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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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口登记数据显示，近半年约有478个复苏的吸血鬼进入人间，血统集中分布在八代往后，这一数量增长趋势直到拂晓倒台后才渐趋停滞。与之相伴的是短期内高涨的吸血鬼犯罪行为，不过赖于秘党和圣裁所达成的《帝国时代新戒律法案》，犯罪行为有所遏制。”
未舟搔搔脑袋：“好事说完了，坏事呢？”
“人间容纳不了这么多吸血鬼，屏障在持续松动。”
未舟：“.......”
传令官补充道：“而且拂晓的垮台使得他们内部的违禁药剂大规模流传到吸血鬼黑市上，禁药种类从S级药剂到‘复制’，甚至我们怀疑还有当初失窃的那批‘造神’，虽然目前暂未监测到相关痕迹，但专家预计未来将爆发大规模的药剂关联犯罪，需要提前做好预案。”
未舟：“...............”
还做什么预案，等死吧。
传令官走后，未舟摊在宽大的办公椅中，头也不回地冲隔间走出的人道：“我觉得不用等到末日，人类已经没救了。”
女人在未舟身前的光脑投屏上轻点，强行征用了文件权限，一目十行地审阅过内容后，她说：“你反悔了？”
未舟没说话。
他点了点桌面的操作按钮，前方实体的深灰色墙壁开始变得透明，逐渐显露出外部的景象。
与漆黑夜色融为一体的古堡、分岔的枝桠剪影和天幕正中一轮满月。
那月亮是如此圆润巨大，以至于隔着层玻璃向外看时，会以为那是人造假象。而在圣裁所的仪器观测画面中，从七个月前的某夜起，血月就在这无人之地规律性地出现。
七个月前，是莫莱亚斯亲王的苏醒之夜。
此地是奥姆里德，在吸血鬼的世界里，“死地”是它更为人熟知的名字。
未舟突然暴起，重重踢了脚桌子，“真狠，奥菲莉亚，真狠。”
他摇头，“我现在知道人类为什么玩不过吸血鬼了，跟什么食物链没关系，没有哪个人类会帮出卖自己的故乡和族人。”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奥菲莉亚走前几步，凝视窗外她看过千百次的风景。
“那个亲王真的惨透了，他肯定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他不是进入十三区才被我们发现的，而是在他苏醒、血月点亮的那一刻，你就在这等着他了。”未舟踢完桌子，又神经兮兮地开始笑。
奥菲莉亚没理他，只说：“时间不多了，马上开启献祭。”
在奥菲莉亚的注视下，火焰的红光沿着缠绕古堡的枯藤开始向上攀爬，层层叠成封锁古堡的大网，但如果商钺在此，他会很快认出这个密网还是有形状的，那是他和伊瑟曾经许多次看见过的血祭阵的图腾，在千年之年的销金窟、无名教堂和格林小镇，又在千年之后出现在死地的莫莱亚斯城堡。
图腾出现之后，玻璃内外的气氛都骤然一变。
未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不反悔，‘神迹’本来是人类进化的最好时机，天国倾颓，而吸血鬼尚未大规模复苏，人类却被民主的噱头蒙蔽了双眼。现在‘末日’是仅剩的机会。”
“所有种族都会死又怎样，只要趁屏障尚存时先把吸血鬼杀光，人类就是最后的赢家。”
这位圣裁所里最旗帜鲜明的激进派作出开战的宣言，眸光凛然地注视着图腾符号渐渐爬上占据整座古堡的长荆木，死地所有的生机都维系于此，不堪束缚的枝叶在狂风里激烈摇晃，但阻止不了暗红色的气流顺着它的经脉向死地深处蔓延。
未舟知道那里叫“死无葬身之地”，鬼气森森地很符合这块地方的调性。他还知道现在那里应该同时存在着圣裁所的最高审判官、本该接手他现在这坨烂摊子的伊瑟，以及一个预言里的杂种亲王和即将复苏的二代种。
奥菲莉亚说，杂种亲王是“造神”的产物，生来能够通过血肉复制由审判官在死无葬身之地杀死两位祭品，末日就会开启。
他舔了舔嘴唇，似乎已经提前尝到鲜血的滋味，“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说动那位的？圣裁所最大的保守派，在他的带领下我不怀疑我们的帝国哪天会重新倒退回民主时代。”
奥菲莉亚不置可否：“人都有软肋。”
人间的红光大盛，将天上的那轮惨白的月亮都染出血色，未舟察觉自己体内的信息素为之一荡，就像是当初圣裁所针对Alpha军官训练信息素抵抗时，他的全身激素水平都为特制的高匹配度人造信息素所支配一样，他变成了狗，天上的月亮就是那根骨头，攫住他所有心神与意志，只想献上所有。
突然，胸口的剧痛拉拽回理智，他低下头，看见一把匕首从背后穿透胸前，浓稠的血液不要钱地从刀锋回撤的破口里流淌而出。
未舟来不及思考的视线里，从上而下出现了一张颠倒的脸。随着后脑重重着地，他意识到是自己摔倒在凶手面前。
“你......你！”血沫淹没了他的话。
圣裁所的第三位审判官、默默无闻的墙头草Omega罗安甩着匕首的血，因为找不到擦拭的巾帕，便随意地在未舟的袖口来回抹了抹刀背：“虽然你的想法很伟大，人类也许真如你所说成为最后的赢家，但我怀疑那并不包括我们Omega。”
陷入动乱的吸血鬼会肆无忌惮地朝人类出手，而孱弱的Omega就会是人类的第一面盾牌，就像曾经圣战时人类首先选择抛弃弱小的同类一般。
因此，作为很少有选择权利的Omega，罗安选择自救，而诡异的血月引发的信息素紊乱是他面对Alpha审判官唯一的机会。
“教皇同意合作。”他看着落地玻璃窗前的奥菲莉亚和窗外的血月，露出了常年阴阳怪气之下第一个真切的笑容。
奥菲莉亚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只是安静地等待血色继续在月亮表面攀升。
她知道，等到月色完全变红，就是阿桑和杂种亲王的死期。
而在死期来临之前，却有白光先在死地深处突兀爆炸，血红的夜色骤然亮如白昼！
“卡西耶尔？”罗安眯起眼。
奥菲莉亚“嗯”声，单手抓起罗安，消失在原地。
*
死地深处。
冷风吹开伊瑟的衣摆和长发，他在草木气味的簌簌风声里眯起眼，看见钉在地面的银质长剑。
不是作为审判官的那把，而是天国的圣剑，此时褪去天使的光环和荣光，看起来也十足普通，就像圣裁所里每一个战斗军官惯有的佩剑。
此时长剑深深插入一段裸露地表的粗壮树根中，这棵根系遍布死地的长荆木也在风中瑟瑟地抖，如有灵性地察觉到疼。
“莱文。”伊瑟轻声说。
“天使长大人。”一个声音细声细语地响起，颤抖之余有显而易见的喜悦，“许多年不见，能够与您重逢，真是太好了。”
伊瑟只道：“莱文，对不起。”
长荆木在一个瞬间静立不动，死地里的风却越来越大，呜咽似的呼啸过旷野。
“大人，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吗。”长荆木最长的一根枝桠弯了弯腰，看见地面的阿桑和齐杉，有一片叶子从阿桑沉睡的侧脸拂过。
“是的，屏障就要碎裂，末日迫在眉睫，”伊瑟沉沉的目光有几分坦然，“我没能扭转既定的命运，我失败了。”
“不怪您，大人，不怪您，”莱文断断续续地说，“您已经做了很多了，如果不是您，莫莱亚斯活不到现在，我也看不见今晚的月亮。”
“要怪就怪命运真是残酷，您、商钺殿下、夏恩、奥菲莉亚......还有我，我们都被玩弄鼓掌，就这么过去一千一百年。”
枝叶沙沙作响，莱文静默片刻，像是下定决心，“您砍断我吧。”
“当初我埋葬在此，尸体却很幸运地获得商钺殿下的血液，在死无葬身之地长成了一株象征莫莱亚斯命脉的长荆木。后来殿下沉睡，我的叶子便成为莫莱亚斯族人的替身，让他们终于能够离开死地回到人间。”
“我生来的宿命，就是在某一天代替莫莱亚斯去死，这样也许他们就能摆脱宿命，不是吗。”莱文强作镇定的话音中多出一丝哭腔，“死地太冷太孤单，我、我也真的待够了。”
树在摇，风在晃，长荆木流逝的生机变作月亮攀升的血色，此时摇摇欲坠地悬在最后一角，只等伊瑟采取最后的措施。
祂沉默地看它半晌，缓缓拔起树根里的长剑。
但显然有人以为伊瑟的目标是地面的阿桑和齐杉，在此时飞来一道利箭、两道人影，震荡的烟尘冲天而起！
轰！
烟尘散去，卡西耶尔的攻击被商钺挡下，伊瑟的剑架住向阿桑与齐杉偷袭的奥菲莉亚，后者露出今日的第一个微笑，带着意料之中的讽刺：“我就知道你不会动手，仁慈的天使长啊。”
“你想要保全所有人，我告诉这不可能，末日是注定要来的，你不肯动手，还有我、罗安、秘党、圣裁所、皇室，这么多欲望丑陋的人，命运之神选都选不过来。”
她每说一句，便是一记镰刀重击，刀刀是狠下心今日必须要杀死两人。
“你相信预言必然成真，但我的态度依然在此——预言一定是正确的么？”剧烈的攻击波动掀起天使长的金发，被月色镀上凛然的惨白，幽蓝的眼眸微微眯起，话语掷地有声，听者却心下一凸。
卡西耶尔见伊瑟没有对阿桑动手，心里知晓这是为他打造的部分陷阱，转身就要离开，被回过神的商钺拦住了。
“拂晓的创始人竟然是天使，”商钺横剑在前，冲卡西耶尔挑眉道，“杀人献祭、血肉造神，这也是你的信仰的一部分么？”
在场的人除了失魂落魄的夏恩，竟然没一个表现出惊讶，伊瑟的眉峰沉沉，奥菲莉亚攻势不减，砍断长荆木的罗安面露深思，在无人能及的角落看向天空。
月亮更红了。
泛有金光的血液从卡西耶尔捂肩的指缝间溢出，这里是奥姆里德，屏障之外，商钺的血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不受压制的他在即使原罪禁用的情况下依然强大到几乎无人能敌，再次迎上重剑的猎猎寒芒时，卡西耶尔难免想起记忆里相似的场景。
也是这样，明月，古堡，枯枝，莫莱亚斯亲王的威压在整个战场铺开，重剑每每横扫，都有无尽的血光四溅，叫他为之胆寒。
只是当时卡西耶尔尚且有同僚相助，现在身后空无一人的换成了他，曾经至高的天使之长却站在宿敌一侧，出于私心，就是不出于初心。
自私、自利。
这四个字被卡西耶尔咬碎在齿间，讽刺一笑：“拂晓早已脱离我的控制，它作恶颇多，我不辩解；但我创立拂晓的初衷，你们懂什么。”
长荆木贯穿翅膀的声音和刀剑入肉没有什么区别，商钺瞥见奥菲莉亚和伊瑟仍在缠斗——奥菲莉亚经秘药加持，一时之间居然也和心有忌惮的天使长打得有来有回——于是眸光微闪，“谁知道你们天使一天天的都在想什么。”
他低声道：“‘莫莱亚斯的血液是末日的燃料’，在场的这些人，奥菲莉亚想要用阿桑唤醒末日，但伊瑟计划用莱文来换阿桑，因为莱文算是莫莱亚斯的替身，而你和他们都不一样，你只想救下阿桑，因为你和阿桑一起生活了很多年，但在近几年莫名其妙将他抛弃，为什么？你早就知道阿桑和末日有关？”
卡西耶尔用一种很神奇的视线看着商钺，片刻后道：“你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难以自抑地笑出声，觉得好笑，又像是觉得荒谬：“这些人步步筹谋，都因为你，结果你到现在都被蒙在鼓里？我真有点可怜你了亲王。”
钉住翅膀的长荆木猛地一抽。
这本来是商钺惯常的作法，但在听见翅膀骨架的摩擦声时，他却手腕一颤，渐渐松开了长荆木的力道。
卡西耶尔边喘边笑：“没事，我告诉你——阿桑其实也是个替代品，你猜猜替代的是谁？”
“闭嘴/住口！”
伊瑟和奥菲莉亚同时开口。
而商钺背对着他们，眼眸眯起：“继续。”
但卡西耶尔没有回答他。
突兀的嘎吱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商钺猛地意识到，莱文已经许久没有说话了。
长荆木摇曳的阴影里走出罗安的身影，莱文呛咳般从某种禁锢中挣脱出来，脱口而出却是一声“殿下！”
就像记忆的重演。
这个怕生、怕人类、爱八卦、常年缩居在死地的小吸血鬼，死前似乎总是惦念着别人，作为吸血鬼时劝商钺离开，作为长荆木时也还想着商钺，很少去想自己做不了主的一生。
“殿下，伊瑟大人真的做了很多......我一直来不及告诉您......您一定.......”
就像一座小山倾塌，长荆木投下大片的阴影，轰隆砸落在地时，所有人都听见一声似有若无的呜咽。
来自死无葬身之地的深处。
天上负隅顽抗的月亮骤然全部变红，如血肉铸就，深浅不一的黑红在表面蠕动，而后缓缓张开了——
一只眼。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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