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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冯平   我想, ...

  •   我想,国丧的消息比我的家书传的快一些,所以我并未告知冯平。
      及至我回到幽州,冯平已然接受了这个事实,每日如常操练。
      只有他身边的亲兵来报,说他前段时间,破天荒休沐了两日。
      我心底有颗邪恶的种子,一日,我画下了他城墙之上的身影,在他下值后请他观赏。
      起初,他不明所以,只有些好奇问我,为何要画他。
      我说,蘩蘩说,宫墙上的你和旁人都不一样,所以我叫你看看,哪里不一样。
      他手一抖,那画纸落在地上。
      半晌,他方才道。
      柯如倩,你这人当真是,睚眦必报,杀人诛心。
      我说,冯平,有些话我说不得,只能画给你看,你看过了,就要记得。
      他捂着心口,长眉一蹙。
      “我记得,记住了。”
      我年岁不小了,公婆催子嗣的家信雪花一般飞到幽州,而我选择忽视,留给冯平应付。
      他应付的很好,体现在,我还安然做着冠军侯夫人。
      当然,应付不好的时候,他似是而非问了我一句,可想要一个孩子。
      我只忙着作画,未回答。
      而他十分识相,再未提过。
      第二年,我二十七岁,冯平抱回一个孩子,记在我的名下。
      我不知道这个孩子是他和谁生的,就连是不是他生的,我也一概不知。
      不过大家都以为,是我生的。
      我当了便宜的娘亲,也就自然不多话。
      冯平取了大名,叫冯正。
      而我取了小名,叫凡哥。
      冯平在听到这名字时,脸色难看得很。
      可是我就是想时不时提醒他。
      蘩蘩。
      你要记,就记一辈子。

      我疆域图绘制的进度,赶不上冯平挞伐的进度。
      军中有了火铳之后,如有神助,他直捣天狼腹地,将大昭版图拓宽一倍。
      我扶额苦笑,想着此生,恐怕是要贡献给这疆域图了。
      我和冯平处的很好,因为我熟知火铳机理,因此便成了他的首席军师。
      对于这火铳总是卡弹的问题,我实是深有体会,虽说我的伤疤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但我也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
      是以绘制疆图之余,我又开始研究这火铳。
      我将弹道处改了几遍,在冯平军中多次试验,效果尚佳。
      好巧不巧,祖父莫名召我回京。
      我还以为他老人家有什么吩咐,到了京中才知,是陛下宣见。
      着实,皇上直接宣见臣妇,好似不妥。
      我进了宫,在勤政殿外候着,等待面见天颜。
      此时距离我与他上次相见,已过十年。
      弗一进殿,他只说了句,冯氏臣妇,你可知罪?
      便叫我匍匐在地,连呼万岁。
      只不过,我当真不知自己何罪之有。
      他丢了个十分有重量的物件在我眼前,敲击着大理石地面,“咚”的一声。
      我定睛一看,是我最新改良的火铳。
      皇上的消息就是快。
      他说我未经准许便擅自更改火器营的火铳,是斩首的大罪。
      我能怎么说,我只说,臣妇知罪,可这也是为了皇上和我大昭的后世云云。
      最后,我虽保住了自己的项上人头,但冯平被削了爵。
      好在,定西将军的官职没丢,不过是小惩大诫。
      而后,皇上又提出了另一件棘手之事,说需要我相助。
      当时我就在想,这皇上做事真是够绝,将这事放在后面说,连个将功折罪的机会都不给我。
      不过皇上发话,哪有我质疑的道理。
      他幽幽叹了口气:“平宁十六了,到了嫁人的年纪。我为她看了几位驸马,均不合她的意。我看她本意,对嫁人之事毫无兴趣,你是她的姨母,去劝劝她吧。”
      我思忖半晌,开口婉拒。
      “陛下,我与平宁已经数年未见,现在后宫主位有皇后坐阵,我越俎代庖,于理不合。”
      “怎么,你也觉得朕有失偏颇?”
      他扬眉反问,迫人的杀伐之气第一次让我觉察到,自己与天威,近在咫尺。
      我平素在他面前的直抒胸臆,渐渐犹豫。
      我壮起胆子仰头望向他,我与他之间,隔着这勤政殿大半的空间,及他摞满奏折的书案。
      看不清他的面目,只觉那龙袍晃眼。
      千里迢迢召我回京,不是为了杀我的吧?
      我定了定神,不加掩饰:“陛下,古有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您就算逼着平宁出嫁,也是应当的。而如今您若问我,我只将心比心,替平宁说一句,我大昭如今兵马强盛,物阜民丰,朝堂之内一派清明。对外无需公主和亲,对内无需安抚掣肘。陛下励精图治,为的是百姓安宁,也为给自己的儿女开太平,偌大个皇宫实在是养得起,也养得住一位不愿出嫁的公主,想必,这也是陛下夙夜匪懈,殚精竭虑的初衷。您若觉得公主该嫁,自然不必问臣妇这样一个外人,圣旨御诏,玺印一盖便罢了。”
      因着离得远,我说话的声音大了些,以致话音落下,仍有余音不绝。
      良久,上首才发出一片笑声。
      他说,终究是你。
      敢情我不是来劝平宁的,是来劝他的。

      我出勤政殿时,已是黄昏。
      我此生对皇城唯一的印象,便是黄昏。
      不知为何,平宁在宫道上翘首等着我。
      想必,她已经知道皇上召我进宫的意图。
      她像只小燕子扑到我的怀里,脆生生少女的娇音唤我姨母。
      我看着眼前的平宁,无比熟悉。
      好似看到了少女时的自己。
      我已有许多年未见平宁,不知她现在喜欢什么,不喜什么,是以便听她说话。
      她说,父皇从小便说我像姨母,我想若是我和姨母这么相像,姨母定是知道我要什么的。
      她又向我怀里蹭了蹭,果然,姨母最懂我。
      我轻抚她头顶的发,问她,平宁不嫁,是当真不愿嫁,还是想嫁的人嫁不了。
      平宁的眸子闪了闪,嘴角的笑意消了消,复又浮起。
      “这两者有何不同?”
      我思索着应答,而后又无言以对。
      走过半生,我亦不知这答案如何。
      我答,不论为何,只跟着心中所想便好。要记得,你是大昭最尊贵的公主,这世间,没人能比你更有资格幸福顺意。
      平宁眼中有泪意,我听着暮鼓,与她匆匆告别。
      后来,平宁推行女官制,为天下女子开辟前路,而皇上,竟也全然支持。
      她果然,堪当我大昭的公主。
      我替蘩蘩为她骄傲。

      回了幽州,我和冯平说起这些事,他眼中挂着些许看戏神情。
      我说,老冯,被削爵的是你,作甚这样开心。
      他答,柯如倩,如果当初是你嫁给了皇上,你或许会是个好皇后。
      我白了他一眼,蘩蘩如果嫁给你,也许你现在家宅兴旺,婆媳和睦,无后顾之忧。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一边已经习惯了我的扎心言论,一边对呛着我。
      “听说皇上最早看上的是你。”
      我连忙回怼。
      “谣言止于智者,你信吗?”
      他终于闭上了嘴,踱着步子要去和凡哥练枪法。
      其实我和冯平这种兄弟情意,在婚姻之中十分难得。
      可惜我想珍惜,对他好些时,他偏偏坠了马。
      这个笨鬼,在马上活了半辈子,就这么摔在自己的舒适区里。
      我只能带着冯平和凡哥回京养伤,顺便孝顺一下公婆。
      冯平只觉自己丢人,越想越气,任我如何开导都不听,是以身体每况愈下,连公公婆婆看着都揪心。
      五年内,公公婆婆相继离去,凡哥也子承父业,继续回到西域都护府挣功勋。
      我四十岁,整日和卧床的冯平为伴。
      我怀疑冯平坠马伤了脑子,经常叫我蘩蘩。
      阖府上下如此多的耳目,我只得说他把我认作了他的儿子。
      年轻气盛时,我听到这话,赏了他一耳光,他铁青着脸走了。
      现在,他双目浑浊,我听了这话扯了扯他的胡子,他竟然还捧腹大笑起来。
      皇上早就恢复了他的爵位,我也还是正经的侯夫人,诰命在身。
      忽有一日,冯平神志忽然清明,他张口便斥我。
      他说,柯如倩你这个没良心的,我当初娶你,也是想和你好好过日子的,就为了那个胡乱叫错的名字,你就打我的脸!你可知我的脸面多重要!
      我呸了他,我说好像我嫁你不是为了好好过日子似的。
      他说,我给你赔罪,我给你挣了个诰命,我死之后没人敢动你。
      我说,我谢谢你,你这辈子遇上我,倒了大霉了。
      他忽的,哑然失笑。
      良久,他哑着嗓子,低低呢喃着。
      其实我得谢你,从前我只知忠君报国,自诩是个赤诚儿郎,我自知与蘩蘩无缘,也曾放浪形骸,流连花丛。是你告诉我,蘩蘩仍旧念着我,记着我,让我悟着,所谓赤诚,当是爱一国,爱一家,爱一人。
      我爱过一个不能相守的人,不算遗憾。我忘记与她相爱,甚至羞于提及,才算遗憾。
      不知怎的,我竟老泪纵横。
      羞于提及,才算遗憾。
      我已经遗憾了一辈子。
      冯平在冬日里,缩在我的臂弯里离去。
      大昭的一代名将,也不过是肉体凡胎。
      不过青史之上,他已为自己赚了几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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