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恋清尘》小青码头

10、大城市大公司（上）

　　是那个约好早上10点钟的面试让“米翠霞”被取代的。
　　当天她提前了20分钟到达模特公司。公司在一个小型的loft式园区里，园区看起来像是由一个个巨大的颜料块所组成，正对着翠霞的那幢大厦是灰色的颜料块，与它亲密无间站在一起的楼房则是砖红色，两位的对比非常之鲜明。这两座建筑前有一条长廊，橙色和黑色的正方形钢化玻璃联接成它的顶棚，但是颜色间隔分散地并不规律，长廊直通东面的大楼，而东面的大楼非常顺畅自然地接纳了长廊顶棚的风格———整座大楼的外墙也是镶满了黑橙两色的正方形钢化玻璃，而且颜色照样布置得散漫。
　　这让翠霞想起了火锅底料，四川的牛油火锅底料就是凝固后的橙色油块散落着黑色的香料。
　　这很像嘛。
　　翠霞随后就进入了“火锅底料” 内部———loft园区的2号楼，再乘电梯到达第五层，她们在517号房门前停下脚步，审视了一下门边墙上的黑色亚克力广告字———虎跃俊杰。这四个字后边还跟着五个英文字母———YOHOO。
　　“你会读吗？”艳玲指着英文字母问女儿，翠霞最好的一门功课就是英语。
　　“呦吼———”，翠霞一边思索一边喃喃出两个发音，“呦唿———，应该是呦唿———”，她把“唿”的发音延长了一点儿。
　　“什么意思？”
　　“不知道。应该是这家公司的英文名，可能有具体意思吧，但我觉得就和“YAHOO”差不多，没什么意思在里面，就图个新奇有趣。”
　　“进去问问，看你说的对不对。”
　　虽然还没到上班时间，但是有人已经早早来到了公司，门没有被锁上，外人访客可以推门而入。她们首先遇到的是前台。从正面看，这个前台的办公台是长方形的，上面部分是梯形的白色的仿大理石，余下部分则为橙棕色的原木栅栏。像玉一样光润的大理石中间有一条凹槽，“虎跃俊杰”四个字就嵌在凹槽里，散发出金色的光芒。洁白的台面上一个小巧的圆墩墩淡粉色陶瓷花瓶满溢出艾丽丝蓝绣球花。
　　一个挽着发髻，化淡妆的小姑娘站在办公台后面，正在用抹布擦拭墙上的公司logo。与logo相对应的另一面墙上是一幅巨大的群模照海报，一共有6名模特，4名女模和2名男模。翠霞认出来正中间的模特是蜚声国际的白鸽，其他人都围在她四周，而她，如女王一般高傲地坐在一张巴洛克风格的座椅上，用那双妩媚冷艳的眼睛凝视着在她面前来来往往的所有追梦人。群模海报墙连着进入办公室的走廊墙壁，从外向内往走廊里数，墙面上挂着的第二张影像是某位女模特的单人硬照，尺寸上则比领头的群模海报小的多，大概只有它的四分之一。再下一张是个男模特，然后下下张还是女模特……数张单人硬照一直这么排到走廊的尽头，它们尺寸相同，每一张之间都隔着三公分的距离，所有照片都夹在两层透明有机玻璃里装裱起来，四角加了螺丝钉固定在墙上。
　　前台的小姑娘发现了她们，放下手里的活，抬起头，露出灿烂的微笑。
　　“您好。”她快速地上下打量了一眼翠霞，“是来面试的吧，往里走左拐，看到门上有“经纪部”招牌的房间就是。”
　　一口普通话清脆悦耳。翠霞和艳玲顿时收起了家乡口音，也以普通话回敬她。
　　“谢谢您，姑娘。”
　　发音非常刻意非常准确。
　　非常矫揉造作。
　　两个人说出去就后悔了。前台的小姑娘被逗笑了，本来翠霞和艳玲颇觉尴尬，见她不想给人难堪但又忍不住笑的样子，干脆自己也哈哈大笑自嘲起来。最后三个人都笑得很畅快。
　　翠霞挽着艳玲的胳膊按照听到的路线往里走，边走边欣赏墙上的模特照片。
　　“这个我认识，我在电视上看到过她，就是那个化妆品广告，叫什么。。。。。。”
　　“洛赫艾的精华水。”
　　。。。。。。
　　“他的眉毛是化得这么粗还是长得这么粗？”
　　“肯定是化的，粗眉毛是一种时尚。”
　　。。。。。。
　　“这个我在《风尚》上见过她，妈，你觉不觉得她长得像周迅，就是演秀禾的那个女演员。”
　　“她就是秀禾？”
　　“我是说她长得像秀禾，我在杂志上看到过她给丽贝荷拍的广告。”
　　最后走到头也没了照片看，然后左拐，第一个房间就正中目标。房门是微掩着的，留有一条门缝，说明房间里可能有人。
　　哇———，这家公司员工上班也太积极了点。

　　她们一打开门，房间里差不多十来个人都一起齐刷刷地看向她们。
　　翠霞和艳玲吃了一惊。
　　她们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还没到上班时间就来到了公司办公室，她们更没想到其中一大部分是和翠霞一样来面试模特的。这些面试者们坐在现代主义风格的沙发上，离门这边不是很远，一眼望过去，这么多美女聚在一起的场面还是挺撼动人心的。
　　“您好，是来应聘的吧，先和其她来应聘的美女坐在沙发那边等一下，我们很快就到上班的时间了，经纪人都会过来。”
　　一位30多岁的男子从远处的格子间直起身，对着翠霞和艳玲大声喊，母女两这才意识到这些佳丽不是公司的职员，也是和翠霞一样来应聘的。他手上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有空的汽水易拉罐、瓜子皮、废弃的速溶咖啡包装袋和咽喉糖的糖衣等等，他正在忙于打扫收拾写字间。在他前面几排也有一位姐姐，披着长发，背对着翠霞她们，默默整理办公桌，她非常专注于自己，新人进来也没什么反应。
　　看来这二位才是公司的经纪人。
　　坐在沙发上的女孩挪了挪位置，给翠霞母女让出地方。
　　“谢谢。”
　　摆在这里的沙发环绕着鹅卵形的明黄色双层原木茶几排列，它们是一整套的，都是以松木为架构的孔雀蓝短丝绒沙发，沙发靠背被均匀等分，每一部分都形如德国洋甘菊的花瓣，沙发边线是石榴红的，里面掺杂着金粉。翠霞和艳玲坐在贴着北墙的那件长沙发上，三幅模特的写真挂在她们身后墙壁的上方。
　　对面沙发凳上的小女孩微仰起头，手托着腮，透过眼镜片仔细端详着模特写真。她看上去比翠霞还要小一点，脸上显出婴儿肥，大眼睛乌黑发亮，嘴唇嘟嘟，天真可爱。坐在小女孩旁边的是一位中年妇人，卷曲蓬松的短发，皮肤略显松弛老态，但那双清澈的杏仁眼仍有着懵懂少女爱做梦般的神采。她穿着半高领的薄荷绿针织衫，戴一条木雕连藤花挂坠，藤花上点缀着红色的珊瑚珠，怀里抱着的那只蓝色哆啦A梦书包有时会随着身体的转动把胸前的挂坠完全遮住。下身是米白色的棉布直筒裤，搭配白色匡威帆布鞋。这双匡威和旁边小女孩的鞋子属于同款———它们都来自于匡威的“all— star”系列。
　　一样的漂亮眼睛，一样的鞋子，显然，她们和艳玲翠霞一样，是一对儿母女。
　　艳玲盯着这位母亲看了几眼，又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衣服，最后从翠霞的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对着自己照了一小会儿。她今天穿了一件棉纶的枣红色短风衣外套，一条藏青色竖格纹长裤和一双小高跟黑色搭扣皮鞋，在来沪申之前头发就已经染过并且剪短了。艳玲觉得自己还行，就只是这脸上脖子上和手上的皮肤黑了点糙了点。
　　坐在长沙发上中间的女孩和其他人都不太一样，发型是亚麻色的黑人脏辫，穿着玫红色的连帽衫和肥大的裤子，高帮球鞋。她把自己沉浸在耳机中的音乐里，和别人也没有什么交流，但是眼见有人站着却能主动地腾出沙发空间。翠霞笑着说“谢谢”，她面无表情地举起一只手示意接受。在正式面试之前，她都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也没有摘下耳机。长沙发上最右边的女孩一直在用手机打字，她的手指修长，骨节秀美，指甲上做了五颜六色的彩绘，左手腕上是一条黑棉编织绳的手链，链上垂着蓝宝石、碎钻小星星、四叶草形小银片以及一粒小小的红心，右手腕上是叠戴的两只同样款式的镂空镶钻手镯，一只是玫瑰金的，一只是白银的。她的皮肤白皙又细腻，姜黄色的红蝴蝶碎花泡泡袖连衣裙穿在她身上格外好看。
　　剩下的四位，两两对坐。其中有一位看起来是和朋友一起来面试的———她们坐在左面的二人沙发上聊天，矮个子的女孩不停地为高个子朋友打气，一直在逗她笑，两个人都穿着简单的T、牛仔裤、平底鞋，充满了朴素的大学生气息。右面的二人沙发上，一个穿着棉麻蓝衬衣和阔腿短裤，戴着印花包头帽的长发女孩把胳膊撑在沙发扶手上托着腮，用一双单眼皮的小眼睛直视着前方发呆。和她坐在一起的女孩正拿着手机打游戏，脸上的妆化得非常浓，惨白的脸上一点红唇，嫁接的眼睫毛又长又密。
　　翠霞看着她们，把她们在心里比了比，觉得最好看的是和她同坐一件沙发的黄裙女孩，女孩脸若银盆，但是非常立体，并不是饼脸，鼻子精致挺拔，眼睛黑白分明清澈透亮，就连双眼皮的褶皱都恰当好处。披满背部的乌润卷发浓密蓬松，发上系着正红色蝴蝶结发带。翠霞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在翠霞心里白雪公主就应该长的像黄裙女孩一样。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翠霞一开始还觉得它走得太慢了，但是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走进来，她的心里渐渐开始紧张。一位，两位，又一位……，这些陆陆续续来上班的经纪人攸忽撞见几位陌生来客，表现得都很镇定，显然早已习以为常。有的人精神萎顿，面无表情地走过，你可以感受到他们自内而外从周身散发出的死沉气息，因此能够判断这只是一具具懒得起床，大早上被现实生活逼迫着上班的行尸走肉。那些活力十足，精神良好，因为睡眠上佳无惧早起的上班族则会冲翠霞她们笑笑或者点一下头，说声“你好”或者“来了”，见到了自己负责招聘的人还会再多聊两句。
　　“宋晓乐，是你吗？”
　　“是，我是宋晓乐，您好。”
　　“白雪公主”放下手机，站了起来。
　　“您好，我就是许志安，跟你联系好的安哥就是我。先等会儿吧，我准备准备再过来叫你，咱俩去会议室谈，你先坐会儿。
　　“好，不着急，您先吃饭吧。”
　　许志安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子，一个装满了小笼包和一小撮咸菜，一个里面是两个鸡蛋和一杯粥。他个头不高，身材偏瘦，穿着普通的黄色格纹衬衫和牛仔裤，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说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
　　翠霞忐忑着等待那个属于她的声音。
　　然而没有，穿匡威的女孩和浓妆女也是无人和她们打招呼。再等等，10点的时候自会分晓。等待的女人们，玩手机的继续玩手机，聊天的继续聊天，听歌的继续听歌……翠霞和艳玲，还有坐在她们对面的那一对母女，把注意力都投入在了写字间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