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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选择 该还的恩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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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裹挟雨滴打上脸,商钺眯了眯眼睛,抖开眼睫的雨水,偏了偏视线审视自己被捆住的双手。
商钺如愿地被赶出教堂,但村民心有顾虑,还是把他绑上火刑架。
行刑的地方露天,雨水打湿脚下用于引燃的稻草,上涌的潮气直钻骨缝,不多时商钺半身都被冻得麻木。但他若有所思地掀起眼帘,盯住不远处灯火通明大门紧闭的教堂。
那里只有商钺才能看到的黑线依然在试探地摇摆,商钺心知只要自己心里浮现任何一点有关复仇的恶意,黑线就会迫不及待地加以回应,埋下失控的引子。
但是不许愿堕落,自己就无法成为吸血鬼,所有未来都会尽数推翻,更不用想之后如何完成萨兰厄多的委托、以及和伊瑟重逢。
念及此,商钺微微焦急,盯住黑线的视线跳出一丝戾气来。
此时,突如其来的一阵狂风吹得商钺衣袖振响,有一物在衣袖中冰凉地贴住商钺手腕。
是那把下意识带出的羽刀。
商钺心念电转,有了主意。他右手握拳猛地一挣,被雨打湿的绳索微微松开,再重复动作,松开的绳口便足够他带出羽刀、握在手心。
反手扒拉几下后,被切断的绳索掉落在地,商钺揉了揉淤青的手腕,摊开手,粗糙的羽刀被风雨打磨猝亮,显现出明亮的锋芒。
他忍不住笑道:“兜兜转转一圈还是你,这就是为什么我从萨兰厄多的心脏里拔出来的是你不是重剑吧?”
商钺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刀柄,毫不犹豫地捅入自己的心脏。
到头来还是要用羽刀自杀一回。
刀锋破开□□的刺痛让他忍不住蹙起眉,眼睛却紧紧盯住骤然猖狂的黑线,商钺一字一顿道:“以灵魂为祭,我许愿无尽的力量——”
黑线雀跃扑来,迫不及待地张开森然獠牙,就等商钺吐露复仇的恶意。
“——要天国的使者为我主持人间的公义。”
轰隆!
乌沉的夜晚忽然多了雷鸣电闪,惨白的雪光转瞬笼罩寰宇。
与此同时狂风凝滞,雨滴悬空,商钺周身出现一片古怪的真空地带,不远处虎视眈眈的黑线骤然按下暂停键滑稽地停在半空,而后在一声更为响亮的雷鸣后轰然消散。
手腕的枷锁断开,商钺跪在地上,一边吐血一边笑,在场四下无人,风雨声消弭,只有间断的雷声警告人间,商钺含着血气的低笑便更佳突兀怪异。
自古血族堕落大多起于对神的背弃和无尽的恶欲,伪神更是因此而生,没想到被他试出另一种堕落方案。
就是不知道来得会是谁了。
不管是谁,刚堕落的吸血鬼对上都没什么好结果,商钺用羽刀撑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向村庄之外走去。
他得先离开这里。
*
圭·莫莱亚斯握有一卷羊皮纸,指尖仔细比对过羊皮纸上的文字,再抬眼确认眼前风雨涤荡的村落,奇怪地嘀咕了一句:“预言说的是这里没错啊。”
很普通的村庄,没有任何械斗、战争、异端审判等之类的事情,唯有西北角的房屋就此倒塌,看不出这里存在着预言里关系血族存亡的宿命之人。
羊皮纸卷起,苦恼地敲了敲下巴,圭只好按照预言指引走向一处不起眼的红砖小屋,敲了敲木门。
在预言里,小屋会发生一桩命案。这一滴鲜血是堕落的开端。
然而在他几下敲门声后,小屋里却亮起灯,拖沓的脚步声和轻微的咳嗽声继而响起,温馨得如同每一个寻常的夜晚。
格蕾莎打开门,眯起眼睛看到一位混身湿透的老者,惊愕地上下打量:“这么大的雨......快请进歇脚吧。”
老人却摇头,表示自己只问一个问题就要继续上路,“请问您的屋里是不是还住着一个孩子?”
格蕾莎困惑地回头确认完,“只有我一个人住在这里......”
雷电时不时点亮漆黑夜色,猝然的惨白里格蕾莎不能确定这位老人的脸色是否也有微妙的变化,只见他忽然道“冒犯了”,便抬手轻轻在她额头一点。
几瞬之后,格蕾莎确认自己看见老人慈眉善目的面容被一种愕然的震惊取代,他甚至倒退一步,瞳孔紧缩地看着她连连摇头:“怎么可能......”
担心老人身上有什么病症,格蕾莎关切道:“怎么了?”
老人却猛地拉起兜帽,转身就走,风雨里只有一句模糊的喃喃自语,“命运......怎么可能变了。”
*
商钺噗嗤一脚踩进杂草丛,再次走进山间的废弃教堂,空气中潮湿水汽浓郁到一种可怖的程度,他艰难地喘了口凉气,喉咙间窒息地缩紧,身上生机肉眼可见地消散,而寒冷的血律慢慢充盈全身。
两相对冲,真是说不出有多难受。
他捶上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些,他本意是离开村子走得越远越好,莫名其妙就走回废墟教堂,被哪处不规则的石块绊倒摔倒在地,居然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
但更糟糕的是感知里有一道无比熟悉的气息在靠近。
圭·莫莱亚斯!
贴在地面的视野里,正好有一角留给天使像,垂目的视线似有怜悯,它的身后破烂的窗户漏进大片雨水,商钺所留的那些被褥被尽数打湿。
过往已一塌糊涂。
商钺收回迷蒙的视线,余光里那座天使像的眼睛却倏然一亮。
愣神间,身后传来一道声音,音色华丽如同竖琴,却叫商钺骤然愣神,不受控制地混身颤抖起来。
“你,就是向我许愿的人类?”
过后,声音又道,“不对,你是吸血鬼。”
商钺莫名又生出一点力气,四肢生锈地从地上爬起,靠在天使像上,身上的血渍污了底座。
狼藉的教堂,狼狈的吸血鬼,几米开外的天使面容却比记忆中更为出尘圣洁,人间的纷扰半点还未侵染祂雪白的羽翼,蓬松、柔软、笼罩一层洁净的圣光。
也许是新生的吸血鬼躯体脆弱,商钺的双眼泛起刺痛,但视线依然不肯移开。
他仰着头,废墟的教堂门窗外夜色流经如晦的风雨,最后流入熟悉的深蓝眼眸中,他在那里再一次见到自己的身影。
“伊瑟,”每一个字含有血气和疼痛,不自知地微微颤抖,“带我走吧。”
天使平静的眼眸中多了一丝波澜,“去哪?”
“什么地方都可以,哪里都可以......”音量渐渐低下,商钺靠在石像上,双眼因圣光泛上模糊的水雾,耳边的风雨声便加倍放大,汹汹烈烈占据整个世界。
他听着听着,好像又回到那段遥远的记忆里,他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黏腻的鲜血糊住五指,让他再也握不住那把作恶多端的羽刀。
咣当一声后,世界都安静了,指责、诬陷、推诿都一概不存,连同关怀、爱护和信任。
铺天盖地的风雨冲刷出一片血泊,血泊踩进一只脚印,蹲下的人若有所思道:“小家伙,你犯了大错。”
“神和天使永远都不会宽恕你的罪过,你只能投身地狱了。”
废话,他从出生开始就是教会所不容的野种,连破罐破摔的堕落都牵连无辜、玷污圣像,一生都是一个错误。
老人却探出一只手,“地狱是个很冷清的地方,你要跟我走么?”
这次我不跟你走了。
商钺挣扎着,在心里默念。
该还的恩情我都还尽,该偿的罪我也偿清,这次我要选自己的路了。
......
商钺猝然惊醒,眼前垂下一道雪白的纱帘,他愣愣地看了半天,终于意识到视野范围的阳光过于明亮,眼底灼烧般疼痛。
于是他又闭上眼。
左侧方响起伊瑟的声音,“醒了?”
他猛地睁眼,转过头,看见伊瑟坐在窗边的一把椅子上,垂在身后的金发在月色下闪闪发光,交叠的两腿上摊开一本书。
他们似乎身置一个教堂中。
这一幕熟悉得商钺大脑空白,没过脑地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你是人类还是天使?”
天使古井无波地报出一个日期,眯起眼,敏锐注意到商钺在得知日期后微妙的怅然若失。
商钺缩回被子间,下意识摸向羽刀,却摸了个空,他低头,发现身上衣服已经换过一套,慌慌张张地问向伊瑟,“那把刀......”
在看到天使手指间打转的羽刀后戛然而止。
“你用我的雕像呼唤我,还知道我的名字。”天使缓缓道,“我却不知道你是谁。”
“等等,”商钺惊疑不定地在羽刀和天使间打转,“你是说这把刀是你的.......?”
天使神色平静。没有反驳。
商钺:......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商钺自觉罪加一等,不失尴尬地笑了声,“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相信么。”
从天使的神色很难判断祂相不相信。
放下的羽刀在窗台搁置出一声轻响,天使冷清的目光居高临下,“你要天使为你主持公义,你的诉求就是离开那个村庄?为什么。”
商钺脑袋乱糟糟的。他一没想过来的会是伊瑟,二没想到自己和伊瑟渊源居然在这么久远之前,这种微妙的命运交错感给他糟糕的即视感,好像未来那些破事又要卷土重来。
不知何时风雨都小了,末日一般的飓风此时衰减成屋檐下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石块杂草的声音清脆而沉静。
空气有雨后青草的味道。
商钺莫名安静了会,天使也不说话,手指轻轻敲在膝盖,看这个新生吸血鬼无意识地摩挲被褥,再次望向祂的目光给人湿漉漉的错觉。
“因为我来自千年以后。”
天使的指尖顿住。
商钺定下心,“是萨兰厄多天使长通过伊甸园将我送回此时,未来有末日不堪,我想尽我所能改变末日。”
视线落在羽刀上,商钺略慌乱地睁大眼,“但我确实不知道这是你的雕像,如果知道,我一定不会损毁它、让它沾上鲜血。”
天使按住书页,面色端肃,“你可知道损毁雕像、杀害人类、堕落地狱都是天国不容的重罪。”
商钺喉咙滚动,坦诚道,“我知道。现在的结果是我能控制的最好局面,损毁雕像,是换武器求自保;堕落地狱,是走投无路;羽刀杀人,是神父欺侮在先。”
“如果我不抢先下手,三日后飓风毁坏房屋的责任就会被他扣在我这个‘异端’身上,他和村民会把我绑上火刑架放火烧死,二代吸血鬼因痛苦堕落而涂炭生灵的故事想必也无须我多说。”
见天使依旧神色疏离,商钺为难蹙眉,“如果还不相信我,你可以带我去见萨兰厄多天使长,之后随便你怎么审判我,要杀要剐——”
天使却问了一句有些奇怪的话:“你是为了天使长回来的?”
商钺“啊”了声,下意识道:“其实我是为你而来......”
不待商钺继续观察祂神色,天使翅膀一振,优雅转过身,“既然如此,那你就来吧。”
有什么缠上商钺腰身,拉得他向前踉跄几步,跌跌撞撞跟上天使。他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去,去哪。”
“天国。”宽大的羽翼前,天使声音淡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