”
      “而且你讨厌它。”
      “你怎么敢这么跟我讲话。”
      “凯西?”
      “你怎么敢表现出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以为几句玩笑话就能抵消你所作所为带来的伤害?是的,你离开了,把我留在这个家里,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没打过一通电话,没寄过一张卡片,还期盼着我能做个整日守在邮筒边的傻女人,这就是你想要的我吗?一个守在邮筒边的傻女人,终日缅怀我们只有少得可怜的幸福和快乐的过去,那根本不值得缅怀,你也不值得我等待。”
      “你没有等我。”
      “因为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走开又回来,没有哭,但脸上多了些水痕。他一伸手就可以抱住她,把她抱进怀里,但这个念头让他更加惶恐不安。
      “我很抱歉,凯西。”
      “你应该去洗个澡,再换身衣服。”沉默良久,凯西开口道,“你看起来像个流浪汉。”
      约翰笑了,他的声音柔和到显得懦弱,“因为我就是个流浪汉。”
      “别再说傻话了,从现在开始。”
      约翰在凯西的浴室里洗了澡,等他用凯西的浴巾擦干身体,就穿上凯西放在她衣柜里的他的衣服。这种事随处可见。凯西坐在床上,她把一支烟拿在手里但没有抽。他走过去,坐到她身边,蜷起两根手指在她的小臂上蹭了蹭;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她疲惫又包容的微笑,他又用那两根手指挑起她的嘴角。窗外的鹰石冬青树上有个鸟巢,有天凯西发现了它,她把这件事告诉给他,可等他们再去找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了。就像现在,他听见了鸟叫声,也知道鸟巢是存在的,但是不知道它在哪里。
      “去给我选一件衣服吧。”凯西抚摸约翰的脸颊,“我的漂亮男孩。”
      凯西几次打火都没能成功,约翰从裤子口袋掏出他的打火机为凯西点燃香烟。她长吐一口烟,抬眼看他,笑容暧昧撩人。她把烟盒在他眼前晃晃,问他要不要一来根,他摇头拒绝了。
      她散发着甜美的樱桃香味。
      又向前走了几步,约翰突然觉得他的双腿一阵酸软无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头去看凯西,这时她已经离他有一段距离了,还在向前跑着,身上穿着泳衣。听到他喊她的名字,她转过身来朝他挥手,快点,约翰,别这样磨蹭。霎时间他闻到海水的味道,而在凯西前面更为模糊的那个身影,他认得,是塞巴斯蒂安。等等我,他说,就尝试挪动他的腿。可他像被钉在原地似的,哪怕他弯下腰抱住其中一条腿将它向前推也无济于事。凯西离他越来越远,她的一只脚踩进海水里,他用手捂住脸。
      “你还好吗?”凯西有樱桃的味道,“你中暑了吗?”
      “不。”约翰吸了吸鼻子,“我没事。”
      凯西只好牵着他的手向水塔走。迪伦跟在凯西的另一边,无处发泄抱怨地踢着地上的碎石。约翰有意吸入大量凯西吐出的烟气,一些烟气卡在他的喉咙,他闷闷地咳了两声。凯西丢掉烟蒂,踩灭了,抬手拍了拍迪伦肩上并不存在的灰。迪伦心领神会地冲凯西笑笑,他一路上都没看约翰。
      走到那处红砖砌成的水塔,凯西松开约翰的手。她绕到水塔后面,约翰没跟上去,迪伦也没。迪伦掏出他的烟盒问约翰要不要抽烟,约翰拒绝了,并且希望迪伦也不要抽。显然迪伦没有理解约翰,或他理解了,但为使他难受而故意抽起烟。凯西的味道被迪伦冲散了,约翰变得焦虑不安,又怒气冲冲,他想把迪伦推倒在地,狠狠地在他脸上揍几拳,虽然这什么都改变不了,但他真的想这么做。
      “你们在聊什么呢?”凯西回来了,“有谁想要爬水塔吗?嗯?”
      她欢快得像她十六岁那样,毫不顾忌自己穿的是裙子,一只手握住纤细生锈的爬梯,就向上攀去。他和塞巴斯蒂安站在梯子下面,他抬起头,光从长方形的小窗户穿进来,白炽灯一样刺灼他的双眼。他厌倦了这种损耗,厌倦了把几个小时投入到无意义的对话之中去。厌倦了明知故问。他可以一整天待在这里,厌倦了扮演一个天真愚蠢的人,待在水塔里,后背因久坐而愈发疼痛,注视着她。那个夏天。她是我们的妹妹,塞巴斯蒂安说。凯西。她一阶一阶向上爬,她这样做过无数次了,他却为她忧心。
      “哎呦。”她佯装脚滑,摇晃梯子,扭过头得意洋洋地欣赏他们充满宠爱和无奈的表情,“你们不上来吗?胆小鬼们。”
      “我已经上去了。”他看了一眼塞巴斯蒂安,说到。
      迪伦反复在牛仔裤上擦拭掌心,约翰拦住他,先一步爬上水塔。塞巴斯蒂安始终站在那里。他爬得很快,或许有些太快了,他和凯西几乎是同时到达了水塔顶。他有些羞窘,克制不住地急躁,抖着肩膀劝她陪他再爬一次。不多时,迪伦也上来了,约翰将胳膊压在栏杆上,尽力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这里风景真好。”凯西说。
      迪伦的附和让约翰心生鄙夷,他向远处眺望,只看到脏兮兮的城市里那些脏兮兮的建筑,他不用看也知道那些房子里发生的恶心事,有时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有时是一个男人和一个男人,有时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女人,有时是他们聚在一起,总是与人有关。他将头埋进臂弯,一双手从后抱住他,那是凯西。她大概是怕他跳下去。
      “我不会那么做。”
      “不,你不会。”
      向远处蔓延的地面像海水一样波动起来。他转身抱住她。她的皮肤晒成了樱桃核的颜色。还有她最后的味道。如果一直以来都只有他们两个就好了,塞巴斯蒂安独自站在梯子下面,然后他离开了。
      这里的风景没什么好欣赏的,他们依次爬下水塔。约翰第一个爬下去,他在凯西快要踩住最后一个梯阶时搂住她的腰,把她抱了下来。如果他是个讲道理的人,他会在回程路上给多一点迪伦和凯西接触的机会;但他不是。他依旧牢牢霸占着凯西,直到她坐上迪伦的副驾驶。
      一天当中最为炎热的午后,约翰倍感晕沉,落下车窗却只让掺有莫名其妙皮革味的大团热气灌进车内。凯西说快要下雨了,塞巴斯蒂安却说天很晴朗,烈日当照,不可能下雨。可我闻到了雨的味道,是吧,约翰。凯西脱了凉鞋,她的两只脚踩在手套箱上,艳红的指甲油斑驳。樱桃。她回过头来看他。是吧,约翰。她不顾塞巴斯蒂安的训斥从前座中间的空隙钻过来,放肆大笑。他捧起她的脚,吻了吻上面的沙粒,然后塞巴斯蒂安也笑了。她索性把脚搭在他的大腿上,头枕着另一侧的车窗玻璃。她安静下来后的脸上带着一种似有若无的迷幻笑容,他的头因土路的颠簸更觉晕眩。塞巴斯蒂安说他应该把车窗升上去。他用一只手按住她作乱的双脚,用另一只手摇上车窗。然后,她就看见凯西打开手套箱拿出一包糖果,而她的脚上穿着一双他从没见过的凉鞋。
      “我饿坏了。”凯西说,“我的肚子在叫。”
      可他什么也没听到,只有一阵轰鸣声在他脑海中响起。不可遏制地一些东西从轰鸣声振出的裂缝钻进他的脑海。车轮碾过沙土的声音。太阳烤焦山桃草的声音。我没有感到愤怒。写字板上的纸翻了一页,圆珠笔在上面写写画画。情侣的嬉闹声。我们有肉丸配意大利面。电视新闻又在谈论谋杀案。你们的关系一定很紧张。吊顶风扇像胡蜂一样嗡嗡响个不停。我知道你做了什么。等他堪堪将那裂缝弥合,只听到端详午餐菜单良久的凯西点了一碗麦片粥。
      “我以为你饿坏了。”
      “我就想吃麦片粥。”凯西说,“如果这里有坚果棒就好了,但我想要的那种好像只在加油站才能买到。”
      凯西拿出烟,约翰帮她点燃。她一边抽烟一边吃麦片粥,吃得很不专心。他们在聊天,凯西和迪伦,窃窃私语。他越是想要听清他们交谈的内容,旁边那桌情侣的嬉闹声就越是吵耳,以至于他只能听见那嬉闹声。停下,滚开。凯西在笑。那种笑容她从来不会给他。停下。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握住咖啡杯,下一秒,他把咖啡泼在那对情侣身上,并且把杯子也砸了过去。他期待一场头破血流的打斗,她会捂着肚子蜷缩在地,或那个男人,感觉到口中有颗牙齿松动了,而那还不是最紧要的事,等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他就会知道哪根骨头断了,哪个器官需要手术,凯西在桌下踢了踢他的小腿,她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
      吃你点的东西,小猪。
      他重重咬下一口汉堡。
      “我要去买口香糖。”凯西没有再坐迪伦的车,“你先走吧,我们会想办法回去的。”
      凯西拿着口香糖去结账,她招呼站在饮料柜前的约翰过来,自然地从他的口袋里摸出那沓零钱。
      “你还有什么要买的吗?”
      “没。”
      凯西给了便利店员一张十美元。约翰则不停拨弄着旋转货架上的商品。当便利店员将一把硬币放到在凯西的掌心,他故意推到了货架,然后举起双手表示他是无意的。
      “抱歉。”
      “没事,让我来吧。”
      凯西不解地看向约翰,约翰撇撇嘴,飞快地抓了一大把收银台前的糖果塞进凯西的包里,拽着她夺门而逃。
      店员的咒骂声,她呼呼喘着粗气。他的心急促有力地跳动。你应该去看医生,约翰,你的心率太快了。她的手在他的手里。约翰。约翰。烈日炎炎,热浪袭来,阻挡着他。可我没办法停下来。你那晚在哪里?凯西。你背叛了我,这就是为什么。他头晕脑胀,步伐也变得混乱。街景旋转倒退,在某个十字路口断裂开来,重新拼接。同一辆电车反反复复从他们身边经过,每棵树都是鹰石冬青,他撞到一个中年女人,道歉,然后又撞到了她。凯西也有一条那个女人穿的裙子。凯西。他想他已经忘了是为什么而奔跑了,于是他慢了下来,但还在向前走。
      “你真是疯了。”
      “我是。”
      “他追上我们了吗?”
      “或许吧。”
      “他会报警吗?”
      “你会吗?”
      “让警察来把我的哥哥抓走吗?我才不会做这种蠢事。”
      “你是我唯一在乎的。”
      约翰笑着搂住凯西的肩膀,用两只手搂着,好像他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凯西打开包,亮闪闪的他们的战利品。
      “无论如何我们要在回家前把这些糖吃光,看到了吗,这些是你的。”
      约翰张大嘴巴去吃凯西手里挑逗的糖果,而她在嚼一块含尼古丁口香糖。她身上是令人安心的樱桃味。他漫不经心地吃下一颗颗药片似的糖果,头晕和身上的酸痛都减轻了不少。他脚步轻快,可等他们转过街角时,凯西身上的包消失不见了。
      整个下午他们都在外面闲逛,吃冰淇淋,去还没营业的酒吧玩飞镖。他买了一束花,边走边把花瓣扯下来,然后把光秃秃的花杆随手扔在路边。对此凯西什么都没说。他希望她能训斥他几句;比起训斥他更希望她说爱。那么她最好是两者都别说了。或是说点其他的。
      “你最近在做什么?”
      “我在和一伙人抢劫。”
      “是那种抢劫吗?入室抢劫?”
      “是。”
      “我不明白,约翰,你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约翰低下头,然后看向凯西,“你。”
      凯西耸耸肩,她把一缕头发别在耳后,他捧住她的脸。
      “你会吗?”
      “让警察来把我的哥哥抓走吗?我才不会做这种蠢事。”
      “你是我唯一在乎的。”
      他却变得伤感了,几乎是,他有多渴盼幸福,他就有多绝望;所以她也同样。
      他们一路走回希尔德之家,站在门前,他亲了亲她的额头,像依依惜别的高中情侣。
      “你不进来吗?”
      “我不能。”
      “没关系的,约翰。”
      “我去你的房间等你。”
      “你不能一直躲在那里。”
      “我知道,但是……”
      “我先进去,然后我会为你开门,好吗?”
      “那么我扮演斯蒂凡。”
      凯西为约翰开了门。
      约翰走进家,才发现迪伦也在,而妈妈为他煮了咖啡。父亲站在楼梯上,冷漠地注视着他,沉默不语。
      “爸,约翰回来了。”凯西说。
      父亲没有点头,转身回了书房。
      如此,停留已没有意义。他既不想到书房与父亲促膝长谈解开心结,也不想去厨房帮妈妈削土豆;凯西不知所踪,因为房子里多了一个不该在的人。他站在前院,希望有人能看见他,但这是条宁静冷漠地街道,人们称之为光荣。年轻的夫妻来到此地,立刻就爱上了它,不敢追问这里蹭发生过什么事。每天都是。房屋在晃动,除了他没人逃跑。他本可以将凯西拉出来,但房子里多了一个不该在的人。天色渐沉,橘红色的霞光以何种方式笼罩了这片土地,就以何种方式无情地沉落了。黑夜再次占据一切,占据了树影,占据了如梦似幻的古怪感,也就是占据了时间。时间在黑夜中停滞了,只要是那些已发生过的事,时间在它们身上都是停滞的,那么回想也是,秒针鬼魂般无声息地走动。占据了他的思绪。他再也受不了了,他再也支撑不下去了。约翰。他抬起头,凯西趴在窗边。
      “往后一点,我要上去了。”
      他们,约翰和凯西,一起走下楼。晚饭已经准备好了。父亲坐在主位,迪伦的位置在凯西身边。没有人开灯,妈妈把餐盘端到每个人的面前。也不需要开灯了,只要他按动打火机,橘红色的火光就会从银色的枪口迸发出去。他不觉得饿,也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只是有人叫他吃,他就吃了。凯西坐在他对面,食物让他闻不到她的味道。
      “你最近在忙什么?”
      “在店里帮忙,希尔德先生,现在我的苹果派做得比我父亲还要好了,抱歉我没带一份来。”
      “你应该学习,真正的学习。”
      “你的牛肉怎么样,迪伦?”
      “很美味,夫人,谢谢。”
      诸如此类,他吃了一口牛肉,食物让他闻不到凯西的味道,所以他扭头吐掉了。
      父亲注意到了他,他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
      “所以,你欠别人钱了吗?”
      “没。”
      “你砸了别人的车?”
      “没。”
      “你偷了别人的东西?”
      “没有,爸。”
      “你的名字是约翰·希尔德吗?”
      “你卖的那些药是从我这里拿走的吗?”
      “你不想要自己越陷越深吗?”
      “你知道你给我惹了多大的麻烦吗?”
      “你那晚穿的是这件衬衫吗?”
      “你要去真正的监狱了吗?”
      “是或不是?”
      “你住在芝加哥吗?”
      “你是男人吗?一个真正的男人?”
      “你又纵火了吗?”
      “没,我没有。”
      “那你一定是把法官的儿子揍了一顿。”希尔德医生长舒一口气,他志得意满地笑了,还生怕别人听不懂他这个恶毒的玩笑,夸张地补充道:“除此之外我想不到你还有其他的原因会回来。”
      可他的笑话依然不知道一笑。事实上餐桌安静得可怕,迪伦像只老鼠一样左右偷瞄。他丢掉叉子。起初大家以为他哭了。他将脸埋进臂弯,肩膀耸动,然后笑声就溢了出来。他笑得流泪,像是马戏团里最末等的杂技演员,纵容粗鄙的笑声挂着吊环上摇来摇去。而这个家里也只剩他的笑声了。
      他不知道该怎样停下;可能等他累了,或被抓住了,他也就能停下来了。但在那之前他只能等待那个瞬间的到来。等待,等待,等待。他抬起头,朦胧眼睛里的凯西忧心忡忡,而他的母亲则熟练地走向客厅,打开电视,将正播放的喜剧节目调至最大声,坐在沙发上黯然啜泣。他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拖出长而刺耳的声响。在他脱掉上衣露出斑驳的后背时凯西向他走来,想要抱住他,但被他轻轻推开了。
      “回你的房间去,凯西。”他感觉到他的声音很低,像堵在喉咙里,“听我说,回你的房间去。”
      凯西怨恨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跑上了楼。
      他能听到凯西关上房门的声音,父亲解开了皮带,她用被子蒙住头,皮带残忍地扬起,她的眼泪。当皮带落在他的后背,他向前踉跄了一步,然后他发现他跪坐在旅馆的床上,手里攥着折叠的皮带,金属扣在月光下闪闪发亮。他向后挥舞皮带,用金属扣一下一下抽打自己的背,直到他疼得满头大汗,手也抖得握不住皮带,他穿好上衣,走出房间,经过长廊,轻轻敲响凯西的房门。
      “迪伦走了。”
      “我知道。”
      “我能进来吗?”
      凯西侧身让他进来。
      他背对着她站着,感受她从下卷起他的衣服,帮他脱下来,丢在椅背上,手指摩挲他纵横交错的伤痕。
      “总有一天……”凯西声音颤抖,“总有一天他会变老。”
      不会有那一天了。
      “我很疼。”
      凯西拿来止疼药,“我只有这个了,这是治痛经的。”
      他把药片握在手心,凯西让他趴在床上,他照做了。凯西让他今晚睡在这里,就像从前每个他被父亲勒令不准进家门的夜晚,他睡在她的房间里,第二天早上再从窗户离开,蜷缩在家门口,等待着出来拿报纸的父亲看见他的狼狈样子后心情大好地允许他进来,明天早上再走,无论他是要去哪里,是回他的房间,还是离开。她用脚轻蹭他的脚,他的脚踝,他已经见过犹太的葬礼了,他是突然想到的。
      她躺在他身边,坐起身轻轻去吹他后背的药膏,又躺下去,他能感受到她创造的小凹陷。他央求她给他唱支歌,但她没有唱。
      “你在学校怎么样?”
      “学校就是学校。”
      “你快乐吗?”
      “我想是吧。”
      她神色厌厌地玩着一缕头发,似乎根本没在听他说什么;很快她连头发也不玩了,她闭上眼,双手交叠在小腹。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告诉我,凯西。”
      “如果我告诉你我退学了,你会告诉爸爸吗?”
      “我不会。”
      “我怀孕了,约翰。”
      “你不想要这个孩子的话我可以照顾它。”
      “你连自己都照顾不了。”
      凯西没有睁开眼睛,她身上的樱桃味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铁锈腥味,他猜那来自她的双手。他想用心倾听她的话,可她迟迟不肯开口。
      “我在想你,塞巴。我们。”
      我们躺在沙滩上,烈日灼人,塞巴一遍遍地要求一起去游泳,但你说你更想陪在我身边。你说我最好脱掉衬衫不然上半身和下半身会变成两个颜色但你只说了那么一次。你说你愿意整个夏天都待在海边,可对我来说这样美好的故事发生一次就足够追忆终生了。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光,沙沙作响的海风把你的嘴唇吹成咸滋味,你的肋骨随着呼吸上下起伏。我们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的,约翰?总不可能比现在还糟糕。我们会有一栋大房子,养两只狗,三只猫。我们会很幸福。我们。他将一半脸藏起来,只敢露出一双眼看她。带我离开吧,我的小妹妹,用你的皮肤你的头发,你把皮肤裁开了,又用头发缝起来,为我造了一艘船,我坐在你的甲板,海风鼓起你的帆,我不需要地图,我不需要指南针,因为让我出发的正是我想到达的,正是你。
      “告诉我,凯西。”
      她的声音细小,他想除了他没人能听见。
      “我想念你,哥哥。”
      “我也是。”
      终于,他哭了。他用双手抱住脖子,流下忏悔的眼泪。至此,再没有任何渴望,再没有任何值得流泪的事,或哪怕内心一丝一毫的波动。万籁俱寂,万物像上帝下班后放在鞋柜上的公文包里的小玩具,停歇了,于是时间也不复存在。之后,生命是重复,是反复穿脱的衣服,是咬了一口又回归完整的苹果,是分离与相聚,是对迷离的过往恋恋不舍侃侃而谈。是复活。他扭过头去,看着房间地板。
      “我每天都想念着你,我清醒的每一秒,还有熟睡的每个时刻,我都在想你。我去了你的学校,为了偷看你一眼。我如此迷恋这样做以至于我每天都要躲在那棵树后面看着你从教学楼走出来,点燃香烟。然后我就看到那个男孩从背后抱住你,揽过你的肩膀,一个长长的吻。烟灰从风中你的裙摆旁擦过,落在地上,你是我的痛苦。那么长时间以来你是我唯一的痛苦。我不在乎他们怎么说,我不在乎他们怎么看我,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只想,每次你的名字被提起时,我的名字能伴随左右。让我告诉你吧,我宁愿蒙住我的眼睛捆住我的双手,让子弹从我的额头穿过去,但都于事无补了。我爱你。但都于事无补了。”
      约翰的目光从地面向上移,他看到警探的皮鞋,看到警探椅子上的轮子,而他的椅子是没有轮子的,还被摆在了角落。
      “我从窗户翻进凯西的房间,我不知道她的房间里还有其他人,后来我才想起他的名字,迪伦,迪伦·伊萨克,他和凯西是高中同学,他的爸爸开了一家面包店,我们经常去那里买苹果派和饼干,他们从不用进货来的饼干生胚,这也是为什么凯西喜欢他家的饼干,她通常在回家前就能把饼干吃完,还央求我,我们再回去买一块吧,约翰,我们再回去买一块吧,我是在吃麦片的时候想起他的名字的。所以,凯西睡得很熟,一如既往,但迪伦醒了。我走下楼,给瑞吉和斯蒂凡打开前门,告诉他们我杀了我的妹妹和她的男朋友。”
      约翰没有错过警探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愕。但惊愕与否都和他无关了,他踢了踢脚尖,继续回忆着。
      “我的父母从他们的房间出来,我的父亲站在楼梯上,而我的妈妈看见了凯西房间虚掩的门,她往里看了一眼,我想是那些喷溅的血让她尖叫。这时瑞吉和斯蒂凡已经进来了,他们用枪威胁我的父母,把他们绑在餐厅的椅子上,还用餐巾堵住我的妈妈的嘴,接着逼问我的父亲保险箱的密码。我回到凯西的房间,拿走了她的手表,抽了一根她的樱桃味香烟。我能听到楼下有人在走来走去,翻那些大衣口袋和钱包。我听到枪声,是瑞吉朝我的妈妈的小腿开了一枪,我不太开心他这样做,但我没有下楼,甚至没感觉到我在不开心,隔天我们在加油站停下买东西的时候,我看到新闻,才意识到我对瑞吉很生气,但那好像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一件小事了,所以我什么也没说。我把烟蒂放在凯西的梳妆台上,她躺在那里,我想我最好把迪伦从她身边推开,推到地上,我也的确这样做了。斯蒂凡进来告诉我他们打开保险箱了,他问我要怎么处理我的父母。我去了餐厅,瑞吉拿着枪,斯蒂凡给他们松了绑,我又跟着他们去了地下室。我们从背后开枪,像我们一直做的那样。瑞吉确定他们死了,我简单地清理了自己,就上车离开了。这是我记得的全部。”
      在警探离开审讯室后约翰觉得自己很虚弱,但他只能虚弱五分钟,至多十分钟,因为他知道不久后警探会回来,可能是独自回来,可能带着另外一个警探。他们会让他签一些文件,或直接宣布他将被移送至法庭受审,届时他需要一个律师,一个帮他摆脱死刑继而投身到无期徒刑中的律师,他还不知道这个州有没有死刑呢,但他都不甚在意了,他的生命还剩之后五分钟,至多十分钟。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那面墙。他在夜色中从窗户翻进凯西的房间,她的房间里贴满了海报和数字油画。他轻手轻脚地走近了,躺在她身边,她已经没有了呼吸。她的鲜血紧紧拥抱着他,亲吻着他的嘴唇和头发,他感受到一种冰冷又无足轻重的温暖,像泪水从眼角流到耳朵,一块冰融化进深海,而他在一艘漂泊的小船上,用尽全力想要把这份感情吞下去,吞下去,如此他就可以拥有它直到永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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