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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chapter one. 我爱你,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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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one.
糟糕的夜晚。虽然每个夜晚都是,但今夜格外。
很难解释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他本应该在忙碌的一天结束后好好睡一觉,对于他这个“老年人”来说,睡眠是难得而珍贵的。退休前他的睡眠严重不足,但那时他年轻,强壮,精力充沛,英俊——这点是特别提到的——他可以几天几夜不睡觉,当然,有时是因为工作,有时是因为女人和酒。直到他有了乔,女人和酒渐渐退出他的生活,那时乔还是个小姑娘呢,或许在他眼里乔永远是个小姑娘,需要他呵护,需要他指导,他会命令她十点半准时上床睡觉。后来他的命令不管用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乔的叛逆期。而现在,乔和他分开很久了,她过着自己的生活,一天抽三盒烟,每周吃一次熊猫餐厅,一个月接两到三次任务……她把自己的生活过得很好。或许是。
睡不着觉的时候他总会想到乔。
睡不着觉的情况又分很多种。有时是自然的失眠。乔喜欢读书,那些年里他给她买了不少书,其中有本追忆似水年华,乔对它爱不释手。出于好奇一次他拿过来翻了几页,合上时他只想隔着这本书把作者枪毙,他发誓他能做到。乔离开时没带走它,反倒是他在搬家时把乔的书整理一遍。如今他再看这本书,在深夜里,开着台灯,戴着眼镜,说不清是为了催眠还是为了别的什么。有时是电话把他吵醒。通常是前同事来电。对此他从不抱怨,或愤怒,或暴躁地破口大骂,因为这是他要求的。虽然他没要求过必须在半夜打来电话,但他说过:“如果有任何有关乔的特殊消息,请第一时间告诉我。”乔喜欢在夜晚行动,这点她和他很像。乔讨厌鳄梨,喜欢巧克力。她习惯将一把水果刀放在枕头下面,她说家里可以什么都没有但一定要有一台榨汁机。去超市,看到有新款的榨汁机,他都会买下来。
他觉得有天乔会按响他的门铃,走进屋,坐在厨房吧台的高脚凳上。而他会从冰箱里拿出西芹、苹果、橙子,一边倒椰子水一边滔滔不绝地向她介绍新款榨汁机的种种功能,像个业绩窘迫的销售员。像个孤独又尴尬的父亲。
记得曾经他把一个人脖子上的骨头折断。同时断裂的还有那个人脖子上的血管。场景很不好看。他洗过澡换过衣服才回家,回家前还给乔买了一个玩具小猴,那是她上次见到后就想要的,但他觉得丑,当时没有买。他把玩具小猴放在睡熟的乔身边,乔没有醒,但握住了他的手。她翻了个身,像眼罩似的蒙住他的眼睛,使他一时觉察不到烛火早已熄灭。
上帝的礼物,乔凡娜,她讨厌这个名字所以他更多称呼她为乔。许多人称呼她为乔,但她说过他的称呼和其他人不一样。“听到你喊我,我像是在清晨喝下第一口水,水从食道滑下去,流进我的胃,我觉得冷。有时我会打个寒颤,有时我不会。”
乔是这样说的。
每天早上起来,喝第一口水或咖啡之前,他都把乔的名字含在舌头上,如此他能体会一遍乔的体会。
有时他会打个寒颤,有时他不会。
他突然想起来乔喜欢喝冰牛奶而很少喝水。
事实上,无论在做什么,他总是想到乔。
尤其是在这个夜晚。
一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闯进他的家,毁了他的装修,抢走他的钱,顺便羞辱了被吵醒的他。像是,用肮脏的运动鞋踢了他的肋骨又踩了他的脸,诸如此类。他本可以反击,甚至让他们命丧当场,再处理尸体,如此他也能消磨掉太阳升起后到来的无聊的一天。但他没有。他试图询问自己原因。在这个问题上他小气又吝啬,迟迟不肯交出答案。
以及他的手表。
年轻人哄闹着逃走了。在地板上坐了一会儿,他走进卧室,拿出放在床头柜抽屉隔层里的新手机和电话卡。没有报警,他拨通一串数字。
“凌晨两点,另一通电话,老狗。”我们仍未知道电话那边的人是谁,就像我们仍未知道他的名字,“我能为你做什么?”
“我遇上一点麻烦。”他说,“我个人需要一个医生,但为了我们的名声考虑,我想我应该有个帮手。”
“哦,”是感叹,“听你的描述这不像是一点麻烦。”
“这可以是个大麻烦。”他摸了下额头,手上有血,“也可以是个小麻烦。”他把血随意抹在床单上,“这取决于我们。”
电话那边的人了然,“你想见见乔,是吗?”
“我没这么说。”听到对面放肆的大笑声,他皱了皱眉,“我们通话的时间太长了。”立刻挂断电话,折断电话卡。
长舒一口气。
他已确定乔会来了,无论她情愿不情愿。乔会情愿来的,她是个懂事的孩子,她不会让他难堪。至少不会在外人面前让他难堪。他们是一家人,从乔七岁开始。养她像养一只小狗,她用自己的餐盘,她用自己的餐叉餐勺。她不动声色地潜进他的房间,他醒了但装作没醒。她躺在他身边,顺便分享他的一角被子。他总不舍得让她受冻,等她睡熟了,他将被子扯给她更多。
他是否要清洗床单?再擦净地板?在乔来之前。他换了套衣服,他不想穿着皱巴巴的睡衣见乔。他换了一身得体的西装——过于得体了——换衣服时他检查了身上的伤。乔的左肩和小腹各有一处枪伤,狰狞,他看见时只觉得鲜血从他的双眼涌出。倘若那些伤在他身上——它们也真的在他身上——他不以为意,乔是他的孩子,在她没准备好承担这个世界带给她的痛苦之前,他愿意替她承担。
没必要赋予床单和地板太多关注,乔不会进来,他知道。他几天没刮胡子了,他从卫生间的镜柜里拿出剃须刀又放回去。乔喜欢他清爽的样子——太娘娘腔了——能单手抱起乔的日子里他会用胡茬蹭乔的脸蛋。乔一边躲一边咯咯笑,那样的笑声在她十岁之后不再有了。他有几年没见过乔,更不要提她的笑容。她大概不会长高了,应该也不会变胖。她的轮廓或许会更清晰一点,分开时她还有点婴儿肥。
或许不会,他从卫生间的镜柜里拿出剃须刀,她仍是个小孩子。
时间过得很慢,有一年他在白俄罗斯受刑,时间过得像那时一样慢。他在流血,血随着颧骨起伏。一次他无法擦去脸上的鲜血,一次他无力去做。霎时间疲惫笼罩住他,他用尽浑身力气挺了挺肩,不消片刻便坍塌殆尽。摇了摇头,他索性放纵自己算不上懒惰的懒惰,毕竟他要保留一点力气给他和乔的会面。他应该说什么?你看起来很好——太客套了;好久不见——纯属废话;最近怎么样——他全部知道;很开心是你来……如果不是她来呢?如果她在已经在几千公里外享受假期……时间过得很慢,他们去餐厅吃饭,乔捧着餐单迟迟选不出一道主菜,时间过得像那时一样慢。
乔一定会来,他有如此预感。乔不来,故事没办法进行下去。可能他的故事要在第一章完结了,此时他还不能确定。他的生命充满不确定,他早习惯了。唯独今天,他的胃在痛,他不知道是因为饥饿还是因为紧张。
橱柜里剩了半盒麦片,他决定都吃光。他将有一趟不知期限的旅途,他现有一瓶没开封的果汁。他把麦片倒进碗里,思考了下,最终没把果汁也倒进去。那是一瓶橙汁,乔的最爱,他拿了两个杯子,也许乔会想进来喝一杯。一天之中乔最喜欢早餐,他还有几片吐司,他的吐司机工作得不错。他吃了一口麦片,喝了一口果汁。
慢慢来,他心急得像个十六七岁的毛头小子,为了和姑娘的第一次约会。或者十四五岁,他越来越不理解现在的小孩,难想象等到乔的下一代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乔有过约会,他尽力不去打探细节,但还是知道了不少。坏约会,坏男孩,乔值得更好的,至今想来他怒火中烧,在乔到来之前他是否能用几个小时拜访他一趟?十年前他会。十年后的今天他空有一股冲动。
该死,十年。他老了。他太老了什么都做不了。他希望自己仍是年轻的,因为乔是个孩子时他是年轻的。如今乔长大了——不可挽回地——他却没做好变老的准备。不是因为他贪心。每每听到乔的消息,他的心难克制地收缩。他期待能为乔再付出点东西——任何乔需要的。有天乔有了自己的孩子,他可以帮忙照顾。
但那时他应该死了。他总会死,死了好过活着。
放轻松,烤吐司上涂抹了果酱和花生酱,那是给乔准备的。麦片加重了他胃的负担,橙汁没能缓解。好在他习惯了病痛的折磨,好在他习惯了等待。
天终于亮了,他期待乔破门而入。不,那不是乔的风格,她会拼命按响汽车喇叭,以防他不知道她在等待,等待他收拾好一切走出来。乔会开车之后就由她开车了,既然她坐在驾驶位,选歌权也在她。他喜欢乔选的歌,美丽的爵士乐,乔就像其中一个小节。
刺耳的汽车喇叭声,他听见。再次整理衣着,他起身,走出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