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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渐近 一股浓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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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之后,赵远乔很少在天亮之前离开实验室。
海城的夏天来得不动声色,梧桐忽然就密了,日光从叶缝里筛下来,碎成一片片晃眼的铜箔。空气闷而潮,像蒸笼揭盖前那一瞬,什么都被捂着,透不出去。
孟行来公寓的频率也跟着密了。
他应该是经常来,但两人很少碰面,东西都搁在门口。起初是不定期的,隔三差五拎一袋水果放在鞋柜旁,或者一盒自制冰粉,红糖水冻的,加了醪糟和花生碎。赵远乔微信说不用,他说好,下次照样来,连碗都不换,还是那个干净简单的白瓷碗,像是从自家厨房随手捞的。
赵远乔偶尔在家,孟行会按门铃,门打开就是一张灿烂的笑脸。
“我就是来看看你,远乔哥哥。”
孟行总是这么说,笑嘻嘻地,如果看到赵远乔脸上现出为难的神色,青年还会补充一句:“这是弥勒叔派给我的工作。”
说得坦然直接,赵远乔无可奈何。
后来变成每周两次。周三放菜,周六放零食,有时候还夹带些有的没的,一瓶驱蚊水、一盒藿香正气胶囊、一袋盐渍青梅,都是应季的小东西,不贵,但想得到。偶尔留张便签贴在袋子上,"排骨汤在保鲜层,回家先喝",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作业。更多时候什么都不留,只在微信上发一句"门口有东西"。
赵远乔拒绝过。
别再送了,我自己能买。
“好呀。”孟行回得很痛快。
第二天门口多了一箱荔枝汽水,是他喜欢的那种。
赵远乔拧着眉,对着那箱汽水站了一会儿,像是面对什么难解的问题,困惑、烦扰、不知所措。半晌,他把汽水拎进屋,一瓶一瓶放在了冰箱里。
他不是没有想过把东西退回去。但怎么退?送到哪里?他没有孟行的具体地址,每次问,对方就岔开话题,笑嘻嘻地说"远乔哥哥来我家吃饭就知道了"。
去另一个人家里吃饭,是朋友之间才会有的行为。如果没有宋家的过往,他当然不介意、甚至是乐意与孟行交朋友的。可是现在,他还没有想好。
所以他就不问了。
六月中旬,雨季来临,天始终是灰的。赵远乔的课题进入关键阶段,R相骨修复支架的微观晶格参数需要反复校准,差一组数据就要推翻重来。他开始频繁加班,院里也派了两个研究生和他一起做课题,三人连轴转,起初是到深夜,后来干脆睡在实验室。
行军床是李工从库房翻出来的,弹簧塌了半边,铺上一层毯子勉强能躺。赵远乔不在意这些,宋时景固然喜怒难测,但总归是个锦衣玉食养大的贵公子,出手向来大方,那些叫不出牌子的床褥衣履,样样是顶好的。他很清楚赵远乔不在乎这些,他只管给,赵远乔只管受,像是某种不动声色的圈养。可比起那时候,赵远乔反倒觉得现在这种状态要舒适多了。
熬到第四天上午,他一直趴在电镜前看数据,从凌晨两点守到上午十点。屏幕上的晶格图像模糊了一瞬,不是仪器的问题,是他的眼睛。他抬手想要揉一揉,才发现护目镜忘了摘。镜框边沿在眼眶底下压出两道深红的印子,他看不见,但觉得应该有点滑稽。
他把护目镜推到头上,撑着桌沿站起来,打算去接杯水。一抬头,就看到孟行站在实验室外。
隔着一整面玻璃窗,走廊的灯光把他整个人镀成一层薄薄的暖色。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靠在对面墙上,正看着赵远乔。
不是刚到的样子。他靠着门框的姿势太松弛了,像是已经站了一阵子。
孟行已经去过三趟赵远乔家里,门一直没人开。第二趟他发了微信,赵远乔没回,第三趟他在楼下车里等了两个小时,灯也始终没亮。
他第二天上午一早就来了S大。
材料学院的一楼大厅里,他等了一会,拦住一个穿实验室白大褂的女生,笑着问:"同学你好,请问赵远乔老师的实验室在几楼?"
女生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卷毛、酒窝、年轻俊朗,笑起来很无害的样子。
"你是?"
"我是他弟弟。"孟行说,语气自然得像是真的。
她姓林,Omega,正好跟着赵远乔一起做课题,信息素是很淡的水果香,像刚剥开的青橘。她带着孟行上楼,人不算话多,但一路上总忍不住往赵远乔身上绕,比如"赵老师太辛苦了,你要劝劝他",说完又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低头笑了笑,耳尖有点红,悄悄补一句:"他之前在其他地方工作,也都这么拼吗?"
孟行听着,一直笑着,偶尔"嗯嗯"两声,很乖巧。空气里那丝青橘味若有若无的,他的笑纹一点没变,只是握着保温袋的手指收紧了。
电梯到了,女生先走出去,转身问:"要不要我帮你跟赵老师说一声?"
"不用,"孟行朝她弯了弯眼睛,"我在外面等他就好。"
实验室的灯亮着,门是玻璃的。
他站住了。
赵远乔在电镜前,侧脸对着门,低着头,护目镜下面露出一双很专注的眼睛。他正在调参数,手指在键盘上敲两下,停一停,看看屏幕,再敲两下。白炽灯把他的轮廓削得很清晰,鼻梁、下颌线、微微蹙起的眉,线条干净,像是一笔勾勒出的远山轮廓,难怪会让年轻的Omega轻易动心。
孟行没有推门。
他就站在走廊里,隔着那扇玻璃,看了很久。
后来赵远乔想起来这一幕的时候,始终说不清自己当时是什么感觉。屏幕上的数据跑完了,仪器还在嗡嗡嗡低哑地运行,隔着玻璃,孟行望着他,极度专注,那双眼睛很安静,安静得有点过分,像是一潭水被什么东西搅到底了,表面平静,底下全翻涌着,是暗流,是看不清楚的波澜。走廊的灯照在他脸上,卷毛被空调吹得微微晃,他没动,也没笑,只是看着赵远乔,像是在看什么舍不得移开目光的东西。
赵远乔的心跳漏了一拍。
很短,短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错觉。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护目镜还架在额头上,眼眶下是滑稽的红印子,实验服皱巴巴的,大概很狼狈。
他下意识上前,推开门,再反手锁上:“你怎么来了?”
孟行像是被这句话从什么地方拽回来,眨了眨眼,笑意慢慢浮上来,酒窝浅浅地显出来:“给远乔哥哥送饭啊。”
他有点委屈似的嘟囔:“去找你好几次了,你都不在,微信也不回的,怎么这么忙啊?”一边说,一边靠近几步,冲着赵远乔晃了晃手里的保温袋,“刚刚楼下有人带我上来的,喏,给你带了饭,蛋炒饭,紫菜蛋花汤,我自己做的,你要不要吃一点?”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林之遥拎着咖啡走过来,看见赵远乔站在实验室门口,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微微笑了:"赵老师,你辛苦了。"声音轻轻的,像怕打扰什么。她的目光又滑向旁边的孟行,"你弟弟刚刚来找你了,我就带他上来了。"
"谢谢。"赵远乔说。
林之遥"嗯"了一声,把手里拎着的袋子递过去:"赵老师,你最近太辛苦了,给你带了杯咖啡。美式,不加糖。"她低头笑了笑,耳尖有点红,淡淡的青橘味若有若无地散开,她控制不了,于是耳尖愈发红了。
赵远乔接过来,还没来得及道谢,忽然一愣。
空气变了。
一股浓稠的甜味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像是有人在密闭的走廊里化开了一整罐焦糖。不是平时那种若有若无的淡甜,是冲的、浓的、带着某种不讲道理的侵略性,把那丝青橘味整个裹住,淹没了。
林之遥脸色变了一下,手腕上的信息素控制环闪了闪蓝光。她有些羞窘,不知所措地退后了两步,转身走进实验室,关上了门。
赵远乔也退了半步。他是Beta,信息素感知本该很钝,可这股焦糖味清晰得不像话,甜得发腻,甚至有点呛,简直像有人直接拿勺子舀了满满一勺蜜糖,喂到他嘴边硬往里面塞。
他抬头看孟行。
孟行还在笑,酒窝还在,甚至比刚才笑得更自然。但嘴唇抿得比平时紧了一点,只是一点点,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赵远乔皱了下眉。信息素外泄,对在场的Omega来说是很冒犯的行为。孟行平时不是这样,他虽然大大咧咧的,但信息素一直控制得很好,至少他没见过对方失控的时候。
他看了紧闭的实验室大门一眼,又看了孟行一眼。
年轻人嘛。
看见漂亮的Omega,难免冲动。
他这么想着,把那股不合时宜的焦糖味归结为一个简单的原因。至于为什么这股味道让他觉得胸闷,喘不过气,他没有去想。
"进来坐坐?"赵远乔走到自己的办公室前,侧了侧身,让开门。
孟行跟着他走进实验室,把保温袋搁在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蛋炒饭、紫菜蛋花汤、还有一小盒蓝莓,饭盒用保鲜膜包着,码得整整齐齐。
“哎呀,有点凉了。”孟行抱怨,“远乔哥哥,你这里有微波炉吗?”
“实验楼其实不准吃饭的。”赵远乔无奈地笑,“怎么感觉每次见面你都在投喂我?”
孟行认真地回答:“那说明我投喂得不成功,你最近瘦了。”
赵远乔坐在桌边,孟行还维持着放饭盒的动作,站在桌子对面,略微弯了腰望着他,语气是抱怨的,嘴角却翘着。焦糖味已经完全散了,走廊里的空气恢复了正常,只留下消毒水和试剂的淡淡气味,窗子开着,有点热的夏风一点点吹进来,仿佛刚才那样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味道从未出现过。
赵远乔笑了笑,伸手把蛋炒饭拿过来:“温度还好,谢谢你。”
他也确实有点饿了,索性直接打开饭盒开吃,孟行搬了张凳子坐在旁边,也不走,就看着他吃。赵远乔吃了几口,停下来:"你不去忙?"
"我就在忙啊,照顾你是我目前的工作。"孟行双手撑着下巴,笑眯眯的,"远乔哥哥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赵远乔继续吃饭。
窗外是初夏的午后,光线很满,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洒进来,在实验台上落下一片片晃动的光斑。走廊上不时传来脚步声和交谈声,楼下有学生骑车经过,车铃"滴零"一响,笑声和喊声跟着远了。教学楼的下课铃响了,一阵喧闹如潮水般涌起,又慢慢退去。
办公室里却很安静。
孟行坐在他对面,双手撑着下巴,偶尔说一两句话,"这个蛋炒饭是不是淡了"、"下周我想做红烧排骨“、”远乔哥哥你吃不吃辣",赵远乔"嗯"一声,或者"还行",或者"一点点辣还好的"。算不上对话,但那个氛围比对话更松弛,像是两个人待在一起,不必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
空气里有一丝淡淡的焦糖味,不是那种有着强烈目的的信息素味道,是更淡的、像是从某个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余香,若有若无,令人几乎觉察不到。
这样的时刻很容易让人忘记一些事。比如宋家,比如T材料,比如所有混乱的、复杂的、令人不安的情感。
吃完饭,赵远乔主动去洗碗,用纸把水珠细细擦干净,才将饭盒递还回去。
他想了想,还是说:"微信没回,是因为忙忘了,以后不会的。"
"嗯。"
脚步声远了,焦糖味也跟着远了。
赵远乔打了个盹,然后重新回到电镜前。屏幕上的数据还亮着,晶格图像停在那里,R相的微观结构像一张疏密有致的网,柔韧、通透、近乎完美。
他在慕尼斯城做了六年,R相早就拿下了。真正卡住他的,是F相。
R相和F相之间的那条线,那条温湿度耦合的相变阈值,他一直没能精确地找到。数据差一点就差很多,像是在雾里摸悬崖的边,差一寸就是万丈深渊,或者是一马平川。
他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叠纸。
泛黄的,边缘卷曲的,有些页面上有水渍和指印,是时间留下的痕迹。每一页的页脚都有一组手写缩写,Y&Y,笔迹很轻,像是怕写重了会惊动什么。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墨色已经发灰了,但每个笔画都写得很认真。
雨润万物,寒凝为骨。
赵远乔用拇指摩挲那行字。
他十九岁在慕尼斯城研发中心的旧档堆里翻到这叠手稿,每一页都是实验记录,配方、参数、失败的曲线、被划掉又重写的方程。他不知道Y&Y是谁,某个不知名的研究小组?某对搭档?他不认识,也查不到。但那些数据和曲线他看得懂,字里行间的那种执拗他也看得懂。
一种材料怎么会同时拥有两种截然不同的相态?
这个问题困住了写手稿的人,也困住了他。
赵远乔把手稿放回抽屉,重新看向屏幕。R相的晶格网安安静静地亮在那里,像一面完好无损的湖面。
他在等一个霜降的夜晚,等晶格在耦合阈值点骤然锁定的那个瞬间。
雨润万物,寒凝为骨。
他合上了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