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恋歌别册》無君语

6、错抉 6.错抉之

　　6.错抉
　　之后的小半年里，史程每日跟着父亲早出晚归学习管理厂子，先前几年学的诗词歌赋文学经典，最后不过被磨成名利场上人情世故的精细话术。

　　期间史程在林夫人面前打听过起朴苒楹：“从回府后从未见过这号人物，您怕不是找了个借口把我诓回来。”
　　林夫人有些无语的看了他一眼：“我有什么好骗你的？”
　　“有啊。”史程弯起嘴角，却让人感受不到笑意，“怕我在外面找个日本女人回来？”
　　“不得胡说！”林夫人重重拍了下桌子，“你在外面玩成什么样自有你父亲收拾你。朴家于我们史家当年有恩，如今朴家遇难我们应当”
　　“我们应当将朴家的家产占为己有。”史程徐徐的打断道，“真是奇怪，朴先生遭遇不测，您不辞辛苦千里送去的温暖安慰，第二日朴夫人便留下所有家产都归朴小姐所有的遗嘱后上吊，自杀了。”
　　林夫人震惊地盯着面前这个她一直自以为拿捏的继子，言语在唇间翻滚了几番，最后被零碎的组织起来：“我，不管你是如何揣度长辈们的心思！你只要知道我们都是为了你好，为了史家好。先下朴小姐感染了传染病，你断不能去见她！”
　　“如果史林还在的话，您还能这么冠冕堂皇地说出这些话吗？”史程的目光冷冷的剜过她已黯然失色的面容，“我当然记得，您刚入门那会如何趾高气扬的对我说，这整个史家都会是您儿子的。”
　　林夫人不屑的笑出声，袖子里的手却暗暗互掐到发疼：“我想你误会了，你难道不算我的儿吗？史程。”
　　“不算。”史程说着退出了房门。

　　某晚如往常一般，史程无数次的起笔给东条西成的信，却都以废稿告终。他无力的瘫在椅子上，盯着面前台灯的那一点昏黄，视线虚焦，恍惚间，仿佛窥得那人眼里的光芒。

　　“扑通！”
　　窗被打开，摔进来一个人影，打碎了他的乌托邦。

　　朴苒楹不顾身上疼痛，动作迅速地关上窗，措不及防地扑通一声跪下，咬住唇压声哭泣：“史程哥！我是朴苒楹！求你救救我...救救我...”说罢还作势要磕头。
　　史程忙不迭地扶起她：“这是做什么？”莫不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寄人篱下日子也难免不好过吧...他在内心思索。
　　朴苒楹来不及擦去脸上的泪，从怀中取出一沓书信塞到他怀里，小声道：“这是我从夫人那里偷出来的，是你留学的朋友寄过来的，他们给你藏起来了。我想这对你应该很重要。”
　　“这...”史程失神的摩挲着信封外端正的东条西成四字，“啊...”
　　半晌却组织不出完整一语。
　　“史程哥，你也不喜欢待在这里对吧，对吧！那我们为什么不走呢？”朴苒楹哑声同他密谋道。
　　两人的音量在不自觉中调小，有已成共犯的错觉。
　　“这是哪能说走就走的...我这半年里未见过你...”正当史程大脑飞速运转。
　　朴苒楹却又再次跪下，重重地磕了响头，身子不断地颤抖着：“史程哥，我...我自从来这以后，都，都在，老爷房中...”
　　...
　　犹如晴天霹雳，有什么东西在他心中轰然崩塌。

　　史程难以置信的往后退了两步，将书信拍在胸口，另一只手扶住书桌艰难的吞了口口水，指甲在桌上划出几道锋利的痕迹，他顾不上指尖发麻的疼痛，快速地眨着眼：“林氏，知道这事吗？”
　　“夫人，知道的。但是，她默许了...她，她那天把我留在老爷房中...”朴苒楹几乎是整个人匍匐在了地上，想要再为自己求一求生路，“现在能救我的，只有史程哥您了！”
　　“怪不得，怪不得...”史程仿佛被剜去了心脏般无力地扶着桌滑了下来，手里紧紧攥着书信，一字一顿道，“这是全都乱套了...”
　　直到朴苒楹柔嫩的膝盖被地砖隔得骨头生疼，他才回过神架起她的胳膊：“林氏断不会留你的...我送你去日本找，找，”
　　言语突然卡壳，史程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润滑了喉间才得以说出下文，“...没事的，没事的...”
　　朴苒楹微微皱起眉，反手稳住对方颤抖的手,泪光点点，娇声道：“史程哥，我一个人去我害怕。”
　　那人不看她，盯住手中的信自言自语：“我去找他们说清楚。”
　　...

　　“好啊。我助你回日本。那你答应我的可别忘了。”林夫人坐在椅子上，慢悠悠的吹着茶。
　　史程面无表情：“自然。”
　　林夫人笑盈盈地喝了口清茶，大有胜券在握之势：“那我不防再讲一个你必定要护着她的缘由。”
　　史程身子微微后倾，冷眼相待。
　　“当年朴先生来华资助史家时，曾秘密与程氏...”话刚说了一半，茶盏碎了一地白瓷，滚烫的茶水打湿上等的蜀锦，在史程心底洇湿了一片泪痕。
　　“你胡说！”他脖子上青筋暴起，掐住林夫人脖子的手用力到指尖发白。门外的侍女惊慌失措地大叫着去找救兵。
　　“我，我可没胡说，朴苒楹就是你，妹妹...”林夫人虽然呼吸困难，但是她还是仍然挑衅地在脸上扯出放肆的笑意，“啊哈哈哈哈哈，史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