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和其他爱情》VeraYang杨

59、chapter four. 我爱你，老

　　chapter four.
　　他们走进去，餐厅里只有两桌客人，一桌在餐厅右边的角落，是一对刚结束汽车旅馆偷情戏码的婚外爱侣，乔凡娜撇了一眼独自坐在餐厅左边桌子的脖子上有纹身的男人，然后径直走向吧台。他们坐下，乔凡娜向左侧身而将放在吧台上的插了几张小票的插针往离他们更远的右边推了一英寸。他们点单，乔凡娜点了包含一份沙拉一份薯条以及一杯超大可乐的牛肉汉堡套餐，他同样。
　　“你们还有薄煎饼吗？”乔凡娜问。
　　“为你，我的孩子。”服务员兼老板娘是个因过度工作和过度生育而变得丰腴的中年女人，她无不疼爱地看着乔凡娜，像在看她年纪最小也最懂事只会问她索取一点薄煎饼的可爱女儿，“多加一份枫糖浆吗？”
　　乔凡娜笑着点头，“谢谢。”
　　乔有这样的外表，他想。
　　下午两点半，舒适的，懒散的，阳光，食物香甜的气味，米白和浅棕色装潢。乔凡娜费了点力气才扯掉脸上的笑容，温暖的环境让她的每个毛孔都舒张开，贪婪地呼吸甜蜜的空气。她想趴在桌子上小憩一会儿，爱侣分别前的窃窃私语像一首悲伤的小调，她觉得她闭上眼就能听到他们约定下次见面的细节。下周三？下周三。不能在这里了，要换个地方。更远的地方。我想打电话给你。不，你不能。我想听你的声音。好吧，打到我的办公室，只能打一次。一次？一次。我爱你。我是，我爱你。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但她没有。
　　她重复着折叠再铺平手里的餐巾纸的动作，所以她听见他问：“你的假期怎么样？”
　　“哦。”乔凡娜反应了一秒，“没什么特别的。”她总不会说她一接到电话就抛下了刚结束第二回合喝了点中场小酒抽了点化学制品斗志昂扬准备和她大战到中午——至少是——的漂亮男伴，“没什么有趣的。”他真的很漂亮，詹姆斯·迪恩式的，她的最爱。
　　“你看起来很累。”
　　乔凡娜心虚地移开目光，“可能有一点。”
　　“你需要一个真正的假期。”他说，“足够长的假期。”
　　乔凡娜听懂了他的意思，“他们不会放我离开。”
　　“我退休了。”
　　“因为你对开枪来说太老了。”
　　他没有否认。
　　“你的退休生活怎么样？”乔凡娜问，“你最近在忙什么？”
　　“我在读书。”
　　乔凡娜挑眉，“认真的？”
　　他点头，“是。”
　　“这……挺适合你的。”乔凡娜铺平手里的餐巾纸，“你在读什么？”
　　“普鲁斯特。”
　　“不做任何评价。”乔凡娜看向他，好奇心作祟，“没有约会吗？”
　　“我对开枪来说太老了。”
　　乔凡娜反应过来自己在笑时，她已经在笑了；而他仍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乔凡娜强力收住她的笑容，“你这个混蛋。”她说，然后咧开嘴笑了。
　　老板娘坐在收银台前算账，乔凡娜几乎能闻到从厨房传来的煎牛肉饼的香味，或这是她饿极的幻觉。她很累，她要吃很多东西，再大睡一觉，但她有种预感这两项期待均不会实现。
　　爱侣一前一后离开了。乔凡娜几乎是在一瞬间变得悲伤，甚至愤怒。她怒气冲冲地，等待她的同伴随便说点什么，然后她会用最尖酸刻薄的话去回应。但他沉默着，似乎是他挑起了一段对话，结束了，接下来轮到她。
　　“这对你来说总是很简单，不是吗？”悲伤地，“适应一个新角色，开启一场新生活，诸如此类。”乔凡娜说。
　　“不，这很难。”他反驳，“需要决心。”
　　“在你收养我时花费了很多吗？”
　　“你可以这么说。”
　　“在你抛弃我时花费了很多吗？”
　　他正在用餐巾纸叠一只兔子，听到乔凡娜的话，他的手稍一用力，兔子被扯成两块。
　　“我从没抛弃你。”他说，平静地。
　　乔凡娜被他的话惹恼了，“是呀。”她说，“你只是任由马丁把我带走了，远离你。”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乔。”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因为我知道你不想要我了。”
　　从没，他想说，他对她的爱从没改变。他的女儿，他的乔，她看着他而他不敢看她，他能想象到她的眼泪。她喊他：“爸爸。”用稚嫩且迷茫的声音。他不敢抱她，只轻轻抚摸她柔软的黑色头发安抚，唯恐她痛，唯恐她失血过多而亡。
　　“哦，天呐，别。”乔凡娜收回她越过他的视线，双手捂住脸，用力搓了两下，嘟囔着，“别毁了这该死的一天。”
　　“这不是什么大事，乔。”他从镜子里看到右边的男人站起身，手摸在腰间，正向这边走来，“只是一个想要抢劫你的男人，几百块能让他满足。”
　　“我没有现金。”
　　“没有报警就没有流血。”男人拔出枪，“冷静，然后把钱给我。”
　　老板娘举起双手，尖叫道：“安东尼奥！”
　　那个名为安东尼奥的男人，丈夫，父亲，老板兼厨师，端着猎枪从后厨冲出来了。牛肉饼还在煎炉上，发出滋滋的响声，乔凡娜知道她的午餐泡汤了。
　　“把枪放下！”男人吼道，手里的枪指着老板娘，“我会杀了她！我发誓我会杀了她！”
　　“安东尼奥！”第二次尖叫。
　　“把你该死的枪放下。”第二次狂吼。
　　“好吧，好吧。”老板丢下枪，用脚踢到一边以示臣服，“把钱拿走吧，别伤害我们。”
　　男人将背包甩到吧台上，让老板娘把收银机里的钱全部装进去。“全部。”男人恶狠狠地强调，接着看向坐在吧台边饥肠辘辘的两人，“给我你们的钱包和手表。”男人为自己小小的胜利抖动肩膀，“快点，老爹，午餐钱。”
　　“你来得有点迟了。”他说，声音没有任何波动起伏，“我刚被另一伙人抢劫。”
　　“哦。”男人噎了一下，肩膀不再抖了，是拿着枪的手晃了晃，“很抱歉听到这个消息。”
　　“没关系。”
　　乔凡娜翻了一个白眼。
　　男人呆愣在原地，手足无措像个抛掉球的杂技演员，十秒钟后才问出一句：“那你们怎么付这顿饭的费用？”
　　乔凡娜反问：“为什么你不能该死的滚远点？”她说得很快，把“该死的”咬得很重。
　　他用一只手扶住额头。
　　男人磕磕巴巴地说：“因为我在抢劫。”
　　然后，这个拿着枪的，脖子上有古怪纹身的男人，回想起他的身份——一个初露头角的抢劫犯。男人调转枪口对准乔凡娜，“该死的！”男人暴怒，“给我你该死的钱！不然我会开枪！”
　　“你会开枪？”乔凡娜问。
　　“我会开枪！”男人说。
　　“你可以试试。”乔凡娜说。
　　“别逼我！”男人说，“我真的会开枪！”
　　“拿着这些钱走吧。”老板娘说，她已经观赏闹剧的过程中把钱装好了，“上帝啊，救救这个可怜的孩子。”
　　男人夺过包，枪口在四个人身上来回移动。老板，乔凡娜，他，老板娘。“快离开吧。”老板娘说。男人朝门的方向后退一步。“快离开吧。”老板说。男人朝门的方向后退又一步。枪口在两个人身上来回移动。乔凡娜，他。
　　“嘿，嘿。”乔凡娜打了两个响指。
　　男人吓了一跳，枪口从他身上移到乔凡娜身上。
　　“这就对了，把枪对准我。”乔凡娜说，“你觉得他是威胁吗？不，我才是那个该死的威胁。”
　　男人喘着粗气，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你听到我了吗？”乔凡娜重复，“我才是那个该死的威胁。”
　　“别逼我。”男人肩膀抖动，却像是要哭了，“我会开枪。”
　　“你可以试试。”乔凡娜讥讽道，“你是个懦夫吗？”
　　“别逼我！”男人提高颤动的音量，“我会开枪！”
　　“不。”乔凡娜一改咄咄逼人的气势，冷淡下来，“不，你不会。”
　　“我会！”
　　距离乔凡娜右手一英寸的插针上插着小票。
　　“我会！”
　　以及一只眼球。
　　“见鬼。”乔凡娜用肩膀撞开餐厅门，一边点烟一边咒骂，“该死的。”
　　他跟在乔凡娜身后，关上餐厅门，惨叫声也被隔绝在里面。
　　“你想要我开车吗？”他问。
　　“不，我没事。”乔凡娜猛吸几口烟，飞溅的血把她的衣服弄脏了，“该死的餐厅。”
　　“给我钥匙。”他说。
　　乔凡娜扔出钥匙，坐上副驾驶。
　　第二盒烟还剩五根时乔凡娜勉强恢复冷静——期间差点将烟蒂弹到路过的摩托佬身上而引发的争吵又让她狂怒了一阵。她说着她该戒烟了，把剩下的五根烟也抽完了。她打开副驾驶的储物盒，拆开今天的第三包烟。
　　“如果他们给你一个心理咨询师。”他说，“你应该去拜访。”
　　“我受不了那个，太人性化了。”乔凡娜把烟丢回储物盒，摆弄着打火机以缓解对它的渴望，“而且我没事，就像我说的。我和阿尔巴尼亚人一直合不来。”
　　“他不是阿尔巴尼亚人。”
　　“他看起来像是阿尔巴尼亚人。”
　　“但他不是。”
　　“随便吧。”乔凡娜满不在乎，“我和阿尔巴尼亚人一直合不来。”
　　“每次我闯祸马丁都会说我不愧是你的女儿。”乔凡娜说，“你能想象他的脸变得更黑吗？”
　　“你不是任何人的女儿。”
　　“但我确实是一颗卵子和一颗精子的结合，这意味着我有一个母亲和一个父亲。”乔凡娜撇撇嘴，“也许我是你一夜风流的产物，毕竟我们从没做过基因检测。”
　　“也许吧。”
　　乔凡娜还是没忍住抽了烟，她问他：“我们去哪里？”
　　“逃亡奥兰多。”
　　“坏笑话。”
　　“我以为你喜欢奥兰多。”
　　“奥兰多不是我的地方。”乔凡娜失落了一秒，又立即转变回轻佻的态度，“那里没有中餐馆。”
　　“但我要饿死了，我真的很想喝一杯。”乔凡娜说，“你知道有一个地方，你可以得到食物，你可以得到酒，你可以得到一个休息的地方，我也能给我的车加点油，免费，暂时地，但免费。你知道哪个地方吗？”
　　“你的钱都去哪里了？”
　　“什么？”
　　“你听到我了。”
　　乔凡娜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实话：“我扑克玩得很差劲。”
　　他不讲话了，很久，乔凡娜看着他。
　　“你想说点什么吗？”
　　“我知道那个地方。”
　　“好吧。”乔凡娜说，“然后呢？”
　　“你可以选歌了。”他说，“而我会继续做个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