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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凶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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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个没完,空气里蒸腾出朦胧的雾气,以至于傅晚在棺材上空不停拉近放大,都没能看清水晶棺盖里亡者的长相。
太奇怪了。
耳边传来宾客窃窃的私语:“听闻吸血鬼为此主动提出停战七日悼念圣女逝世,是真的吗?”
主教模样的女人冷哼:“停战是真,悼念恐怕不见得,当初挑起圣战的是谁?圣女殿下是因为什么离世的?我看他们惺惺作态就恶心!”
人群倏然一静,有个声音小心翼翼道:“现场来了很多吸血鬼......”
本意是叫主教谨言慎行,却像火星点炸炮弹,她猛甩袖口,直视不远处躲躲藏藏的吸血鬼,“让他们滚!!!”
阴暗的树林里窸窸窣窣地亮起一双双血红的眼,剑拔弩张之时,有人漫声道:“让谁滚?”
人群如摩西分海,湿漉漉的草丛响起嘎吱的走路声,女人被气笑,“亲王?你还有脸来?”
这话说得大胆,说话小心的司祭倒吸一口凉气,拉了拉女人的袖口。
“我怎么没脸来。”和他们想象得相反,商钺并未动怒,他平淡丢下这句话,从人群分开的道路中走过,摘下胸前的玫瑰放在墓碑前。
鲜红的花瓣上凝结雨露,他的眼睛黑沉,傅晚离得近都看不见底,也看不出这个前来悼念的亲王殿下此时正在想什么。
显然主教也想不明白,怒火烧得她浑身发抖:“圣女殿下坚信,吸血鬼并不全为恶人,只是立场不同,对于那些不曾作恶的吸血鬼不必赶尽杀绝,更是力排众议收留半吸血鬼。结果你们呢,利用这点安插奸细,将玫瑰瘟疫传染到教廷内部,更伺机刺杀圣女殿下!吸血鬼,你们会下地狱的!”
透明的雨水从商钺眼尾滑落,像泪,但他的神情表明并不如此。他没有分出眼神给任何一人,包括从他走近起就注视着他的天使,只散漫道:“可惜,我已经在地狱了。”
女人大叫一声,抽出自己的佩剑就朝商钺刺来。
极拙劣的一剑,不够快,也不够稳,后世的傅晚看了都有十成的把握躲开,结果商钺反而中招了,深红的血滴落在地,被雨水晕染开模糊的边缘。
傅晚和女人齐齐怔愣,受害者本人反而没什么表情,偏头端详自己的伤口,拔出剑丢在地上。
哐当的一声,女人狠狠一颤,她冲身后摆摆手示意无需上前,低头瓮声道:“吸血鬼,等你死的那天,我一定回到这里告诉殿下这个好消息。”
商钺脸上多了点笑:“我也等着。”
女人走了,带着剩下的人类宾客。
再过一会,树林里的吸血鬼也走了。
阴沉的天底很快就只剩下商钺和到处飘的傅晚,不过这时的商钺显然并不知道后者的存在,静立在原地,半晌,发丝微微一动。
终于还是看向天使的位置。
近在咫尺的距离。
但他不可能不知道,天使早已离开。
旁观的傅晚莫名心里发酸,飘到商钺眼前恨不得摇他的肩膀冲他大喊审判官刚刚看了你好久好久为什么当时不看他现在才看,但是商钺依然不知道,他看见空荡荡的草坪,和远处在风中摇曳的黑色树林。
他垂下眼:“奥菲莉亚。”
傅晚:!
她已经为这几人真实的身份和复杂的关系搞得大脑过载转不动了。
“殿下,此事明明是毓休默许他们......”奥菲莉亚显露身形站到商钺旁,她和现世一幅长相,只有眼神不同,虽然同样疲惫,但亮着千年后没有的光亮。
“如果是我,我也会同意这么做的。”商钺打断她,微抬下巴,“不是要见她吗。”
奥菲莉亚倏然闭嘴,她看向几步远的墓碑,迈步时微微踉跄,走近、站直了。
墓志铭写着:“这里安葬着人类的圣女。在万事的最初,她是瑟拉凡的月亮使者,终身奉献于传播主的福音。”
奥菲莉亚忽然道:“墓志铭不对。”
商钺:“嗯?”
奥菲莉亚在“月亮使者”四个字上拨动两下:“她从来没想过成为什么月亮使者,她只想当吟游诗人。”
傅晚下意识飘上前,追随奥菲莉亚坐到棺材边缘,看见她的手细颤着放到水晶棺盖上,像是隔空贴住亡者侧脸。
刚刚笼聚在脸部的雾气渐渐散开,傅晚屏息凝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
但是没有出现什么尸体和自己同一张脸的鬼故事,这个备受尊崇的圣女殿下有着她十分陌生的长相,头戴金冠,身着祭衣,面色和棺外的吸血鬼一样苍白,只是紧闭着眼。
啪嗒,雨滴砸到奥菲莉亚手边。
傅晚听见一声压抑的低语:“达西娅。”
她心神大恸。
*
“奥菲莉亚!”
傅晚在一声惊呼中睁开眼睛,眼睫震颤着被冷汗打湿,手揪住心口的衣服,蜷缩在地缓了一会才缓过心脏在瞬间的剧痛。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在黑暗中摸索向自己的口袋,碰到预言书的刹那才完全放松下来,还好,那个教皇没有发现自己偷走了这张纸。
“奥菲莉亚是谁?”
她身边有人!!
战栗感从后脑一路蹿到裸露在外的皮肤,傅晚连滚带爬退后一大步,条件反射去摸腰间的配枪——摸了个空。
问话的人一动不动地看着傅晚猴似的乱窜,话语奇怪:“我问个话,你反应这么大干嘛?”
他又重复了遍问题:“奥菲莉亚是谁?你刚刚一直在叫她的名字。”
这话莫名让傅晚脸上一热,但听起来这人理智在线,可以交谈。她斟酌着答道:“奥菲莉亚是......呃,圣裁所的高层?但她是一个吸血鬼。”
视线适应黑暗后,傅晚在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听了她的回答后默默点头,但是形状有点奇怪,后背的位置像是多了什么,她怀疑是自己看不清,问道:“你是谁,这又是什么地方?”
那人扭过身,于是背上的形状也随之扭转过来,更清晰地出现在影子的轮廓里:“你被他们关到这里来,但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傅晚惊呆了。
她盯住那一对在背后延长的、类似翅膀的东西,“你是天使?”
谁知那人听了反而大笑不止,那双翅膀也跟着窸窣作抖:“不是哦。”
他抹了抹眼角笑出的眼泪,大发慈悲地揭晓答案:“这里是实验室的‘色欲’层,专门关押我这种人不人、天使不天使、恶魔不恶魔的东西。至于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嗯,我想是你口中的奥菲莉亚他们给我准备的食物。”
他“喏”了声房间另一头,墙壁上有斑斑血迹:“之前也送来不少。”
“你你你会吃人?”
“我我我一般情况下不吃人,”那人说,“但是也有二般情况。”
“什么?”
“发狂的时候,失去理智的时候?”他大方承认,“那个时候我也控制不了我自己,所以你做好心理准备。”
傅晚蹬蹬蹬地缩到对角线的另一头墙角拉开距离,后背贴住冰冷墙面后,扑通扑通乱跳的心脏勉强落到减速带上,她强自镇定地沟通道:“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吗?”
长着翅膀的怪物沉默了会,缓缓道:“‘血族会用审判镜找到杂种亲王’,这句预言你也许听过。”
“我就是被找到的‘杂种亲王’。”
傅晚耳边响起奥菲莉亚初来时喃喃的“杂交的亲王诞生于血与火之中”,还有那句“会点燃末日”。
牠也毫不意外地说到这点,“他们想要用我实现人类的进化,所以给我喂食各种各样的肉食,人类的、吸血鬼的、听说还会有天使的。”
“为什么点燃末日就要吃......这些东西?”傅晚强行按下鸡皮疙瘩。
“因为我喝过‘造神’,所以现在我可以通过血肉不断复制别人的血律,虽然副作用是理智时不时就会掉线,但他们应该觉得这不重要。等到血律达到他们想要的强度,他们会把我丢到一个叫做奥姆里德的地方进行最终审判,好像是要杀掉什么人?杀了之后末日就会来临。”
牠说这话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好像说的不是自己的命运,傅晚听后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两人便同时沉默下来,一个看着地板,一个盯住自己手腕光脑的位置,决心一定要想办法把消息传递出去。
却先等到“砰”的一声响,惊雷般炸在耳边,她冷不丁抬头,发现杂种亲王坐着的位置已经空无一人。
未知的黑暗容易勾起人心里最大的恐惧。
她抖着嗓:“......你还好吗?”
又是砰的一声,声音更近了,夹杂着重物在地上拖动的窸窣响动,如从四面八方而来,傅晚想逃,但发软的腿几次用力都站不起来。
“你清醒一点、冷静——呃!”
一张脸出现在她面前。
平心而论,杂种亲王的左半张脸和右半张脸都长得不错,半边清秀半边英俊,如果不是这两张脸明显属于不同的两个人的话。
面中的分界不断左右移动,仿佛有两个人格不断地争夺脸部归属权,傅晚两眼一黑,在脖子被掐住的窒息感中彻底晕死过去,面色很快发青。
“好饿......”杂种亲王低头闻了闻,确认进食的位置后,毫不犹豫地张开嘴,一口咬住傅晚的脖颈。
血很快涌出,兜不住地沿着齿缝流下,淌过垂落的臂弯,有几滴恰好落到傅晚口袋里的预言书上,纸张仿佛激活般微微发出光亮。
杂种亲王许久不见光,喉咙吞咽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小。
宛若奇迹,牠涣散的瞳孔渐渐凝聚有神,原本占据上风的右半张脸霎时式微,被左脸节节逼退,争夺的乱象转瞬以左脸的胜利画上句号。
那是一张清秀俊逸的年轻人的脸,茫然的眼神在倒地的傅晚和手上的鲜血上打转,就像刚刚午睡起来,脑子发蒙,正在努力整理思绪。
“我......是齐杉。”
“我......要给唐荃和阿泉报仇,”眼睛被点燃,牠想起刚刚知晓的圣裁所高层,“凶手......奥菲莉亚。”
牠的身躯急剧颤抖,澎湃的力量在空气中浮现,几乎下一瞬就要做些什么,打破牢笼,杀人报仇,却突然咔嗒被按下休止符,而后沉沉地砸在地上。
房间角落滴地打开一道暗门。
教皇走出,从杂种亲王后脑拔下一个针管,抬脚拨开牠的手,捡起傅晚口袋里掉落的预言书。
他定睛扫完预言书的内容,再看向倒地的傅晚,又确认般再看了眼预言书。
罗安在他身后走出:“冕下?”
“有意思,”像丢一团垃圾,教皇随手将皱巴巴的预言书丢进罗安怀里,被后者手忙脚乱地接住了,“这个预言书的内容被改过。”
“改过?阿桑不是在我们见证下篡改了预言书吗?”罗安一头雾水地展开纸张,却见到纸页上的内容不是阿桑改成的“预言书为凡人所见”,也和原先的那句“预言书不可为凡人所见”没什么关系,而是一则全新末日的预言。
“莫莱亚斯的血液,是末日的燃料。”
“莫莱亚斯的亲王,是燃料的容器。”
周遭跟着大片大片凌乱的批注,罗安不敢置信地缩紧瞳孔。
“杀了商钺”
“不,不行”
“杀了商钺!”
“要保护殿下”
“杀了商钺!!!!!”
“不杀了他,所有人都会完蛋!!!!”
“看来有人想要瞒天过海呢。”教皇古怪地笑了,他不嫌脏污地蹲下身打量躺在地上的傅晚脸庞,片刻后屈尊伸出手指,点了点地上的血泊,附在唇边舔了一口。
“是人类没错啊,”他歪头道,“alpha,女性,从小生活在黑市的贫民窟,分化之后通过圣裁所的选拔考试加入军校,毕业后成为圣裁所外勤之一。”
“这么平平无奇的履历,是怎么和奥菲莉亚扯上关系的?血居然还能破开她的幻境。”
教皇思索无果,但不妨碍他现下想出个好主意。
“罗安,”艳红的嘴唇开阖,“我要把她放在我身边。”
“啊?”
“你把齐杉交给奥菲莉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