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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入职 “赵远乔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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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大的梧桐道在五月初是最好看的。
新叶刚抽出来,薄得透光,风一吹便翻出叶背的银白,像无数只手在朝人招。赵远乔背着双肩包,从学校南门进去,沿着梧桐道走了十五分钟。路过长廊的时候,有个老教授坐在路边长椅上打盹,膝头摊了本英文期刊,风把书页翻得哗哗响,他也没醒。
校园是安静的,那种老学校才有的安静,材料学院在校区东北角,一栋灰扑扑的八层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几块已经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像老人斑。楼前的花坛里种着月季,开得盛大又随意,没人修剪,枝条横七竖八地探到路上来。
赵远乔在院长办公室签了到。
院长姓周,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赵远乔进门时他正在翻看论文,眼镜片后的目光透出几分认真,抬头看他的时候,神色温和而热情:"赵博士,欢迎来到S大。我是周承明,解婧教授推荐你的时候,把你的几篇论文都给我看了,你在慕尼斯城做的相变机制那几组数据,很扎实。"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语气里多了一分诚恳,"客座研究员的聘期是一年,我知道对你来说时间不长,但院里会全力支持你的研究。你的方向是,R相医用材料?"
解婧做事一向是妥帖的。赵远乔在心里默默感谢她。
"是。骨修复方向。"他说。
客座。一年。
赵远乔在心里默默记下。意料之中。他从慕尼斯城走得急,和宋家研究所的协议还没完全解除,S大这边能以客座名义收他,已经是看在解婧的面子上。
办公室是临时腾挪出来的,原来应该是个档案室,一进门两个顶天立地的大文件柜子,拐个弯,后面是他的工作区,不大,一张桌、一把椅、一扇窗。窗外楼下正对着那丛横七竖八的月季。他把双肩包搁在桌角,打开,掏出笔记本电脑和一叠手稿。
手稿是用皮筋扎着的,纸页泛黄,边角卷翘。他没翻开,只是把它放进抽屉最深处,推上锁好。
R相医用材料。骨修复方向。他在入职表上这样写,也确实是这样打算的。
在慕尼斯城的六年,他研究的本是双相材料。同一种基质在特定条件下可发生可逆相变,R相温和稳定,T相则截然相反。项目是宋家资助的,数据、设备、专利,一应归属宋家的企业名下。他后来隐约察觉到,F相的应用方向并不如他最初设想的那样纯粹。于是他拖延了项目期限,在最终报告中弱化了F相的参数,只保留了R相的完整数据。
然后他离开了。
专利和数据都留在了慕尼斯城,他带走的只有自己的脑子,和那叠对项目来说太过时的旧手稿。
至少在这里,他要做干净的课题。
月季开得正凶,大红大粉的,俗气得理直气壮。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地方,也许能待下去。
实验室在五楼。
门是玻璃的,擦得干净,能看见里面一排排实验台。几个穿着实验服的研究员和学生正在台前忙碌,有人低头调参数,有人盯着屏幕上的曲线,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底闪过一抹惊艳,又低下头去,继续手里的活。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仪器散热的风,很安静。
房间很大,大概一百多平米,靠墙排着崭新的实验台,台面上架着几台仪器。他走过去,一台一台看过去——X射线衍射仪,去年新购的,型号不算最新,但够用;扫描电镜,镜头清晰,保养得不错;差示扫描量热仪,配件齐全,开机就能用。
整体条件比慕尼斯城差一些,但作为高校实验室,已经算得上很体面。
他走到房间最里侧,那里立着一台高分辨透射电镜。这是观察R相微观结构的关键设备,他未来的骨修复课题,一半数据要靠它。
他按下开机键。
指示灯亮了,屏幕闪了一下,跳出启动界面。然后,在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三十的时候,屏幕忽然黑了。
再按,没反应。
他蹲下来,检查电源线,插拔接口,重新开机。屏幕又亮了,又在百分之三十处黑掉。
反复三次,一样的结果。
“赵老师?”
声音从门口传来。赵远乔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工作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文件夹,头发乱糟糟的。
“我是实验室的李工,负责设备维护。”他走进来,看了一眼黑屏的电镜,叹了口气,“这台电镜昨天刚刚出问题了,我做了初步检测,应该是主板线路故障,要不送回 F 国检修,便宜点,一来一回三个月,要不直接换主板,报价二百万,院里还在走流程商讨。”
赵远乔没说话。他看着黑掉的屏幕,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没有高分辨电镜,他的R相骨修复课题,微观形貌数据就得延迟,整个研究也会因此受到影响。对于研究他向来有十足的耐心,但是万一影响发论文,一年后的转正评估,拿什么过?
“大概要等多久?”他问。
“不好说。”李工翻开文件夹,“院里看重您的课题,我们尽快。”
三个月。赵远乔在心里又算了一遍——三个月后,课题进度已经落后一大截。
“没有别的办法?”
“暂时没有,国内的设备精确度还是弱一些。”李工苦笑。
“我先报备,排个队吧。”他说。
李工点点头,做好记录,转身走了。
赵远乔一个人站在实验室里,看着那台黑屏的电镜。
他忽然想起慕尼斯城的实验室,那间实验室在十七楼,窗户对着一片人工湖,湖面永远是平的,设备永远是最新的,坏了有专人上门,他只需要关心数据。
封闭的真空盒子突然打开,他落到了现实世界之中,会有些麻烦,有些突发情况,有些需要自己想办法解决的东西,但是也有了真正活着的感觉。
既然周院长说了会全力支持,就相信他和学校,电镜出了问题,可以先准备实验的其他部分。
他收回目光,开始整理实验台上的杂物。
解婧是第三天下午来的。
赵远乔正在电脑前整理文献数据,听见敲门声,抬头就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袋口露出几支绿萝的叶子。
“不请自来。”她笑着说,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桌上,“给你带了几盆绿萝,放实验室里能吸甲醛——新装修的实验室,味道重。”
赵远乔站起来:“谢谢。”
“客气什么。”解婧环顾了一圈办公室,目光落在窗外,“这地方还行,就是旧了点。周院长对你印象不错,说你论文写得扎实。”
“嗯。”
“设备呢?用着顺手吗?”
赵远乔顿了顿。他想说电镜坏了,维修可能要花段不短的时间,想说转正评估可能因此受影响。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还行。”他说。
解婧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只是从纸袋里拿出绿萝,一盆一盆摆在窗台上。
“蔡博让我带话给你。”她忽然说。
赵远乔抬起头。
“他说,慕尼斯城那边一切都好,你走了以后,风平浪静,让你别担心。”解婧转过身,靠在桌沿上,“他还说,如果你在海城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找他,虽然他人不在,但认识的人多,说不定能帮上忙。”
赵远乔沉默了一会儿。
“替我谢谢他。”他说。
“你自己谢。”解婧笑了笑,“他下个月会来海城开会,到时候你们见一面。”
她说完,又聊了几句闲话,然后告辞离开。赵远乔送她到楼梯口,看着她下楼,背影消失在拐角。
回到办公室,他看着窗台上的绿萝。叶子翠绿,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像涂了一层蜡。
他想起蔡博那张圆脸,想起他总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想起他暗恋解婧却从来不敢说。那些慕尼斯城的碎片,隔着几千公里,又飘了回来。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继续整理文献。
一周后,李工忽然来找他。
“赵老师,电镜修好了。”李工说,脸上带着几分困惑,“厂家直接空运了主板过来,还有专门的工程师跟着一起,调试了一天,今天早上试了,一切正常。”
赵远乔一愣:“不是说还在走流程吗?”
“是啊。”李工挠了挠头,“我也奇怪。但厂家的人说是院里特批的加急单,没走常规流程。”
“谁批的?”
“不知道。”李工摇头,“设备科那边只说上面有人打了招呼,具体是谁没说。”
可能是周院长吧,改天见到了,得当面谢谢他。
赵远乔没再问。他跟着李工去实验室,看着那台高分辨透射电镜,屏幕亮着,启动界面顺利跳过去,进度条一路走到百分之百,然后进入待机状态。
他伸手摸了摸机壳,凉的,但底下有细微的震动,那是仪器运转的证明。
“能用就行。”李工说,“管他是谁批的。”
赵远乔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实验室待到很晚。窗外梧桐道的路灯亮了,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他坐在电镜前,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第一组R相样品图像,微观结构清晰,晶格排列整齐,仿佛一幅精心绘制的工笔画。
他看了很久,心里有些高兴,保存数据,关机,离开。
走出材料学院大楼的时候,夜风有点凉。他裹了裹外套,沿着梧桐道往校门口走。路过那丛月季时,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花还在开,在路灯下显得有点黯淡,但依然开得理直气壮。
这花的劲头不知为什么让他想起了孟行。也不是刻意想的,就是那股子不管不顾的架势,有点像那个人。这些天他扎进实验室就没出来过,连吃饭都对付,自然也没想起过这号人。如今闲下来,夜风一吹,就冒上来了。
出门的时候才发现,海城下了点小雨。
同一片雨,落在老城区的巷子里,声音要密得多。
"听雨"茶馆二楼,刘弥靠在太师椅里,面前一壶铁观音,热气袅袅。他生得白而胖,笑眯眯的,眼角皱纹叠在一起,像尊化了形的弥勒佛像。
孟行坐在他左手边。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已完工,正常运行。"
没有署名,不需要署名。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铁观音泡久了,发苦。
阿雄贴墙站着,左眼青了一块,嘴角挂着干血痂。
何启铭是最后一个到的。梆梆硬的腱子肉裹在潮牌西装里,领口敞着半截,大金链子若隐若现。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弥勒叔,落咁大雨都叫我嚟,咩事咁急啊?"
刘弥笑了笑,没接话,只是给三人各倒了杯茶。
何启铭自顾坐下来,端起茶杯嗅了嗅,嫌这壶茶不够档次,搁下了。
"达邦有动静。"刘弥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聊家常,"颂猜换了路线,走陆路了。吴长河盯着呢。"
何启铭眼睛一亮:“吴长河?呢个大佬嚟㗎!喺达邦揸Fit十几年,佢啲人马实净到爆,边个敢郁佢啲‘硬嘢’线吖。”
刘弥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笑眯眯地喝了一口,目光从何启铭脸上滑到孟行脸上,又滑回来。
何启铭没品出这沉默的意思,自己接了话:"阿叔,系咪要我去达邦走一转啊?"
"嗯。"刘弥点点头,"去跟吴家见个面。还有——"他顿了顿,"那人从宋家出来了,在S大, T在他手里。你去达邦,顺带透个口风。"
何启铭"哦"了一声,看向孟行,脸上浮出那种惯常的笑:"二少啊,从宋家捞人出来,咁大件事,系咪应该同阿叔讲声先?"
孟行端着茶杯笑:"小事,不敢打扰何叔。"
"哼。"何启铭晃了晃金链子,"你为咗个T,费咁大劲,呢个赵什么乔,真系咁叻?"
孟行喝了口茶,铁观音泡久了,苦的。
"何叔,"他说起别的话题,语气很温和,"弥勒叔让你去达邦。"
何启铭被他轻飘飘堵了回来,脸上讪讪的,嘴里嘟囔了一句,不再说了。
刘弥始终笑着,像什么都没听见。他放下茶杯,拍了拍何启铭的肩:"去吧,早去早回。孟行——"
他看了孟行一眼,目光和气,却让人后脊发凉。
"赵远乔那边,你盯着。"
"好。"孟行微笑着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