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恋清尘》小青码头

2、比美和手机

　　翠霞，不，米拉第一次接活儿就完成得顺顺利利。摄影师感叹现在的小孩子都了不得，面对镜头很快适应，拍照时都不怎么眨眼，表情自然又生动，pose不用教自己就能摆出各种花样来。
　　“以前必须有照相机才可以拍照，但是并非家家都有。现在，人人手里都有手机，拿起来就能拍，大家都习惯了照相。“
　　米拉听到化妆师附和着摄影师的话头和刘强闲聊。
　　好像是这么回事。小时候，只被称为米翠霞的小时候，她拍照的机会不是很多，每一年里除了必拍的班集体照以外几乎就没有拍过别的照片。她自己曾经数过，有两张不同时期的班集体照上她是闭着眼睛的；一张3年级时的照片，她面无表情，表情呆滞；还有初一时的那张照片，显得笑脸僵硬，宛如假人。
　　她当然对此很不满意，但是毫无办法，发生的已经发生，无能为力重新来过，那么过去的就让它过去，需要努力应对的是下一次。努力出的成果就是初二那年的照片就比较令人满意了。照片上的翠霞笑得非常自然且生动，不枉她前一天晚上对着镜子疯狂练习。杂志上写只露出6颗上牙的微笑是最完美的笑容，为了这样的笑容翠霞用了快一小时才找到诀窍。6齿微笑虽有进步，但翠霞自觉还是比不上她的“竞争对手”沈丽君那微微歪头，抿嘴一笑的神采———在第一中学非正式的大家随便八卦讨论的校花评选中，沈丽君获得了最多的肯定，翠霞紧随其后。
　　“这张照片里谁最好看？”
　　她自己在心里比较了一番之后还觉得不够，还要拿着那张班集体照去问邻居家4岁的小男孩家明，他是李媛的弟弟，坐在门边的楼梯上和楼上老爷爷家跑出来的大花猫一起玩耍。
　　“这个。”他一边抚摸猫一边指了指沈丽君。
　　“为什么她最好看？”翠霞上了楼梯的台阶，和他并排坐在一起。
　　“因为。。。。。。因为像那个紫薇。”
　　她眯了眯眼，然后又点了点头。其实不像，只不过都有酒窝而已，小孩子的认知非常片面。
　　“那还有谁好看？”
　　家明又仔细瞅了瞅，用胖乎乎的小手指着后面第二排中间的女孩子，然后回答说：“这个蛮漂亮的，和刚才那个一样漂亮。”声音非常响亮干脆。
　　翠霞笑了，在小男孩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这个是谁你看不出来呀？”她又问。
　　“有点像你。”
　　“什么叫像！就是我！你看看，是不是。整天说要娶我做老婆，怎么，现在认不出来了。”
　　“哎呀———”小男孩挠挠头，他惹未来的“老婆”不高兴了，他像他爸爸那样对这种事不知所措。他并没有意识到他的这位“老婆”只是在逗他而已，但他爸爸通常就没有这种幸运。
　　“男生呢？男生有没有好看的？”
　　翠霞脸上褪了刚才佯装的愠色，轻轻地温柔地颇带点蹊跷意味儿地再次问他。
　　“他吧。”家明说的是最后一排最右边的男孩。
　　这个男孩是整个班级最高的学生，但不是最壮的，非常精瘦的一个衣架子。他的肩膀宽平，颈项修长，舞蹈家般的头肩颈比例。稍窄长的鹅蛋脸，脸颊瘦削,鼻梁挺直，准头有肉。眼睛单眼皮，其实是有点小的，但是眼底两条卧蚕不仅从视觉上掩盖了这点还平添了一种多情的神韵，再有那下垂的上眼睑，使他有时候看上去尤为惹人怜爱，下眼睑却向上挑，偶尔倒能有几分女性的娇蛮之感。
　　只是有时候，只是偶尔，他会不自觉得显露出遗传自他那唱清曲的母亲所特有的逢场作戏式神态。
　　大多数时候，就像这张照片里的一样，他整个人散发着深沉﹑缄默﹑冷酷的态度。他出生时的季节，万物沉寂﹑萧山寒水下的凛冬毫无保留地把这种难以接近的气质赋予了他。
　　但他依然是好看的。即使对于一个4岁的小孩子来讲他看上去让人有些惧怕，全无亲和力，一点儿也不像他们这些小孩儿会喜欢的那种人。但他依然是好看的。
　　家明一直心仪的“老婆”搂着他，听完他的选择后，左手托住下巴，牙齿轻咬着左下嘴唇，暧昧地笑了笑，还轻轻地“哼”了一声。
　　出众的人无论怎样都是出众的。
　　不过。。。。。。他是这张照片中男生里最好看的那个，而她却不是女生里最好看的。
　　翠霞并不觉得自己的外表在现实生活中就比沈丽君差，甚至自认为比她更出色，不说脸，最起码在身材上，翠霞对自己亲眼见过的所有女性充满了碾压式自信。但是现实生活是现实生活，照片又是另一回事儿。照相是很神奇的一件事情，照出来的人还是那个人，头发﹑眼睛﹑嘴巴都是自己的，可就是和现实中的人有差距。对于某些人来讲，照片中的影像要比真实的自己好看，另外一部分人就没这么幸运，恰恰相反，他们本来的面貌在底片上显示出来的过程中被悄悄地打了折扣。如果你像沈丽君一样，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拥有充足的资源，各种影楼写真﹑家庭私照﹑旅游留影不计其数，那么你就有可能因为经验丰富从最大程度上避免了第二种情况的发生。翠霞显然不是，她的家庭没有给她创造这样的条件。
　　你看，抛开外表不谈，第一中学校花排名Top1和Top2之间的差距岂止体现在成绩和才艺这两个加分项上，她从根源上就被排在前头的沈丽君抛开很远很远。包括名字这点，她就输的相当彻底。
　　不过有一点，虽然只是“一中二美”，但这朵小野百合所拥有的春天毫不逊色于那株第一美丽的娇嫩水仙，甚至更繁盛更多姿多彩。翠霞从幼儿园起就是男生最想接近的小女孩儿，小学时是男生最想逗的女生，到了初中，校内校外追求者无数。在这种事上，沈丽君反而真没很多人追。一个女孩子能受到异性的爱慕，不见得是因为她有多好看有多优秀，翠霞知道这种吸引力在别的方面，在男性对于女性的那些无法言说的心理需求所造成的渴望里。
　　在这些追求者中，有一位长相普通行为却很潇洒的公子哥儿送了翠霞一部对她意义重大的手机———这是翠霞的人生中所获得的第一部手机。它是粉红色的，夏普牌的旋转翻盖手机，刚上市就被那位花钱如流水的8班男同学用4855元的价格买来讨漂亮女孩欢心。翠霞确实喜欢得不得了，她拿着这件当时最抢手最受热捧的潮流标配和送它的人一起度过了11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周末过完，一到下个星期一，两个人就形同陌路，各奔前程。男同学跟着全家移民去了遥远的加拿大，这是翠霞第二天早上回校上课时才知道的———昨天和她一起看电影﹑吃饭﹑逛街﹑在郊外游荡玩乐的人乘坐今天凌晨最早的一班飞机离开了这座半岛。
　　在13班的教室里，所有人都有意无意地向翠霞那儿瞟几眼，他们期待这位同班女同学能透漏些内幕，毕竟她是他们学校内外所有人中唯一一位在他临行前与之共度时光的那个人。而且。。。。。。她还是一位女孩子，一个男人把对故土的留恋寄托在一个女人身上时就尤为让人好奇这里面有什么。更何况，他还送了她一个那么贵重的礼物，此前他们两个并没有任何交集，而她居然接受了！这样的馈赠是无偿的吗？只有他们两个人！无第三人同行！孤男寡女啊！
　　“包打听”范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回头看着翠霞。
　　“哎———”审问这就开始了。“你和宋纳海都玩了些什么呀？听说他还到水库去钓鱼了，现在这时候都不好钓吧，他能钓上来一条吗？”
　　翠霞默默看了他一眼。无可奉告。她趴在桌子上把头埋了起来，看起来像要眯一觉。周一自习课的早上总是这么容易没精神。在她彻底的闭目养神之前，她装作表面无意实际心里非常有意地向那个“瘦高个儿”，那个全班级最高的人轻轻一瞥———如她所愿，在范祥问她的时候他确实也和其他人一样看向她，正好和她这一瞥的眼神对上，他匆忙地转头向前。
　　张磊———哼———
　　翠霞证实了一件事，张磊果然像那些人一样迫切地想要窥探她和宋纳海之间发生的种种有没有超越同窗之情的蛛丝马迹。这违背了他的本性，他本性不像那些人那样是个爱打听别人隐私闲事的人，正常情况下的张磊对于别人的八卦轶事毫不关心，甚至于自己的流言都提不起兴趣去澄清。
　　但对于她的事，他没忍住。
　　翠霞的脸深深埋在手臂下，笑了。
　　其实什么韵事也没发生。宋纳海连她的手都没牵一下，他们之间到底生疏，宋纳海有自己的烦恼，有他需要面对的糟心事，在投入到一个未知的新生活前，他只不过想要一个他看着高兴看着舒心的人可以安静地陪在他身边。翠霞不打算透露关于她和宋纳海的任何信息，她不在乎别人会想歪并因此看轻她，包括那个人也一样。她自己也感到奇怪，她很上心他是不是关注着她，但是她并不介意他把自己想像成一名唯利是图的□□，就像他也无所谓其他人，包括她在内，是怎样看待他那些荒唐之极的风流传闻一样。
　　他从不解释，那么她也不必放低姿态。
　　另一方面，有点邪恶的是，她确定他会为这件事在心灵上承受某种程度的折磨。
　　她很高兴。
　　一种猎手成功地隐隐刺痛了猎物般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