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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血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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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钺头皮发麻,鸡皮疙瘩一路带电从头蹿到脚又蹿进皮肤深处,胸膛里那颗心脏在瞬间被大力捏住,让他忍不住大口呼吸。
但是没用,吸血鬼早已摒弃人类的习性,胸膛的起伏只是假象,无法缓解的疼痛反而向上蔓延到眼底。
就像前不久「贪婪」失效一般。
感受到另一人体温时,商钺发觉自己已经倒在伊瑟怀里,说话声如同隔层水,模模糊糊地穿透而来:“商钺!?!”
“我......”商钺想说我还好,但发飘的视线不自觉落到天上的血月,特别是那只古怪的眼睛里,复苏不久的记忆也像浸在水里,咕噜噜地上涌碎片的气泡,黑白猫的眼睛、蒙图特的重瞳、教堂里流泪的圣灵天使像、辛德尔神殿被鲜血点睛的神像......还有销金窟和神殿底部预言图腾里代表末日终极的那只眼睛!!
全都完美地与月亮的眼睛重合。
“眼睛——”脱口而出时,月亮的眼便在他的面前放大聚焦,他无比清晰地察觉到被看见、被捕捉、甚至——
被抓到。
自他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月亮就注目着他,长久的、亘古的,不可名状的眼睛追随血族第一个破坏六戒律的亲王。
商钺眼前一黑,是伊瑟的手掌拢住他的视线。
“别看,”伊瑟低声道,声音里有微不可查的颤抖,“闭上眼,别看。”
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扫过脸颊,触感曾经很熟悉,反而是现在显得陌生,商钺在过载的五感里抽空,茫然地想:是伊瑟的翅膀吗?
可是翅膀不是......
奥菲莉亚大约是场中最冷静的一人,在发现眼睛睁开后立刻抽身回撤,竟然是拼着暴露后背的风险也要补刀杀死阿桑和齐杉。
叮的一声。
两把相同的镰刀刀尖相抵,在极近的距离,奥菲莉亚看见了夏恩流满泪水的眼睛。
他们本为同胞,又经血族的初拥连结血脉,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连随身的武器都别无二致。
“奥菲莉亚,姐姐,”夏恩很少叫她姐姐,嘴刚张开,眼泪就先不争气地淌了满脸,“姐姐,莱文死了,两次。”
奥菲莉亚狠狠地哆嗦了一下。
“让开。”她咬牙。
“你要杀光我们所有人吗,姐姐?”
奥菲莉亚一刀撇开夏恩,镰刀朝阿桑劈下。
“谶言!”
被无限拉长的时间里,很多事情就发生在同一瞬间。
远处,卡西耶尔突破罗安的阻挠,朝奥菲莉亚的方向射来长箭,却被罗安抓住破绽,禁药加强的符文在地面骤然亮起,将人当场扣住。
近旁,商钺脱口一句“闭嘴”,却还是慢了一步,五指深深埋入伊瑟的衣袖胳膊,后者一声不吭。
“我,夏恩·莫莱亚斯,无条件废除与商钺·莫莱亚斯的血契,单方面缔结与阿桑·莫莱亚斯的血契。”夏恩一字一句道,“从此以后,他死我死。”
血律的光芒闪烁在死地上空,在一瞬间甚至盖过血月,又重新编织成契约的形式压倒在夏恩身上,他无力承受地跪倒在地,大口吐血,心想这就是一条人命的份量么?
殿下就这么背着他的命背了一千年?
自从知道商钺和他之间有那样一个血契,夏恩睡不好吃不好,成天满脑子都是要怎么解除契约。可他一个四代,既没有办法驳回二代的血契更不可能让商钺改变主意,苦恼得头发都掉了好几根,终于想起来自己的血律名字叫“谶言”。
谶言即预言,但老族长还在的时候告诫过他,如果只把“谶言”当鸡皮蒜毛的预言来用,他永远也不会发挥出自己血律的真正威力。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真正的“谶言”是“献祭自身”,只要肯把自己当代价,天方夜谭都可能成为事实。
就看自己这条命能值多少钱。
镰刀停在半空,又废铁一般哐当被卡西耶尔的箭打飞,奥菲莉亚在短暂的呆愣后跌撞抱起夏恩,见人只是吐血没有大碍,才怒不可遏地骂道:“蠢货!!”
而商钺身上无形的枷锁骤然一松,抚在眼睑的掌心在最初的颤抖后收紧,落在身上的目光很沉,天使的声音微哑:“......辛德尔神殿之后,对吗?”
商钺微微出了神。
他和伊瑟决裂的开端,严格来说有两个,一个是希瑞死在销金窟,一个是尤伊诺里死在格林小镇,此后战争的怒火从天国一直烧向死地,天使长和血族亲王曾经有过的那点隐秘往事成了辛德尔河里微不足道的一朵浪花,最后在灰曙河数不清的尸体血肉里湮没殆尽。
因此也很少有人注意过,辛德尔神殿之后商钺愈发苍白的脸色,只尽数将目光投注在亲王殿下手起刀落的威慑、原罪贪婪的可怖与迎战审判的傲然里,直到他的陨落同样声势浩大地带来血族的落幕。
原来还是有人在意过的。
商钺牵动嘴唇,却被俯身的伊瑟抵住额头。
“我不知道。”
曾经的天使长涩声道。
血契结成,奥菲莉亚没法再杀阿桑;卡西耶尔受缚于教廷为他精心打造的牢笼;追着拂晓组织给出的线索而来的商钺和夏恩现在一个眼睛不能睁开一个废了半条命;地面的状况混乱到极致反而平静下来,天上的月亮还长着一只到处乱窜的眼睛。
念及此,商钺伸手摸向脸侧柔软的东西:“先不说这个,天上的眼睛是怎么回事,你又用了什么方法让它看不到我——”
他的动作一顿。
继而手违背意识地颤抖起来,被伊瑟反手裹住,于是手心的触感更加鲜明,不容错认地告诉他那确实是羽毛,只不过长在了伊瑟的手背、耳际,在柔顺的发丝间格格不入地如同畸形。
商钺大脑一片空白,延迟地想到刚刚明明具有干预能力的伊瑟却一动不动,任凭事情接连发生。
他想要睁开眼,抖动的眼睫不停刷过捂住的掌心,只有熟悉的声音一遍遍重复在耳边,说别看、没事、不要害怕。
也就在心神剧震的此时,夏恩的一声惊呼突兀地打断了所有沉默的死寂。
“奥菲莉亚!!!!”
比血腥味更快弥漫鼻腔的,是Omega被强行唤醒的信息素,如有实质地被逐渐高涨的Alpha气味侵占、吞食、消解。
奥菲莉亚在笑,笑声嘶哑,每笑一声就有大股的血从胸前冒出,那里探出一只利爪,手背覆满血红的羽毛,如果不是凶手背负血翼,简直如同另一只如假包换的翅膀。
奥菲莉亚:“我才是你选中的祭品么?杂种亲王?”
齐杉,或者说杂种亲王喃喃:“是你......杀人犯......”
“杀人犯......”商钺被捂着眼,于是奥菲莉亚的大笑听起来就像在哭,“谁告诉你的?”
杂种亲王显然无法回答她,她也显然不需要一个答案。
“奥菲莉亚!”商钺怒喊,挥手欲召出重剑,但伊瑟比他动作更快,在商钺来不及想重剑为什么会在他手里时就将重剑猛然掷向奥菲莉亚的方向,连同无缝衔接的天使圣剑。
这是第一次,重剑和圣剑没有彼此相对,而是擦肩袭向共同的敌人。
杂种亲王却没有主动迎战,血红的双眼空洞地瞥过两把神物,在重剑上停留几秒,而后被奥菲莉亚钳住的手掌脱离主人的意愿毫不犹豫地扭转,喷涌的鲜血很快染红周围方寸,天上的眼睛同时一眨。
咚咚。
像是一声心跳。
伊瑟反应最大,捂住心脏原地直直跪下,两把去势迅疾的剑停滞半空,随后哐当砸落在地,所有人在同一刹那听见“咔嚓”一声。
很轻,但盖过所有人与树与风的嘈杂,是什么东西开始碎裂的声音,响在耳边,又远在天边,即使商钺双眼紧闭,也本能地看向来处。
多少年了?
奥姆里德之所以称为“死地”,是因为生机断绝。圣战之前是入口隐蔽凡人勿入的禁地,圣战之后天国的神罚降临了人间屏障,从此死地成了真正没有人烟的牢笼,吸血鬼沦为唯一的囚犯。
至此一千一百年整。
出现第一道裂缝。
商钺胆寒地领悟为何预言一直反复莫莱亚斯是末日的燃料——族人的性命即是人间的屏障本身,圭的死亡不久,人间迎来圣战;千年间族人衰亡,新立的屏障松动;现任族长濒危,屏障出现第一道裂缝。
“小殿下啊。”
又是小殿下!又是小殿下!商钺头痛得眉心抽动,几乎是强行稳定抽动的嘴角,才能拼出一句稳定的话,“别动,奥菲莉亚,别动,停手,停手我就能救下你,你犯什么事我既往不咎,你只要停下来。”
奥菲莉亚说:“剩下的交给你了。”
“姐姐!!!”
她顿住,继而头也不回地上前一步,伴随一声凄厉的尖叫和胸口被更深破开的声音,用身体捆绑住杂种亲王,重重地砸向那道无形的裂缝。
哗啦!
谁也没有想到,屏障破碎的声音竟然仿佛海浪,无形无影但连绵不断,死地的气息随之震荡欢欣地涌向人间,伊瑟如有所感,微微偏头,看向了——
十三区。
那里仿佛存在一个生命体,不停吞吐来自外界的能量,每每呼吸一次,天上的眼睛就会眨动一次,吞进去的是生机,吐出来的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死气。
茨宓希!
谁也没想到那里会有存活的茨宓希,并且疑似和月亮的眼睛达成一种诡异的关联,眼睛滴溜溜地转动,忽然锁定了地面挨在一块的伊瑟和商钺。
伊瑟面色一变,反手将商钺推开。
“伊瑟!!!!”仓促的变故下,什么不能睁眼的警告都被抛之在后,眼皮在骤然而起的狂风中抖开,指尖擦过温热的蓬松的羽毛,商钺肝胆欲裂地看见破裂的缝隙中漫出一股深灰的死气,一口将来不及逃脱的天使吞没。
与此同时,「幻境」血律大亮,在死地上空铺开时有如胶水飞快粘合屏障碎片,所有人都看见倒地的长荆木断口处忽然冒出新芽,颤颤巍巍地连接上分离的根茎,而后枝叶摇曳地重新站立。
充盈的生机流淌过每一片长荆木的叶子时,月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动半晌,忽然目露疑惑地眯成一道缝,商钺身上被凝视的感觉随即一轻,他跪坐在一地狼藉之中,茫然呆愣半天,僵硬地低下头,从怀中取出了一件东西。
是刚刚伊瑟推开他时塞入怀中的。
一根羽毛。
看清的刹那,商钺周身一颤,像是被重重抽打过脊梁,肩背仓惶地佝偻下去,“......伊瑟。”
微风拂过泛着紫意的棘狼草,用锯齿形的叶边吹响呜呜咽咽的歌谣,死地从来都不安静,这些习以为常的声音此时听来却异常喧闹,商钺垂耳听了半晌,没听到任何自己想听的动静,喃喃说“你又骗我”,他凌乱拽过地面的长荆木,手上搓了一团火就要把长荆木和羽毛一起点燃。
“慢着。”
商钺手里的动作一顿,他无声地转过脑袋,盯住磕磕绊绊地站起身的卡西耶尔,凉声道:“你还不走。”
罗安见势不对已经趁乱跑走,在场只剩下商钺、卡西耶尔还有夏恩阿桑等人。
卡西耶尔翅膀还滴着血,祂偏头咳了一声,“羽毛不是这么用的。”
一模一样的话,商钺的眼神却更冷,“不用你废话。”
“——天使长的翅膀已经废了,你没看见吗,那上面都是.......呃!”一眨眼的时间,亲王闪现眼前,受伤的翅膀重重触地,疼痛让卡西耶尔不自觉地抽搐,被掐住的喉咙挤出窒息的喘息。
“不珍惜你这条命,我可以代为收缴。”亲王的怒火不可直视,卡西耶尔濒死中掰上铁钳般的手,“你......杀了我又有什么用,你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再在我这里耽误时间,奥菲莉亚他们必死无疑。”
喉咙骤然一松,稀薄的空气疯狂涌入,卡西耶尔被摔在一边疯狂呛咳。
商钺背着月色的神情不定。
半晌,卡西耶尔深吸一口气:“亲王殿下,先把阿桑他们安顿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