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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城里的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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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约结束的当天,翠霞买好了车票,和妈妈坐上了去沪申的长途汽车。在此之前,她从网上搜集了许多家模特公司的信息,也咨询了对这方面比较熟悉的朋友,然后才认真地码字出一份应该比较靠谱的简历,通过电子邮箱把它寄给了那些模特公司。这份简历有她的出生年月日、身高、三围、电话等等个人信息,还有她的主要工作经历,以往拍的一些广告硬照。因为最近又长高了几公分,她让武青峰帮忙重新拍了正、背、侧三面的简历照片———穿着白色小背心搭配短裤与紧身牛仔裤的都各来了三张,还借用了他的DV拍了段自我简介视频。
翠霞广撒网,沪申、燕城、钱湖、岭州,这四个地方比较知名的公司都收到了她的简历。这些公司也都给她发出了面试邀请,是所有的,信箱塞得满满当当,寄出去的每一家公司都想见见她。翠霞喜出望外,信心简直爆穿屋顶。她决定先去沪申,她和父母为此向学校申请了休学,她想在这一年的休学时间里和国内最好的模特公司仔细会会,见一下世面,还有,搏一搏。
到达沪申的时候已是晚上10点多,翠霞从没坐过这么久的车,从早坐到晚。她178公分的个子一路缩在又窄又短的上卧铺,身心都充满了疲惫。当听到司机喊乘客下车时,翠霞终于长舒了一口气。秋天的南方夜晚依然留有夏天的余热,艳玲落地后先脱掉了外套,把它拿在手里活动了几下肩膀。翠霞则径直去了车侧部取行李,她们带了两个大的拉杆箱外加一个中型的蛇皮编织袋,翠霞铁了心要四处闯闯,预计很少回家,就带了挺多东西。过完安检,出了站,就是一条宽广的马路,她即将从这里通往另一段旅程。
这是新的天地,她想。
翠霞心下一时有点茫然,还有点丝丝的胆怯。
艳玲走到不远处的公交站牌前仔细看了看。
“他们这里现在这个时候还有公交车啊。”
“嗯,比较大人也比较多的地方,公交车的运行时间能拖很晚。”
她们家那边最晚的一班车不会超过19点。翠霞拿出手机上网搜索去目的地的路线。
“先坐929路,到八浦链富下车,然后再坐17路。”
“这里没有929路。”
“得先去火车站,那里有929路,200多米的路程,咱俩拖着箱子走的话,感觉还行。”她说,“你跟着我走吧。”
“你认识路?”
“我手机上有导航地图。”
“哦———,现在有了这手机,真是什么都挺方便的。”
走一程,坐一程,这样折腾了两回,母女俩才终于到达了目的地———许慧区,翠霞明天要面试的公司就在这个区的优好路上,距离她们现在的位置1400多米。两个人要在附近廉价酒店的廉价房间里凑付一夜,本来的计划是想在模特公司周边寻一个下脚处,因为离近点儿的话面试不容易迟到。结果翠霞上网一查发现那片地方的住宿价格平均过千,这对她们来讲过高太多了,退而求其次,翠霞挑选了一家既离的模特公司不那么远价格又便宜的酒店。
在去酒店的路上,有好多人拿着小卡片上前主动询问带着行李箱的过路人和背包客们。
“120一晚,住不住?”
“150,靠窗,能洗热水澡,就剩一间了。”“two hundred yuan,one night ,wifi,bathroom……”
艳玲接过了一张。
“比订的酒店还便宜。”她对女儿说。
“比酒店好,家庭旅馆,像家那样。”那人紧接着说
翠霞从母亲手里拿过卡片看了看。
“有外窗吗?”
她讨厌不通室外空气的房间,觉得憋闷且气味难闻。
“你们两个人一起住的话倒是有一间,有窗户,就剩一间了,250。”
她们犹豫了。
“现在不要,可能一会儿就被别人抢走了。”
想了又想,她们还是觉得要再多看看,说不定有性价比更高的。还真的有那么一间房被她们碰到了,靠窗,98元一晚,有wifi。
“是个客厅的阳台,不算很宽敞,你们要是不介意就跟我过去看看。”
在去看房的路上,翠霞打了个电话,把先前定好的酒店房间退了。她心里想无论这个阳台改造房是怎么样的她们都得先在里面住过这一夜,因为太晚了,为了明天的面试她最好是尽量早点睡觉休息,而且,这个价格真的足够便宜。如果不满意,第二天有很多时间来挑选对比出个在价钱和舒适程度匹配性上最适合她们的房间。
结果到那里一看就钟意上了。很安静的一个房子,不是纯粹的家庭旅馆,房子主人本身也是经营家庭旅馆的,因为房源不足,把自家阳台也贡献出来售卖。
“我和这房子的主人,我们是一起合伙做生意的。他们天天出去揽客,待在家里的时间也不多,打扰不到你们,你们放心。”
南面的阳台和客厅之间被一道木门和它两边厚厚的落地玻璃窗隔开,玻璃窗是磨砂的,上面安着猩红色的天鹅绒窗帘,从阳台里边拉上窗帘,霎时和客厅之间光亮不透,像建了一堵墙一样,封死了从里屋看向阳台的所有视线。在阳台内,左右两边各摆了一张行军床,床下有大大的男式塑料拖鞋。床边一个木柜,木柜上面放着水杯,酒店用牙膏牙刷和小梳子,还有一条毛巾。一台陈旧的电视机被刷着白漆的木板拖置在左面墙上,右墙上还有一台老式空调。阳台向外的窗户上也有窗帘,是双面棉麻的,屋顶上一个简单的白炽灯泡。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了。
翠霞和艳玲很满意。简陋,但是足够干净整洁。双方干脆利落地开好了单,交好了定金,翠霞接过阳台门的钥匙,这桩买卖就算成了。当天睡觉的时候,翠霞和艳玲草草洗漱就上了床。艳玲躺下没几分钟就进入了梦香,翠霞却迟迟无法入睡,明天的面试让她紧张。
窗外噪杂的城市闹音透过双层玻璃的窗户传到室内,声势因此减弱了不少。翠霞模模糊糊地听着楼下街道上往来不息的车辆驶过时的躁动声,混杂着醉酒之人操着不同方言的吵架声,还有婴儿那仿佛能够无休无止永不结束的啼哭声。月光从两边窗帘的间隙偷进来,微弱地照亮了蔚蓝色的棉麻布料,使得帘上绣有的一条条海鱼部分可辨。她耷拉着渐渐沉重的眼皮盯了一会儿———上面的鲸鱼在喷水、海豚吐着泡泡、全身布满橙白色相间条纹的热带鱼则什么也没干。但是翠霞觉得它们的条纹还挺时髦的,她脑袋里逐步轻虚无力而又飘荡涣散的思绪勉强维持着这样的意识感受。与之相应的是,她的视线在越变越小,耳朵也越来越听不清楚外面的声音,所有响动似乎已经在耳边消失……
凌晨3点多的时候,翠霞才昏昏沉沉睡过去。
13年后,成为国际名模 “米拉”的翠霞身处于异国他乡的夜晚,躺在高级酒店套房里120纱支800密度的埃及棉床单上,舒适地如坠入云中。房间里关着灯,屋顶的枝形水晶吊灯反射出窗外的月光。米拉看着这光照进静谧而豪华古典的房间,她想起一个文豪说过这座酒店的月光比其它地方的月光更有磁性,但她现在只感觉到回忆。回忆里那晚的月光也是从窗帘之间的缝隙中射进屋子,可它并不能与今天的这个晚上同日而语。但那个晚上却相当重要,是她今天所有一切的开始,经过了那一晚,翠霞的人生在第二天被“米拉”全面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