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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过去 “这里不是 ...

  •   穿越伊甸园大门的过程像衣服塞进滚筒洗衣机,四面八方的乱序气流把商钺左右来回捶了个遍,许久后才大发慈悲地一口吐出。

      商钺险而又险地维持身体平衡落地,睁眼却不见传说中的神殿锚点,连绵不尽的原野山坡在眼前铺陈开一幅祥和的田园画卷,半人高的穗稻扎着他的手背,微微有些痒。

      侧后方有风声迅疾,丰富的战斗经验告诉他有人偷袭,手指微微一动欲召唤长荆木挡下,然而胳膊却在下一刻泛上不小的疼痛,他转身望去,比起血律疑似失灵更让人意外的是袭击他的竟然是个人类小鬼,武器是一把平平无奇的农作镰刀,接触到的皮肤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流血,小鬼嘴里边喊“野种去死!”,一边挥起镰刀又要再砍。

      商钺探手,毫不费力地夺过镰刀,横斜的眼尾递出一道匪夷所思的视线,“是我听错了吗,让我去死,你?”
      小鬼站都站不稳,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脑袋正好对着镰刀刀尖,握持镰刀的人姿势娴熟流畅,仿佛他再靠近一分就能被毫不犹豫地收割头颅。

      小鬼想不通为什么平日里低调寡言毫不反抗的人此时大变模样,两条细腿肉眼可见地打颤,牙关不断打战,转过身连滚带爬地跑了:“你,我、你果然勾结恶魔!!”

      商钺:......?
      这跟恶魔又有什么关系?

      商钺没什么心情和人类小孩计较,但结合格外沉重的身躯、阳光洒在皮肤的舒适、荡然无存的血律和自己身上穷苦的衣着打扮,商钺确定了一点:他好像回到了过去自己还没有堕落成吸血鬼的时候。

      他抬眼,看向刚刚注意到的、一座田园间废弃的教堂,丢开镰刀,脚步一迈走进教堂中。

      此时正是教会流变的时候,一会儿提倡禁欲清贫,一会儿又大兴土木,穷尽家家户户的钱财要建最高的穹顶和最耀眼的神像,因此一座教堂常常修了又废,这座教堂正是惨遭报废的残次品,完好的神像大多被洗劫一空,殿内荒草遍地,在商钺踏入的脚步下窸窣地响。

      没什么人会踏足这里,然而残破的日光从侧边的天窗漏下,照亮了一道被人踏过无数次的小路,开端于洞开的正门,尽头是教堂内最后一座天使像,路面的荒草被踩得扁而齐整,铺陈一条朝圣的深绿色舞台。

      他沿着这条路走到天使像下,抬起头。

      天使像断了半边翅膀,逆着天光、久经销蚀的面孔模糊不清,只有深色的斑驳坠在眼下,乍看像是泪痕。脚步迟疑地向左绕过,石像唯一完好的独翼后露出一处收拾整齐的床榻,并一些用了许久的生活用品。

      一些遥远的画面在记忆深海里浮潜许久,此刻终于犹犹豫豫地探出头。
      该说不说,这个住在这里的人好像是商钺自己。
      还是人类时他无父无母,常年被村民嫌弃是血脉不明的野种游荡在村庄外围,这座漏风的山间小教堂就是他落脚的地方。

      商钺四下看了看,踢开一处草垛,果不其然地在杂草间发现一把熟悉的羽刀,此时的羽刀尚不是日后饱饮无数鲜血的模样,刀面遍布粗糙打磨的痕迹,不远处是天使断裂的另半边翅膀碎片,翅尖的位置空缺,恰好和羽刀刀柄断口能吻合上。

      商钺:“.......”
      他正矮身去捡,教堂门口传来一道声音,让他原地怔住:“孩子,你果然在这。”
      伴随着一步又一步缓慢的脚步声,这道并不年轻的声音也缓缓接近了:“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孩子,你什么时候离开呢?”

      商钺弯下腰,羽刀滑入掌心的手感无比熟悉,粗糙的刀柄磨得皮肤生疼,转过身,门口站着一位扶拐杖的老人,薄灿的天光里缝补过无数次的棉布长裙比脸上的纹路都要清晰。

      “格蕾莎奶奶,”他慢慢道,“好久不见。”

      格蕾莎脸上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我们两天前才见过呀,你还帮我背过一捆柴火,你忘记了吗?”

      商钺深吸一口气,竭力模仿出以前该有的笑容,“是的,我记性实在不好。”

      老人上了年纪的眼睛并没有察觉商钺的异常,她温和笑说:“那你的记忆可是比我这个老人家还差了。”
      格蕾莎忧愁地环顾家徒四壁的教堂,继续刚才的话题,“我劝过你很多次了,你都不肯离开,但这次你真要听我的,神父说即将到来的飓风百年难遇,这座教堂一定会毁在风里的。”

      商钺怔怔看她,不知道是不是回归人类身份的缘故,一些沉寂已久的情感此时也延迟地弥漫,他喃喃道:“奶奶,我走不了了。”

      “为什么?”格蕾莎不解道。

      因为他不是那个人类商钺,他知道未来即将发生的所有事情。百年难遇的飓风不止会毁掉这座教堂,村子里大部分的居所都要受灾。愤怒的村民会涌到村子正中的教堂讨要说法,神父则会把责任尽数推诿给无依无靠的商钺,说他寄居废弃教堂供奉邪神,从而触怒神明招致天灾的神罚。
      而唯一的好心人格蕾莎,在保护商钺的过程中会被失去理智的人群推搡,胸口恰好撞上商钺用来防身的羽刀。刀锋被商钺经年累月磨得锐利,穿过老人褶皱的皮肤时,轻松得像收割杂草。

      格蕾莎倒在地上,头顶是受刑的圣子像,身旁是群情激昂的人群,唯有她陷在寂静的空白里,胸口流出的血是唯一的彩色。
      这是商钺手里第一条人命。

      这世上很多事情就是这样没有道理,神明见死不救,神父袖手旁观,凡人有无尽平庸之恶,好人却要承受无妄之灾。
      想不明白的商钺绑在火刑架上,在高温变形的空气中献出自己的灵魂,祈求复仇的力量。

      大火席卷村庄,烧毁教堂,等到从天而降的大雨浇灭所有罪恶,此地已无人声,只有一个晕倒的商钺缓缓醒来,看见路过的莫莱亚斯族长对他伸出手,问商钺要不要和他一起走。
      商钺答应了,也就这么走上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这些事情经历过一遍,就没有必要再重蹈覆辙,何况他另有要事。手中羽刀在指尖灵巧地打了个转收回衣袖中,商钺再次开口时情绪已经尽数平复:“因为神父比您来得更早,在教堂里为我留了一个躲避飓风的房间,正好,我就要出发呢。”

      “那可太好了!”格蕾莎彻底放下心,回去的路上嘀嘀咕咕说了一通要给商钺添置这样那样的必需品,被商钺哭笑不得地婉拒了。
      一个村庄的教堂往往处在最中心的位置,沿途房屋渐多,此时是傍晚,一路都能遇见不少归家的农夫农妇。商钺坦然自若地在一众意味不明的视线里把格蕾莎送回家,脚步一拐走到教堂门口,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开门。

      简陋的主殿里,正在祷告的神父大惊之下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就被一刀抹了脖子,没死透的眼睛里倒映出他向来轻视、放任欺凌的小野种走近的身形,有如地狱爬出的恶魔。
      商钺环顾四周,径直走到圣座前坐下,阖目等待飓风的来临。

      夜晚狂风怒号,彩窗外的红豆杉枝条咯吱咯吱地响,嗡鸣的大地传来房屋倒塌的声音,散在风里是一声比一声重的叹息。

      阴影里石质的圣子低垂眉目,视线尽头的烛火不安地跳动。神明创世用了六天,第七日则是神圣的休憩之日,然而人间往往与创世的本义相违,火光闪烁第七下时,大门砰地洞开,浑身湿透的人类涌入教堂,看见倒地的神父和鸠占鹊巢的商钺,神圣的祭衣披在他褴褛的衣着外,在烛火掩映中瞥来冷淡的一眼:“来了。”

      年迈的村长重重把拐杖驻地,“是你杀的?”
      商钺“唔”了声,“不然还能是恶魔么?”

      话音落下,烛火适时灭了。敞开的大门里风声呜呜,在空旷的教堂内回荡出长长的幽咽。村长背后的青壮年猛地一哆嗖,看着黑暗中的商钺搓了搓胳膊的鸡皮疙瘩。
      “村、村长,”他说,“要不先把大家安顿下来吧......”

      “怎么安顿!”村庄一拐打上青壮年小腿,“你敢要和杀人凶手共处一室?!神父还未瞑目啊!”
      屋外的风雨唰地更大了。

      人群或惊惶或恐惧或愤怒,他们一边惯性地小瞧这个吃百家饭长大的野种,一边又忍不住为野种口中的“恶魔”两字犯怵,毕竟那可是神父!野种怎么敢动手呢,一定是有恶魔附身!
      这些在商钺的视野里都一览无余,但是引起他注意的却是另一些东西。在人群撞开大门看见神父时,他们身后便多了一根根黑线,随着村民间的眼神交换,黑线的浓度缓慢增加,并有逐渐向商钺所在的位置蔓延的趋势,他若有所思地开口道,“那你想怎么样?”

      村长冷哼一声,“自然是驱逐邪灵,审判罪恶!”
      黑线如同海蛇,幽幽地探起头,仿佛只要商钺作出任何反抗,它们就会一拥而上地吞没他。

      商钺挑起眉:“好啊。”
      村长暴起:“这可由不得你——什、什么?”

      “我说,好啊。”商钺好整以暇地调整坐姿,离他身前的黑线远了些。只见黑线在他那一句话后突然定格在原地,而后退潮似的钻回人群之中。
      商钺了然,当初他在崩溃和绝望之中估计就是伪神听见他的许愿,提前预定他作为容器。

      按理来说,既然他回到过去,萨兰厄多委托他的事情应当提前杀神才是,为什么却是转告此时的萨兰厄多要他自杀呢。
      想不通。

      但这不妨碍商钺执行自己的计划,他施施然走下祭坛,道:“不过我可以自己选择驱魔仪式吧。火刑架什么都太痛了,不如现在把我丢到外面自生自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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