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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chapter three. 我爱你,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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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three.
基尔的“私人诊所”,阴暗,狭小,隐藏在高楼林立的城市之中,只招待遇到麻烦的朋友和熟客——而他的朋友和熟客都是会遇到麻烦的人。不错的地方,但如果见面后基尔要用友善且嘲弄的眼神打量他的伤,他会对他的诊所大加点评一番并看他暴跳如雷,毕竟没人能忍受自己的甜蜜家园遭到诋毁或歧视或诬蔑,尽管那些都是实话。
今天,基尔的诊所格外热闹,这可能发生在晚上但在白天很少见。他坐在被基尔称为手术床的用四根钢管架起来又盖了几层褥子和床单的木板上——右手拿着威士忌——接受治疗。乔站在他面前,她倚在桌子上,头向左前方稍稍垂低,她的左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路德维希,她这样喊他。路德维希,他看起来像是一瓶德国洗发水。细碎而散乱的互动在他们之间,或许他们没意识到但他们的互动就像是:“我爸爸在看,他会发现我们的关系。”和“不,宝贝,我们很小心,来给我一个吻。”
威士忌酒瓶脱手。
“哦。”基尔调侃道,“你现在连酒瓶都拿不稳了。”
“你像只生活在下水道里的老鼠。”
“嘿!嘿!”乔凡娜眼疾手快地分开将要缠斗在一起的两人,“你有什么毛病?”呵斥他,“他伤到脑袋了,我很抱歉。”并向基尔表达歉意。
“没关系,孩子。”基尔说,“你没见过他年轻时候的样子。”
胡扯。不是胡扯。他想。他和乔共同度过了一个宗教上忌讳的数字,他们共同度过宗教上那个忌讳的数字时他已经四十岁了——有时四十比十三更险恶。四十岁,应该怎样形容这个年纪?不算老,只是不再年轻。鬓角发白,几处皱纹,对自由和烟酒的过度放纵而引致麻烦开始找上门了,行动和情感逐渐变得迟缓。但是,四十岁,那是他的全盛期不是吗?他不再冲动,不再暴力——这点有待考证——不再感性。他有了乔,他到达一种平和的新境界。
只除了一次。
“我看见他了。”乔凡娜回答基尔说。然后她要求他坐回到他原来的位置,她说能听到他身体里骨头的响声。还好是在身体里。
“你觉得他需要一个固定带吗?”乔凡娜问基尔,“你有一个固定带吗?”
“我从来不用那种东西。”他在基尔开口前拒绝了。
“或许你是个硬汉,但你已经是个年老的硬汉了。”乔凡娜说,“答应我别逞能,你这个年纪的人通常有骨质疏松症。”
“我恰好有一个固定带。”基尔给了乔凡娜一个我们站在同一阵营的眼神,“我会帮他绑好。”
两个孩子,他深深叹气时肋骨在痛。
第三个孩子,路德维希,他站在那里,语言上很沉默。他是一只刚刚离开温暖巢穴羽翼未丰的小秃鹫,焦虑不安——具体表现为时不时看向乔凡娜并试图得到她的回应或关注——地等待着猎物走向死亡的终点。他如此焦虑不安以至于他全没发现另一位捕食者正观察着他。乔发现了,因为他们陷在相同的情绪里——年轻人的共性就是焦虑不安。她拆开今天的第二包香烟,分享给路德维希一支,邀请他一起到屋子外面抽。
“那是他。”他说,对基尔,在乔凡娜和路德维希离开后。
“我从不过问你们的工作细节。”基尔说,“特别是情况复杂的工作。”
“是,我知道。”
他穿起衣服,感谢上帝基尔没有给他绑固定带——基尔没有固定带,他说那些话一半是为了“复仇”,一半是为了逗乔开心。心理疏导,外科医生职责以外的服务,业余,聊胜于无。
“以防万一。”基尔丢给他一个药瓶,是止痛药。
“谢了。”他吃了两片,把剩下的放进口袋。
“你老了,是吗?”基尔收拾起绷带和纱布和酒瓶碎片,“我们都老了。”
“还有一些事情是我们可以做的。”
乔凡娜回来了。她抽了两支烟,路德维希在第二支烟时离开。她从路德维希那里得到了预料之中的消息,她本该为此感到解脱,但她的沉重和失落加重了,难以言喻。她看到额头缝了七针的入室抢劫的受害者已穿戴整齐,她看到他的领口有一滴血。她用两根手指捻了捻,他没有躲开。
“谢谢你,基尔。”乔凡娜说,“下次一起付你。”
“永远有下一次。”基尔顺势开了一个玩笑,不那么棒。
看到乔和基尔拥抱他才意识到他们还没有拥抱。今天早晨她没有下车,于是他们错过了最适宜的拥抱机会,而现在想分别未免太早了些。止痛药在他的喉咙里给他窒息的感觉,缓慢融化间模糊着现实和虚幻的边界。他觉得一个拥抱更能止痛。她灰扑扑的拥抱,金属粉末和火药颗粒,烟和麻。这仍是个美丽的国家,那些丑陋的部分早已存在了,生根发芽,在年轻人的身体上。
他们启程,他的座位依旧是副驾驶。目的地不明,但他不会开口问,因为他不想得到乔急怒的回答。车子驶出城市,驶向高速公路。乔凡娜一路都在跟着汽车音乐哼唱,直到她在一首歌的副歌部分跑调,当副歌循环第二遍时,她不再唱了。
“要抽烟吗?”
“好。”
乔凡娜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他接过去,点燃两根,再把烟盒和打火机塞回乔凡娜的口袋。
“这是我的打火机。”乔凡娜说。
“好吧。”
“因为你有一个一样的,但这个是我的,我自己买的。”
“我把它放回你的口袋了。”
他真笨,视力也不太好了,她的名字里可没有字母B。乔凡娜落下车窗,把烟灰弹出去,吹进来的风让她觉得这是春天。她的皮肤,特别是她的疤,觉得这是春天。他在这个春天老了,受伤了,或许更早之前,他们分开的日子里。这个想法让乔凡娜觉得有点难过,失去信念和庇护。黄金年代一去不复返,如果他老了,是什么年轻?
“你愿意谈谈袭击你的那些人吗?”
“可能吧。”他兴致缺缺。
“有几个人?”
“三个。”
“好吧,”乔凡娜顿了顿,“三个。”
他在这个春天老了。受伤了。
“口音,纹身,穿搭。”乔凡娜提醒,“或是你认出他们其中的一个。”
“你很心急。”他打断乔凡娜的思路,“我耽误了你的工作吗?”
“我最近没有工作。”
“能有假期是好事。”
乔耸起一边肩膀蹭蹭耳朵,“是呀。”
“你介意我占用你的假期时间吗?”
“不。”乔凡娜答得很快,“一点也不。”
“你总在假期里陪着我,不是吗?”乔凡娜提起,“我们去了奥兰多,我们一整个夏天都在四处旅游,冬天你就带我去你的小木屋,我们一起打猎,砍柴,烤火鸡,虽然有几个冬天你把我寄存在别人那里,你总能在圣诞节前赶回来,我从来没告诉你但我能从你带回来的礼物猜出你去了哪里……我的假期。”
乔凡娜鼻子发酸,所以她没提套娃和巧克力而仓促结束了她的话。她相信他听出来了,好在他不会说什么。他最多会说:“你在奥兰多很开心。”这就是全部了。
“我再没去奥兰多。”乔凡娜说,“虽然那是我理想的养老地,而不是纽约或洛杉矶。”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完整漂亮的烟圈。
难以置信他曾经用这个逗她开心,看她伸手去抓烟圈而感到幸福的时刻灌输给她这样的恶习;难以置信他现在用这个逗她开心,像杀人一样,他没多少新鲜方法。他看到乔的目光被吸引过来,一秒,两秒。它奏效了,像杀死一个人只需要三枪。
“你说你丢了什么?”
“钱。”他说,“我的手表。”
“劳力士?”
“更贵重的。”
“别担心,我会找到他们。”
“如果你有份名单事情会变得容易。”乔凡娜又说,“你过去得罪的那些人。”
“我可能有但我要慢慢写下来。”他说,“我这个年纪的人也有不少患阿尔兹海默症的。”
“你永远不会患阿尔兹海默症的,对吧?”乔凡娜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你永远不会忘记我。”
“我记得你的点点滴滴。”
“对不起。”乔凡娜为固定带的事道歉,“我让你尴尬了。”
“没关系,我习惯了。”他说,用一种将要开始回忆的语气,“你十六岁的时候……”
“忘了那个,好吗?”乔凡娜阻止他说下去,“忘了那个。”
于是他停下了,嘴角有一个微小的笑。
春天的风,乔凡娜把烟蒂丢进去。一首歌结束,另一首歌开始。乔凡娜不记得她有把这首歌加进歌单,歌手唱到:“收音机里的声音提醒着我遥远的故乡,驰骋在路上只觉得,我本该在昨天就归家。”她也离家越来越远。
他丢了烟蒂,升起车窗。
“已经是下午两点。”乔凡娜建议说,“你想吃点东西吗?在做正事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