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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温情 来日方长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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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
孟行低低吸了口气,赵远乔看他一眼,睫毛快速抬起又落下,挡住了那双漆黑沉定的眼睛:"忍一忍。"
蘸了酒精的棉签在他的伤口上快速刷了两遍,赵远乔低头撕开创口贴,贴在他的伤口上。
他的动作轻快又利落,像是处理惯了这样的情况。孟行想,他不是爱惹事的人,那么这样的熟练是在谁身上练出来的?
宋时景么?
思维漫无目的地飘散,他压下两排浓密的睫毛,眼角余光能瞥到赵远乔白皙的手,骨节分明,瘦得恰到好处,手指纤细修长,明明是在帮他处理伤口,却带着一股奇异的节奏感,像是在弹奏一首朦胧悠然的乐曲。
两人坐在小小的便利店角落,日光灯在头顶笼出两个贴得很近的影子,孟行藏在裤兜里的手湿漉漉的,手心全是汗。
"好了。"
赵远乔说,他终于直起腰,重新在自己的凳子上坐下,左右看了看,确保伤口都被妥帖地料理好了,这才问:"想吃些什么,我请客。"
孟行下意识反驳:"远乔哥哥我来吧……"
"我来。"
赵远乔站起来,温和又坚决,"应该我请你吃饭的。"
孟行有些懵地抬起头看他,卷发柔软地盖在头顶,明明个子那么高大,看上去却像是一个懵懂的小动物,茫然的,依恋的,茶色的眼珠一瞬也不瞬地盯过来,瞳仁里全是他的影子。
赵远乔压住了想要揉揉对方头顶的冲动,推门出去:"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便利店。
外面是再寻常不过的夏天的夜晚,福康路上树影婆娑,街头人来人往,仿古的路灯晕出柔黄的光,沉默不语,温柔伫立。
赵远乔走了几步,发现孟行并未如料想般跟上,便回头去看,然后就看到孟行落了一段距离,垂着头、迈着脚,莫名有几分小心翼翼。
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孟行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对他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赵远乔也忍不住跟着微微笑起来。
"想吃什么?"
他刻意放慢了脚步,等待年轻的Alpha靠近。
孟行果然稍微加快了脚步,拉近了与他的距离,却不敢真的比肩,只是缀在赵远乔身后两步远。
"都可以。"
年轻人爽朗地回答,他还是穿着上午那件卫衣,卡其色短裤,配一双有点旧的球鞋,明朗青春,充斥着蓬勃的生机和活力,只是看着,就会让人的心情好起来。
赵远乔开始琢磨去哪家店吃饭。
"不如本帮菜?"经历了晚上预料之外的纠缠和麻烦,他的心情难得放松下来,边走边说,"……记得你喜欢吃甜的。"
"你还记得?"Alpha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在他身后说。
赵远乔笑起来:"当然记得,我当时要给你一块糖,你直接一口叼上来,狼崽子一样,甩都甩不脱,把我的手都咬破皮了,后来还见过……"
他突然想起那时的场景,瘦得可怜的男孩钻在老宅回廊下的缝隙里,狼吞虎咽一块宴会剩下的蛋糕,脸上糊满奶油,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见过什么?"
不知何时,孟行已经走到距离他很近的地方,他停下脚步,一回身,正好撞在对方结实的肩膀上。
孟行没有动。
不仅没有动,他还伸出一只手,虚虚揽住了赵远乔的腰,等到他重新站直,才缓缓放下来。
两人正好走到两条路的交汇处,浓荫如盖,挡住了大部分的路灯光,孟行的脸笼罩在树荫遮蔽的阴影之中,不时有疾驰而过的车灯滑过他的脸颊,明暗不定,平白让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晦涩不明。
那一瞬间,赵远乔感到了沉重的压迫感。
是晴朗夜空中突然掠过的一抹阴云,星月不见,沉郁难定。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孟行向前两步,重新站在了路灯投射的光晕里,压迫感倏忽即逝,他又变回了那个俊朗的青年。
"很高兴你还记得我的事,远乔哥哥。"他用近乎郑重的口气说,"真的很高兴。"
赵远乔望着他,心想,他也为孟行高兴。
"带你去吃一家正宗的本帮菜,稍微有点远,我们打车过去。"他说着掏出手机,还好过了高峰时间,不用再等,没过 1 分钟就有网约车接了单,载着他们向海城的西边驶去。
海城这些年东扩,产业园、金融区、大学城大多在东边,过了浦江往西是老城区,这里是海城的旧筋脉,空气里飘荡的是另一种陈年的尘埃,混合着晾晒衣物的皂粉气、巷口夜宵铺子油炸的腻香、还有老木料在潮湿暑热里缓慢蒸腾出的腐朽的甜,一点点,合拢着汇入细而窄的弄堂。
行走其中,抬头便是遮蔽了天光的风景。横七竖八的竹竿,密密麻麻地架在两侧窗棂之间,像一张覆盖了整个弄堂的巨大蛛网。窗台上挤满了盆栽,有些是半死不活的月季,有些是疯长的绿萝,甚至还有旧搪瓷脸盆改造的花盆,种着几根葱蒜。那葱蒜绿油油地蓬勃着,与下方晒着的咸鱼、酱瓜坛子构成一幅奇异的生活静物画。
"喏,是这里了,看网上说还在的。"赵远乔盯着手机导航,没留神脚下杂物堆中窜出一只又肥又大的黑老鼠,他倒不害怕,但是被惊了一下,忍不住向旁边避开,接着就被一只大手用力拉住了。
"小心,那里是排水沟。"孟行提醒。
赵远乔笑了笑,将手臂从他的手掌中挪出来,重新站稳:"我又不是小孩子。"
小馆子在弄堂深处,门面窄窄的,推开的时候门楣上挂着的铜铃叮当一响。
里头灯光暖黄,七八张桌子挤挤挨挨,墙上贴着褪色的红纸菜单,手写的毛笔字洇了墨迹,像是隔着二十年光阴朝人眨眼。隔壁桌有几个海城阿姨在讲话,语速又快又糯,像是在蒸笼里滚过的糯米团子,带着黏糊糊的甜意。
老板娘迎上来,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围裙上沾着油渍,笑起来却很亲切:"两位啊?里头坐。"
她把他们往角落引,那是店里最安静的一张桌子,靠窗,窗外是一堵灰扑扑的墙,墙根下码着几盆蔫头耷脑的葱蒜。
赵远乔坐下,接过菜单扫了一眼,抬眼问孟行:"有什么忌口的?"
孟行摇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像只等待投喂的大型犬。
赵远乔顿了顿,把菜单合上,跟老板娘说:"来一份葱烤鲫鱼、一份荔枝肉、一份清炒苋菜、两碗米饭、两碗酒酿圆子。"他看向孟行,"够吗?"
"够了够了。"孟行连忙点头,又补充了一句,"远乔哥哥,你点荔枝肉啊?"
"嗯。"赵远乔应了一声,没多解释。
荔枝肉是海城本帮菜里的甜口,糖醋溜的,酸甜酥脆。他记得孟行小时候喜欢甜的。
菜很快上齐了。红烧肉盛在白瓷盘里,色泽酱红油亮,糖色上得极好,琥珀色的酱汁在盘底聚成一汪浓稠的蜜。荔枝肉是金黄色的,外壳炸得酥脆,浇了糖醋汁,咬开来里头是粉嫩的肉芯。
孟行夹了一块荔枝肉,咬了一口,眉眼弯弯地笑了:"好吃!"
他又连夹了两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到了食的仓鼠,吃得分外认真。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忽然"嘶"了一声——是左脸上的伤口扯到了。
赵远乔看着他龇牙咧嘴的样子,忍不住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远乔哥哥你也吃啊。"孟行把一盘荔枝肉往他面前推了推,"这个真的好吃,甜的。"
赵远乔夹了一块,慢慢嚼着。酱油和冰糖的甜腻裹在舌尖上,是童年弄堂口那家老店的味道。他在慕尼斯城的时候,偶尔也会想这口,只是那座城市连像样的中餐馆都找不到,更别提本帮菜了。
孟行吃得很快,像是要把所有菜都尝一遍,筷子在各盘之间穿梭,最后又绕回荔枝肉。赵远乔想,这个人倒是从小时候就没变过。
"你一直在海城吗?"赵远乔随口问。
"嗯……之前在南边做了几年,去年才回来的。"孟行咽下嘴里的肉,认认真真回答,"刘叔说这边缺人手,我就过来了。"
南边。赵远乔没有追问。他知道刘弥的生意往南延伸到哪里——那些地方他不想知道,也懒得过问。
孟行似乎察觉到他话里的停顿,连忙换了个话题:"远乔哥哥,你来了海城,是要在S大教书吗?"
"做研究。"赵远乔简短地答,"教课是附带的。"
"哇,研究什么?"
"材料。"
孟行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又崇拜的样子:"听起来好厉害。"
赵远乔看了他一眼。他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直愣愣地夸——宋时景从来不夸人,他看人总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意味,像是在估价。孟行的眼神不是那种,他是单纯的、明亮的,像个刚入学的大学新生。
"没什么厉害的。"他说。
孟行不说话了,只是笑嘻嘻地又夹了一块荔枝肉,塞进嘴里。
安静了一会儿。
餐馆里油烟气蒸腾,隔灶飘来的热气把灯光蒸得模糊。赵远乔低头喝了一口酒酿圆子,糯米丸子软糯弹牙,甜汤里浮着几粒桂花,香气幽幽的。
"远乔哥哥。"孟行忽然叫他。
"嗯?"
"你知道吗,荔枝肉的做法,要把肉先切花刀,炸的时候才会卷起来,像荔枝壳一样。"孟行一本正经地说着,筷子尖戳着盘子里一块荔枝肉,"所以你看,这个花纹——"
他举起来给赵远乔看,脸上带着一种天真的、分享秘密般的郑重。
赵远乔看了一眼:那块炸肉的花纹确实像荔枝壳,一层层翻卷着,糖醋汁挂在金黄的酥皮上,灯光照下来,晶莹得像枚小琥珀。
"像不像?"
孟行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酒窝深深,满是等待夸奖的期待。
赵远乔看着他的脸——年轻、明朗、带着伤还笑得这么灿烂,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松动了。
他嘴角弯了一下。
"像。"
孟行的笑容在那一瞬间更灿烂了。
饭吃完,赵远乔叫了辆车。弄堂口等车的时候,夜风灌进来,把方才店里蒸出的热气一卷而散。孟行走在赵远乔侧后方,影子被路灯拖得很长,像一条安静的尾巴。
车来了,赵远乔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孟行:"你住哪?顺路送你。"
"不用不用,我打车很方便的。"孟行摆摆手,笑得乖巧,"远乔哥哥你先回吧。"
赵远乔看了他两秒,没坚持。他想起来自己也不太习惯别人送,便点了点头,弯腰钻进车里。
车窗摇下来的时候,孟行趴在窗沿上,冲他挥手:"远乔哥哥,今天谢谢你。"
赵远乔想起那张脸上的创可贴,说:"伤口别碰水。"
"知道了——"
车开了。赵远乔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倒退的弄堂和梧桐树,风是软的,带着湿润的水汽,轻轻打在他的脸上。
手机亮了一下,是解婧的消息:“人呢?还活着吗?”
他回了两个字:“活着。”
解婧秒回:“?那个Alpha呢?”
赵远乔没有再回复。他想起吃饭时孟行举着荔枝肉给他看花纹的样子,眉眼弯弯的,酒窝深深,明明受了伤,还笑得那样灿烂。
他又想起弄堂路口那一瞬间的压迫感。
——不该再想了。
赵远乔没有回答,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大腿上。
车在酒店楼下停了。他上楼、开门、换鞋、烧水,做了一切该做的事。水开的时候他站在浴室里,听着热水烧开的汽声,才忽然觉得今晚真的很长。
而楼下。
孟行站在路灯底下,酒店生意很好,无数四面八方来的旅人,无数亮晃晃的窗,他知道赵远乔的那一扇,但没有过去,只是远远地看着。
他的笑容在赵远乔的车开走之后就褪了,像一层面具从脸上慢慢揭下来,露出底下的东西——那不是悲伤,也不是冷漠,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深的满足,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摸到了一点什么,虽然还远不够,但足以让他继续等下去。
他抬手碰了碰脸上的创可贴。
赵远乔的手指碰过的地方,还有残余的温度——或者是他自己的体温,他分不清。
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对话框。最新的消息还停留在之前,是他发出的,对方始终没有回复。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再次删掉。
最终什么也没有发。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走入夜色里。
步子轻而稳,像一只终于嗅到猎物气息的兽,不急,不慌。
来日方长啊。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