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大寒》楚生四相

7、恰好 他没法拒绝

　　赵远乔决定自己找房子。

　　解婧替他联系了学校的人才公寓，一室一厅，离实验室步行十分钟，条件不错。他去看了一眼，确实不错，干净、安静、拎包入住。但他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近了。

　　人才公寓就在材料学院隔壁，楼下是院办，出门就是实验楼。他在慕尼斯城的时候，住所和单位之间隔着二十分钟的车程。那二十分钟是他的缓冲带，让他每天有一段时间不属于实验室，不属于论文，只属于他自己。

　　他跟解婧说，我再看看。

　　解婧没多问，只说行，有需要随时说。

　　赵远乔打开手机，搜了一下S大附近的租房信息。中介APP上房源不少，但隔着一层屏幕看照片，总是不太放心，他划了半小时，没什么头绪。

　　手机震了一下。

　　大脸猫行行好：【远乔哥哥早！】

　　赵远乔：“……”

　　年轻人一大早就是这么活力四射、生机勃勃的吗？

　　他还在犹豫着回什么，要不要回，对方的消息又发过来了。

　　大脸猫行行好：【你后面住哪儿，是学校还是外面自己找？要是自己找的话，我带你看看？】

　　大脸猫行行好：【我在这边待了两年了，哪些小区好、哪些中介坑，门儿清！】

　　赵远乔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

　　小树：【不用麻烦，我自己能找。】

　　大脸猫行行好：【不麻烦不麻烦！反正我平时就是瞎混，不忙。】

　　小树：【真的不用。】

　　大脸猫行行好：【好吧……那你自己注意别被中介坑了啊，有的会收双份中介费 （猫猫哭泣脸）。】

　　赵远乔没再回，把手机放下，继续翻房源。

　　下午两点，他出了门，打算去S大东边那几个小区实地看看。刚走出酒店大堂，就看见孟行靠在门口的柱子上，手里举着一杯冰美式，冲他晃了晃。

　　"远乔哥哥。"

　　赵远乔脚步一顿："你怎么在这儿？"

　　"弥勒叔让我来的。"孟行笑得坦坦荡荡，"他说你刚来海城，人生地不熟的，让我帮着照应一下。这杯是给你买的，冰美式，不加糖，哎呀，等得有点久，冰都化了，你要是不喜欢我重新去买一杯。"

　　他接过咖啡，没喝。

　　"我说了不用。"

　　"我知道，但在弥勒叔手下干活，总得听他的。"孟行歪了歪头，"而且弥勒叔说了，他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相识一场，让我照顾好你。"

　　赵远乔沉默了一下。刘弥的面子，他不好驳。过去在港城，他对明善堂出来的孩子就不薄，算得上半个长辈。这人是宋家的老臣，话少，总是一副笑模样，但笑着笑着就把事办了。

　　宋老爷子病重之后把他发配海城，明面上是照应，实际是给宋时景腾路。他听宋时景说过，刘弥到了海城之后很安分，像是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过日子，无妻无子，不争不抢，看上去倒像是打算在这座城里养老了。

　　"……走吧。"他说。

　　孟行眼睛亮了一下，立刻跟上。

　　他带赵远乔去了三个小区。第一个太远，骑车要半小时；第二个倒是近，但临街，晚上车声不断；第三个是孟行自己住的小区，环境不错，离S大不远不近。

　　"我住七栋，"孟行指着其中一栋楼，"你要是也搬过来，还能搭个伙，我做饭还行。"

　　赵远乔看了看那个小区。绿化不错，楼间距宽，门口有保安和快递柜。确实是个好选择。

　　但他没有马上答应。

　　"我再想想。"他说。

　　孟行也没催，只是笑了笑："行，不急。走，先吃饭，我请你吃个面，这附近有家牛腩面特别好吃。"

　　面馆在一条小街上，孟行轻车熟路地带他拐进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赵远乔的步子顿了一下——面馆隔壁是一家中介，门口立着一块展板，上面贴了几张房源信息。

　　他多看了两眼。

　　孟行已经推开了面馆的玻璃门，回头看他："进来啊，看什么呢？"

　　"没什么。"赵远乔收回目光，跟着走了进去。

　　面馆不大，但人气很旺，门口支着一块白板，写着今日推荐。赵远乔要了一碗清汤牛腩面，孟行要了红烧的。

　　吃完出来，孟行看了看时间："我得去公司了，下午有个会。你自己再转转？"

　　"嗯。"

　　"那有什么事随时给我发消息。"孟行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赵远乔站在面馆门口，目送他走远。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隔壁那家中介。

　　展板上写的锦澜苑，和孟行住的不是同一个小区。他下午看的那片在东边，这个锦澜苑在另一边，方向相反。

　　他走进去，问了一下。中介说锦澜苑的房源不多，但正好有一套刚挂出来的，业主急租，价格也合适。三栋，三楼，朝南，和中庭花园正对着，采光很好。离S大骑车十五分钟，地铁一站，距离刚刚好。

　　赵远乔想了想，说："我去看看。"

　　中介带他看了一下，确实不错。房间朝南，窗外能看见小区的花园，家电家具齐全，价格适中，房东在国外，很少回来，一切委托中介办理，一次□□满一年租金还打9折。他站了一会儿，直接说：“定了吧。”。

　　晚上八点，赵远乔收到孟行的消息。

　　大脸猫行行好：【找到房子了吗？】

　　小树：【定了。】

　　大脸猫行行好：【定了？！哪个小区？】

　　赵远乔犹豫了一下，没有回复。

　　大脸猫行行好：【是不是锦澜苑？】

　　赵远乔看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

　　小树：【你怎么知道？】

　　大脸猫行行好：【你进面馆之前看了一眼隔壁中介的展板，我当时就猜你留意了。锦澜苑确实不错，你看了应该会动心的。】

　　赵远乔盯着"当时就猜你留意了"这几个字，心里浮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确实留意了那块展板，但那只是两三秒的事，孟行走在前面，怎么就注意到了？

　　他索性坦白，回了一句：

　　小树：【嗯，定了锦澜苑。】

　　大脸猫行行好：【太好了！什么时候搬？我来帮忙！】

　　小树：【不用，东西不多。】

　　大脸猫行行好：【什么时候搬？】

　　赵远乔没回。

　　过了一分钟，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大脸猫行行好：【你不告诉我的话，我就每天在你酒店楼下等着 （猫猫哭泣脸）。】

　　赵远乔看着那个哭脸表情，沉默了一会儿。

　　小树：【周六上午。】

　　大脸猫行行好：【收到！！！】

　　赵远乔知道自己拒绝也没有用，也就没开口。果不其然，周六一早孟行就来了，站在酒店楼下等他。

　　"弥勒叔让我来的。"他又说。

　　赵远乔叹了口气，没再拒绝。

　　两个人花了两个小时把东西归置好。赵远乔的东西确实不多，书、衣服、一台旧笔记本电脑，拢共一个行李箱，十分钟就放定了。剩下一小时五十分钟，全是孟行在忙。

　　他从后备箱里搬出两大箱东西，箱口一开，赵远乔都愣了，洗衣液、抽纸、垃圾袋、拖鞋、锅碗瓢盆、床单被褥，甚至连衣架和插线板都有，像是要把一间毛坯房直接填成家。他手脚利落，在六十平的小单间里走来走去，赵远乔想说不用，但每次张嘴，孟行已经忙到下一件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鼻尖甚至闻到了一股香气。

　　孟行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厨房，灶上炖着一锅汤，热气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咕嘟咕嘟地响。

　　"排骨莲藕汤，"孟行探头解释，"我自己在家炖好了带过来的，加热一下就能喝。"

　　赵远乔看着桌上洗好的水果发呆。

　　中介还在门口等着签协议，递完合同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厨房里忙活的孟行，笑了："这是你弟吧？真懂事。"

　　赵远乔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嗯”了一声，快速按要求转了账。

　　收拾完已经是下午三点。赵远乔去厨房烧了壶水，倒了两杯，递了一杯给孟行。孟行接过来，没喝，只是捧在手里，看着窗外。

　　"远乔哥哥，"他忽然说，"你是不是不想跟我走太近？"

　　赵远乔的手停在半空。

　　孟行盯着杯子看，语气很平淡："我注意到了。"

　　赵远乔放下杯子，没有否认。

　　"因为你是宋家的人。"他说。

　　孟行沉默片刻，轻轻笑了一声。

　　"我姓孟。"他说，"我妈给我改的姓。宋家那边……"他顿了顿，"我已经被放弃了。宋时景是嫡子，我是私生子，连上族谱的资格都没有。弥勒叔收留我，也是因为我不算宋家的人了。"

　　他转过头，看着赵远乔，眼神很坦然。

　　"所以你不必因为我跟宋家的关系就躲着我。在宋家眼里，我什么都不是。"

　　赵远乔看着他。年轻Alpha也正望着他，额头沁着细密的汗，卷发贴在前额上，他今天放下了头发，看着比平时更年轻，像大学里那种刚打完球就来蹭饭的学弟。空气里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是焦糖，温热的，和他忙碌了一下午的身影搅在一起，分不清是信息素还是厨房飘出来的味道。

　　"好吧。"赵远乔说，"我知道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被孟行说服了，还是被别的什么说服了。也许是那锅咕嘟了二十分钟的汤，也许是桌上切好的水果，也许只是因为，太久没有人这样忙前忙后地替他张罗了。

　　他的前半生几乎没有朋友。曾经以为宋时景算一个，后来发现不是。解婧对他好，但他给解婧添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不好再拿日常的琐碎去烦她。至于其他人，他不是不想靠近，只是习惯了不靠近。习惯了之后，孤独就不是孤独了，是安静，是一个人的秩序。

　　可是此刻有人在他的厨房里炖汤，有人在他的衣柜里叠被子，有人把衣架和插线板都替他备齐了，这些琐碎的、不值一提的、日常生活里才有的东西，铺天盖地地塞进来，把他这间冷清的小单间填得满满当当。

　　他没法拒绝这种善意。

　　孟行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赵远乔坐在沙发的另一端，双手端着自己为他挑选的白色马克杯，杯身上用彩笔画了只张牙舞爪的小猫，和他自己手里捧着的打盹撒娇小猫马克杯正好是一对。赵远乔低着头思索，给了他肆无忌惮打量的机会，看他白瓷般冷淡隽秀的侧脸，看他垂着的眼睫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他的眉头先是微微蹙起，又一点一点舒展开，像是在心里把什么东西翻来覆去地掂量，终于放下了。

　　孟行看着，心里浮起一声叹息般的念头：他太容易相信人了，太容易把别有用心当作善心好意。宋时景是怎么舍得、怎么敢把这样的人放在一边，不管不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