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07. ...
-
07.
学期结束,我不想继续每周教十二小时心理学课程了,虽然校长强烈挽留我,并提议给我换个更好的住宿,有一个大花园,他说,你可以种点喜欢的花,全凭你喜欢。我只是不想再教学了。我厌倦这里的生活。
除了她。
我把这件事告诉她,她问我以后想做什么。
“陪着你。”我说。
她笑了,但没有接话。
“是真的。”我说。
她看着我,想说点什么,但怕伤害到我,于是没有说。
“我在学中文。”我说,“给我找份工作吧,就在这里,随便什么工作都好。”
她只问我会说哪些中文了。
“你好。”我说,“我爱你。”
我爱你。
我对她说:“我爱你。”
我爱你。
我说:“你好,我爱你。”
哪个更得体?
还不错,她说,就想换个别的话题,例如,我的家乡,坦帕,佛罗里达。
“我是认真的。”我说,“我爱你。”
她沉默了,不再讲话了,我则在屋子里踱步,焦躁不安。本来这话放在我心里,虽然折磨我,但归我所有,是我的,好像她也是我的;我说出来了,说给她听了,就全由她操纵了,她沉默,我只能陪着她沉默,她要驱赶我,我只能走。
终于,她开口了。
她说:“你不能爱我。”
我说:“我能爱我想爱的任何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说,“我该怎么解释?”
我冲过去,跪倒在她身前,紧紧握住她的手,狂吻起来。她吓坏了,拼命挣开我。我挨了一巴掌,愣了几秒,又抱住她的腿。她狠力打我的背,她的力气渐渐小了,最终停止了,我还没松手。
她说:“你没有爱我的能力。”这是她想说的。
“不,是你没有爱我的能力。”我抬起头,“是因为你们的传统吗?你们的传统不允许你爱我?”
“我不知道我们有这样的传统。”她说,“我们的传统教我们友善,对客人,对朋友。”
“但我不是你的客人。”我说。
“虽然我的哥哥为你的治疗付费。”她说。
我松开手,我站起身。我走到窗边,我点燃一支香烟。她没制止。她也没说她不爱我。烟灰落在窗帘上,灼出一个小洞。他盯着那个幽深的小洞,被上帝的烟头燎出来的,不规则的边缘,太古时期的果子,普通伊甸园里的红苹果。
我问:“是因为他吗?”
她问:“什么?”
“林杰。”我说,“你的哥哥。”
她说:“我不明白。”然后她明白了。她有点受伤,眼眶里蓄满泪水,她眼睛向下看,像在回忆。
她说:“他保护我远离你。”
我说了句什么,她瞪大眼睛,脸上浮现出被戳穿的愤怒。
“出去。”她说,“这里不欢迎你,这里再也不欢迎你!”
守卫推门进来,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我说:“这就是你的友善。”
“出去。”她说。这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故事不应这样结束,我再去找她,真诚向她道歉,真诚阐述我的爱,真诚宣誓——她是我的主人,我是她的白人奴隶。她为我打动,她接受我的爱,我们一起离开,去巴黎,罗马,圣托里尼,我们去所有美丽的城市,然后我们回美国,最终是美国,幸福快乐地生活。但我不幸感染了肺炎,在当地医院住了一周后被送往加拿大;康复之后,我独自回了美国。最终是美国。
已经七年。
无数次我回忆那天的对话,都想不起我所说的引致她愤怒的那句话是什么,可能是肺炎带来的高烧焚毁了它。从文字底部烧起来的,起初还能辨认出一两个字母——恐惧准备离开了,丑陋的雨伞,公鸡,国王知道——最后什么也不剩。
结束吧,再没什么好说的,说什么也都太迟了,太迟了。我缺少回来的勇气,为此我去到各种地方积蓄它。而当我回来了,坐在轮椅上等待着我的她却不在了。这难道不值得悲伤?我愿意要她次等的不是爱的爱,像从前那样,坐在轮椅上等待着我的她却不在了。
此刻她能走路了吗?不,有林杰在,她不能走路。走路是他们的关系中的结构性错误,若一人能行走,即是她,另一人必要离开。看看他的爱,我是说,想想他的爱,那么多控制,那么多压迫,那么多约束——也正是他促使她等待我——那么脏乱。
那么软弱。
那是我。
我躲避街上每一个亚细亚女人,生怕其中有一个突然冒出来,告诉我:她死了,现在我是她。我又隐隐期待有这样。她们有区别吗?她们的肋骨,她们的小腹。她们的双腿。降落在她们身上的伤痛或许不会降落在我身上;或许已经。但我的命运绝不会沦落到她们那么糟,我最多终日酗酒,顺便质疑生命的意义,重新开始对我来说是简单的,容易的,我可以再去爱,不是因为我是一个男人,不是因为我是美国人。
麻木的人们拥挤我,穿越我,与我擦肩而过,有的抱着孩子,有的两手空空。我一手拿着外套,一手拎着行李箱,就在此地,我也成了流浪汉。自然还会有人雇佣我,还会有人付我钱,不为要我做什么,给我住所,包容迁就我,这是一贯发生的。可能他会比林杰更缺乏警惕,而她会单纯可爱,接受并美化我的入侵。我说句抱歉,这是我的错误,离开了;她等待我,终于死了,她的孩子再重蹈覆辙。她的孩子。假如我成功一次,我真的会让这种事发生吗?
热天模糊了我的泪和汗,我如何在笑都是在哭。难堪的气味席卷而来,把我的记忆掠去了,剥夺了,一点一点,损害我的大脑,要我从没来过才好。但我的鞋子,踩在这里,踩在地上,已经把纹路踩出来了,要遗忘我,只能把路掀翻重造。
我恨这个地方。我恨这个地方又极想爱它。我的爱在这里受到了诅咒。她说:“你没有爱我的能力。”好像在说:“你走过来,对我说你爱我,那么恳切,那么肯定,为什么你还要来对我说?你治不好我的腿,你给不了我未来,为什么你还要来对我说?”
或许这才是她说的,而我记错了,遗漏了,忽视了。让我们去威尼斯,在船上我们不用双腿也可以行走。我们再去看那些波浪,让水穿流过我们的手。让我隔着衣服拥抱你,让我隔着空气亲吻你。
让我爱。允许我爱。
我漫无目的地游走,或许寻找某间大排档;恍惚听见身后有人喊了我的名字,我回头看。
我揭开红肿伤口处薄薄的痂,等它再愈合了,红肿就消退一点,伤口也显得不那么可怖了;循环往复,等伤口最终长好了,只是一个灰灰的印子而已,不痛也不痒。难道我不是这样骗自己的?难道我不是这样劝自己的?一直以来,我避免想起她,但对与她有关的一些琐事的追寻又一次次把我带回她身边,坐下来,坐在那把灰白色的沙发椅上。她扭头看向窗外,不必听懂语言也能认出的笑声和招呼声从那里爬进来,炎炎无尽头的夏日里懒散地趴在她脚边。我望着她的侧脸,如此清晰,如此模糊,如此深刻,如此轻盈。那是上个世纪流传来的一张侧脸,而这个世纪也才过去了两年。还有多少事等待我,还有多少未来渴望我,还有多少人驱逐我,那些我经历的,真的是我经历吗?
她,我永远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