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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为钱改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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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家乡多年之后,在九月和十月的时候,无论身栖何处,无论眼前何景,米拉的心总是回望着那个自她出生双目还未开启时就接待了她的半岛小城。这种念想并非每一秒每一分都在上演。当她为了工作必须连续数小时不停地换衣服换姿势换表情时,回忆会穿插在无数个毫无灵魂的职业性微笑之间,这些晃神一刻———人们坐在茶馆中伴随着九月下旬从海上吹来的徐徐清风,慵懒闲散地沉浸于黄昏———这样的景象,这种安逸,会在米拉累到茫然时不自觉地闪现于脑海之中。
刚入行那几年,即使征战于时尚产业最重要最忙碌的日子,三天睡眠不足13个小时也毫不影响米拉对于工作的热忱,那时的她一心一意为了更好的生活向前奋进,所有的痛苦都被很快的掩埋。她从不抱怨,也很少留恋过去,只专注于当下并积极地为未来做准备。
一年又一年,秋去秋又回。
直到她28岁那年,十月的一个深夜。米拉躺在酒店套房的白色大理石浴缸里,两支淡奶黄色的香薰蜡烛在浴缸边弥散开酽酽香气,她望着窗外流光繁华的巴黎夜景,放松着自己因为繁忙了一天而有点紧绷的肌肉和神经。新尝试的蜡烛香型让她感到无比亲切。在那间百货商场,店员告诉她这款香型叫做东京柑橘并且点燃了一支让她试闻一下,米拉凑上前动了动鼻子,然后抬头看向店员。
“不,这不是东京柑橘。亲爱的,这是安风岛柑橘。”她说。
现在,在这间私密的房间里,四周没有什么多余的人需要应付,只有她赤裸裸的身体和疲惫的心灵,这是米拉完全自由完全拥有自己的时刻。她只是她自己。然而回忆像狂乱的海风一样扑面而来,它偷袭了孤独的米拉。一整个晚上她都深陷在关于过去,关于老家安风岛上的一切所引发的乡愁里。她感觉自己一下子就变老了。通常情况下,在这样的夜晚她会把白天所发生的事情在记忆里重走一遍,审视这一天的成功与不足,剩下的一点时间为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做打算,而此时的她和一位喜欢同别人唠叨过去的老人没有什么不同。说起来,她的年纪在模特这个行业来讲确实算得上“高龄”,28岁了呢,马上就过30了。有点难以置信,她干这行已经干了快13年。刚入行的时候,米拉只有15岁半,那时还是个小孩子,那时她还不叫米拉。
那时她是米翠霞。
太土了。土的那个经纪人一听到就要她改名字。
“你得起个艺名,这名字笔画太多,不好写。”
他没说是因为土,但是翠霞和她妈妈陆艳玲女士知道真正的原因,很明显这三个字一直让他憋着笑。
“没必要!我用自己的名字最习惯最舒服。另外,说不定笔画多点儿反而更令人难忘。”
她看起来非常严肃,冷着脸驳回他的要求。坦白讲,她自己也不喜欢这个名字,也嫌弃它又土又俗,如果这是别人的名字,她听到也会笑。但是,这是她自己的名字。除了她自己以外其他人当着她的面儿看不起它都会引起本尊的逆反心理。
小姑娘面前的男人接收到了她的情绪信号,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快速地控制好面部表情。
“你这样说也对,模特最重要的就是能让人有印象,所有的女孩儿都有出挑的外表,大家都很优秀,但让人记住很难。你不想要艺名就不要吧。”他想着暂时不要为了这件事有什么不愉快,以后还可以商量。
“但是有个比较好听的名字也会让人记住,是不是?”陆艳玲发话了。“那个,刘强,嗯,刘经纪人。。。。。。”
“阿姨,您叫我小刘就行。”
“小刘,那我就叫小刘了。你能帮忙想个又好听又与众不同的艺名吗?”
“我不要!”女儿的态度非常干脆坚决。
“你帮忙想想,谢谢你。我们家都不是什么文化人,也不了解你们这个圈子,我们想不出什么好名字。你就想想那种听起来比较时尚的艺名给霞霞起一个吧。”
陆艳玲理都不理她女儿。翠霞想要立刻站起来离开这里,但是她忍住了,她更想要快点搞定这份经纪合约,她想赚钱。她只能沉默,用沉默来无声抗议她母亲对她个人意愿的忽视。
“要不,你们母女再商量下?”刘强的眼睛看了看翠霞,又转向了艳玲。
“不用!我是她妈,她能不听我的嘛,她现在什么事不是我和她爸给决定的啊。她现在要是能出去办自己的事儿,就不用我出现在这儿了。”
翠霞依然没有出声儿。
刘强的目光停留在翠霞身上,他知道她已经放弃,可她不服。“等你长大了就好了。”他对她说,“长大后就知道你妈和我是对的。”翠霞恶狠狠地瞪着他———在对待孩子的问题上,成年人总是能这么快速地结成同盟。
一上午的时间过去,翠霞终于成为了一名模特。以后的一年时间里,除了上课之外,翠霞其它的闲暇时间都可由经纪人刘强和母亲陆艳玲协商支配,她的经纪人可以承接她所有的模特工作,所得酬劳对半分。艳玲喜气洋洋地在纸上签了字,家里能再有一个人挣钱是好事。翠霞也是这么想的,她忍受了一上午就是为了结束自己在家里光吃白饭的生涯,从今以后她就不再纯粹是父母的拖累,她也可以是这个家里的一根经济支柱。最重要的是,有了自己的钱,一些事就可以自己做主,不用因为伸手向别人要而受制于人。最迫切的渴望得到了满足,翠霞也渐渐释怀了她需要隐藏真名这件事。
刘强没思考多久就为自己的新乙方起好了一个新名字。
“就米拉吧,笔画少又好记,而且很少有重名的。我是根据国外一个超模的名字取的,挺洋气的。你以后到了国外,那些老外念这两个字也好念。有些中国模特的名字发音难死他们了,就因为这个他们就能不用你。你这个条件以后是可以走国际的,你就用我给你起的这个艺名,老外肯定喜欢。”
“呦,您还能把她带到国际上去?!”艳玲有点激动。
翠霞默默地翻了下白眼。
回家的公共汽车上,艳玲坐在女儿的座位旁,阐明了取艺名的必要性。
“人家刘强是内行,干这个都多少年了,他让搞个新名字肯定有他的理由。你想想看,你要当模特,名字那么土,哪个卖衣服的能用你啊?现在这些牌子的衣服都讲究时尚,名字就是给人的第一印象,人厂家那边都不用看你本人,一看你这土掉渣的名字就觉得不行,配不上。”
“那还不是你和我爸给取的啊。”
“你自己不是一直讨厌这个名字吗?一直想改名字吗?怎么刚才一直不乐意?”
艳玲对于翠霞刚才的话没有任何表示,反问了女儿几句轻飘飘避开了。
翠霞有一种大仇终报的快感。从小到大,她对父母提出过无数次想改名字的请求,每次都被父亲米长江毫不犹豫地拒绝,他和妻子艳玲都认为这是一种忤逆父母的不孝之举。
“你觉得我们给你起的名字让你丢人了,是不是?你爸妈没念过多少书,没什么文化,你想改个好听的不土的名字去另外找那种有文化的父母帮你改。我们不会改,我们就觉得“翠霞”最好。我不拦着你,你去找吧,找着你就改,找不着你就还用着这个吧。”
当初给女儿取名字的时候两个人也是非常上心的,他们感到自己为女儿付出的精力却被她深深嫌弃,这不仅刺痛了长江和艳玲的父母之心,更让他们感到面子上挂不住———作为父母难道不应该一直是正确的吗?只有儿女的不是,哪有爸妈的问题?要是有问题也是太惯着她了,居然敢给我们挑错儿?
将心比心,他们决定要报复回去。
“要说到丢人,你怎么不提提你那个成绩呢?每次都倒数,我们去给你开家长会我们还觉得丢人呢!人对门儿李媛一家,她的父母和我们俩一样也就初中毕业,可李媛怎么就从来不倒数呢?我们也不求你考得多好,能像李媛那样在中间水平就行,别让我们每次都在老师和那群家长面前现眼,可你呢?”艳玲的话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这种话每次都能成功地让翠霞噎住。成绩差劲儿,害得父母和她一样在老师面前没有尊严是翠霞永远的痛点。但是另一方面,翠霞又反感母亲不能就一事论一事,每次和她争论交锋,艳玲总能偏到其它话题上去来打击女儿,模糊了原本问题的焦点。
如今,因为家里的经济负担有机会减轻,亲妈这是第一次低了头,她终于承认了“翠霞”这个名字确实有点土。父母权威的失败并没有让艳玲有太多的情绪,她不仅仅是一名对于女儿有着掌控力欲望的母亲,还是一位经历坎坷注重实际的小商人,快30年的社会生涯中,她有过无数次为了现实利益而不得不低头。
怎么样也不差这一次。反正是看在钱的面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