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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死亡   事了拂 ...

  •   事了拂衣去,我转身离开之际,只听他在殿内唤了一声。
      “冯夫人,烦请进殿。”
      我进殿时,太子殿下正抱着那小团子细细端详,眉目之间满溢着的,是与往日威严不同的,舐犊笑意。
      我行过了礼,他让我起身。
      他不再是那个端方持重的少年,渐渐有了运筹帷幄的从容。
      岁月带给我们的,是眼角眉梢,可见却无从说起的改变。
      他开了口。
      “脸上的疤,淡了不少。”
      我颔首。
      沉默一瞬,他又说。
      “来抱抱小世子吧。”
      这话说的,仿若我才是他的生母。
      可是我无从拒绝,只得上前一步,从他满是龙涎香的怀中,接过了那个小婴孩。
      他的手臂有意无意蹭过我的肩头。
      我已经不是未出阁的姑娘了,却因这点与他细微的触动,腿上软了软。
      我不敢抱得紧,又不敢抱得松,一时间进退维谷。
      许是我的姿态滑稽可笑,太子殿下的目光,转了几分柔和。
      “你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孩子。”
      他说着。
      我不答,只端详着这个小婴孩。
      血脉承递,如此神奇。
      就这样一个看似无害的小婴孩,就可以困住蘩蘩一生。
      也可以困住许多人的一生。

      蘩蘩生产之后,我便给冯平发了家书。
      家书报平安,我想,这次我终于知道,如何报平安了。
      冯平的信回的寥寥,只说,谢我。
      那年年末,皇上薨逝,太子殿下,成为了新的皇帝,住进了那层层包裹的宫墙之中。
      蘩蘩也住了进去,回到了那个曾经让她夜不能寐的地方。
      公公婆婆以为我和冯平新婚分离十分寂寞,便要我去幽州相陪。
      我无以拒绝,只得北上。
      因战事不算吃紧,我和冯平,均安住在幽州将军府。
      除却分房而居以外,我与他默契地在外人面前扮演着恩爱夫妻的角色。
      那时我方才明白,家宅安宁也利于稳定军心。
      冯平带着我,策马驰骋于他开拓的每一寸疆域之上,而我见这一望无际的国土,竟来了兴致,势要画出一幅塞外疆图来。
      冯平并无二话,当即拨了三十名能写会画的兵丁,与我日日丈量这片土地。
      我想,冯平也想知道,自己究竟为大昭争下怎样的辽阔疆域。
      最难丈量和绘画的,是看上去大差不差的土地。
      直至我二十五岁,这西域都护府内的疆图才颇具雏形。
      此时,我们已经画废了五千六百七十三张手稿。
      而京城传来的消息,打破了我和冯平对于西北土地的执念。
      因为,是宫里来的密信。
      蘩蘩病重。
      冯平为我备了沿途的快马,让我得以在七日之内抵达京城。
      我风尘仆仆满面尘灰到了宫里,只见到精神恹恹的蘩蘩。
      她才二十五岁,脸上就已经开始生出浅浅的皱纹。
      平宁十分懂事了,在蘩蘩身边围前围后,端茶倒水,清清朗朗叫着我姨母。
      而如今的太子李继,也随着自己的姐姐,清清楚楚地唤我。
      看见这两个日渐蓬勃的生命,我不禁想起边关数年如一日的黄沙。
      或许这就是生命的意义,让我们这些大人,明晰地感受岁月的更迭。

      我陪了蘩蘩五天,都未曾见过皇上前来探望。
      蘩蘩只说,皇上日理万机,一个月都不入后宫几次。
      我说,那不一样。
      我没说出口的话是,他并不珍惜你最后的时光。
      一日,天气正好,我带着蘩蘩四处走走,她指着一棵高高的柏树和我说,我们第一次进宫的时候,在太后宫里,就可以看到这棵柏树的树冠。
      我早已经不记得了,却茫茫然点头。
      她命青梅在柏树下放了一张躺椅,一张圆凳,让我陪她说说话。
      她说,平宁像我,时刻都不闲着,可皇上,偏偏就宠爱她。
      她说,李继很争气,过目成诵,是个栋梁之材。
      我说,蘩蘩你真有福气,生出这样好的孩子。
      她拍了拍我的手,只有些疑惑,问道:“你的手怎么这样粗糙?”
      我反手抚了抚蘩蘩的柔荑,细滑白嫩,是养尊处优的皮肉。
      我赧然一笑:“西北风沙大,我成日在外,哪里有时间保护皮肤。”
      蘩蘩抬手抚着我的脸颊,细细摩挲我那块浅浅的伤疤。
      “那边很苦吗?你们都还好吗?”
      你们,我自然知道你们是谁。
      “我们都好。”
      “可是你们为什么没有孩子?”
      蘩蘩如今与我说话,竟开始不遮遮掩掩。
      我豁达看着她:“蘩蘩,或许,我嫁给冯平的使命,并不是绵延子嗣。”
      蘩蘩垂眸笑笑:“也对,哪里有人像我,未来和荣宠,都裹在肚子上。”
      我不知如何劝她,而她,在默了默后,继续说道。
      “可是,我的未来与荣宠,已经无福消受了。”
      我连连呸呸呸,低声嗔她:“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蘩蘩脱了力,倒在躺椅上,纤长的手在风里摆动。
      “那年我进宫时,好似也是春日。他站在宫墙上,我站在宫墙内。我唯一能在极目之处高高的城楼上分辨出他的时刻,便是清晨与黄昏。只有他走起来,盔甲带起轻翘的弧度,与旁人不同。即便我们相隔那样远,我也能在许多小人之间发现,哪个是他。”
      我灵台之中浮现的,是御景亭上,黄昏时刻。
      有的人那样近,却那样远。
      “芩芩,我从小就羡慕你,羡慕你好似不怕任何事,不怕祖父动怒,不怕父亲叹气,不怕母亲落泪。而这桩桩件件每一样,都钻进我的心里,变成我夜不能寐的因由。我总是害怕辜负他们的期待,也最终,变成了他们眼里嘴边的那个人。其实进宫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除了城墙上的那一抹影子之外,一无所有。我的身躯,我的血肉,我的姓氏,生来就不属于自己。”
      “蘩蘩,或许我这个人,生来薄情。我爱自己胜过爱旁人。”
      我这样说着,希望能宽慰她。
      蘩蘩望进我的眼底,她嫣然一笑:“若说我此生遗憾,或许是未能早些明白这件道理。可若说我此生之幸,也是可以早早离开,了断尘缘。”
      我在她眼中看到的,是对死生的释然。
      那我,也应当掩藏自己的留恋,替她庆祝。
      我拿出这些年在西域所画疆图的缩略手稿,一件件为蘩蘩讲着那位少年将军是如何战下这一座座城池的。
      她随着我的讲述,抚过这羊皮上一个个小黑点,仿若她看过,便是去过。
      她说,芩芩,我可以带着这张图走吗。
      我说,当然。
      她忽的露出幼时天真的神情,调皮问道:“芩芩,我这样说起他,你会不会不开心啊?”
      我故作嗔怪,扁扁嘴:“自然了,自然生气了。你不知道,有一次他在睡梦中忽然唤起你的名字,还挨了我一记耳光。”
      我以为,这件事我此生都不会再提起。
      因着,我无法接受,那个看上去稳重老成的丈夫,在床笫缠绵之时,总是将我看作另一个人。
      可是,在尊严和蘩蘩之间,我想成全我的蘩蘩。
      若不是蘩蘩,不是这个和我连在同一条脐带上的姐妹,或许,现在独坐宫中,苦等大限将至的那个人,就是我。
      所以,何其有幸,我有蘩蘩。她成全了我此生的喜乐与自由。
      而我,也愿成全她可望不可即的爱情。
      蘩蘩美好的眸子湿了湿,可神情还一如往常和我撒娇一般,双臂揽起我的胳膊,在我的肩头蹭着。
      “芩芩,别生气了,是我的错。”
      我俩嬉闹着,不知何时,她睡了过去。
      梦呓之间,她仍旧念叨着,是她的错。
      午夜时分,瑞凤薨逝,丧钟自坤宁宫一路绵延,传出宫城。
      她终于,自由了。
      坤宁宫乱作一团,而我这个与皇后模样相似的人在这里主持大局,看在外人眼中,十分吊诡。
      太子李继并不明白坤宁宫为何生乱,他只抱着我的大腿,唤我母后。
      平宁带着哭腔,破天荒训斥起太子来。
      她说,这是姨母,不是母后。
      李继却似听不懂一般,嚎啕大哭扯着我的衣服,仍旧执着唤我母后。
      平宁一把扯开李继,尖声问道:“你不记得了吗?母后身上都是药味,而姨母身上,是日头哄过被子的味道。”
      李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直要去找母后。
      我忙的焦头烂额,吩咐着青梅整理蘩蘩的爱惜之物。
      皇上终于出现了,结束了这一场手足无措的慌乱,也止住了平宁和太子滔天的哭嚎。
      我如释重负,到四下无人的偏殿躲懒。
      宫人都在忙,无人为我掌灯,我也就在这一片黑漆之中,席地而坐,抱膝睡了过去。
      迷蒙之间,一豆幽微烛光将我唤醒。
      我抬眸一看,掌灯之人着一身明黄色长袍,五爪金龙呼之欲出。
      我连忙转坐为跪,并直呼万岁。
      他远远坐在榻上,神色似是有些疲惫。
      他没叫我起身,只问我,你们柯家还有几个女儿。
      我答,正值妙龄仍未出阁的,我还有三位堂妹。
      他砰的一声,将案上的香炉拂到地上,声音渐冷。
      “所以,也要把她们都送进宫吗?”
      我向他叩了个头。
      “全凭陛下决断。”
      他再是冷笑几声,问道。
      “皇后薨逝,你为何不曾落泪?”
      我答。
      “因为她自有去处。”
      “自有去处,自有去处……”
      他兀自喃喃许久,正当我双膝酸麻之时,他又蓦地平静下来,对我道。
      “朕已设立火器营,不出三月,便可让边关将士有火器可用。”
      我颔首称是。
      “徐氏一族,多年来已为朕心腹大患,不多时,便会给你一个交代。”
      徐氏……
      徐侧妃?
      给我一个交代?
      是蘩蘩的交代吧?
      我再叩首,朗声道:“多谢陛下大恩。”
      他很奇怪,又兀自笑了起来,笑声中,露着三分悲戚。
      直至他离开,东方既白,我二人一坐一跪,再无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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