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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生产 他气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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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气若游丝对我说:“给我讲讲你的名吧?”
我翻到那篇《小雅·鹿鸣》。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他又说,蘩蘩呢?
我又改念那篇《召南·采蘩》
“于以采蘩?于沼于沚。于以用之?公侯之事。……”
他伸手,摸了摸我拿着的泛黄旧书的书脊。
“你们的名字,脱不开这礼乐,也脱不开柯家。”
我早就读过《诗经》,是以我也明白那些草木,离不开水与土。
就像,离不开自己破土而出,赖以过活的地方。
许是看我没说话,他又拍了拍那书脊,笑着:“可是前些日子我和庄子里的一位老仆问话,他为我说了件有趣的事。”
我自然追问。
他说:“芩草一物,在地面匍匐成网,之于护坡保土,可堪大用。”
我不明所以,只看向爹爹。
爹爹又接着说着:“我之前,总觉得你是个落拓的性子,不喜受拘束。直到那天,你对父亲说了那样一些话,我才恍然悟到,冥冥之中,我为你取了‘芩’字,最为恰当。”
“何以见得?”
我以为,他又要做那些临行托孤的姿态,让我听祖父的话,将自己根系下的沃土,牢牢守住。
可他却说:“前朝琅琊王氏,兴旺百年,倾颓只在一瞬。虽直至如今青史留名,只有何人记得他王氏政绩如何?推行政令惠民几何?惟记的,不过是王漠独自持节深入北地,宁自戕于阵前,不愧对君民之重托罢了。”
“他王氏兴,兴的是人丁,兴的是家宅,兴的是祖祖辈辈的良田千里佃农无数。若无王漠先生,他王氏历代千余人,可安枕于榻上,成日舞文弄墨,只做那些不痛不痒的变法?”
“气节在哪里,一个家族的荣辱,就在哪里。”
我听着,只觉胸中热血沸腾,情难自抑。
“这气节,柯氏先祖有,太祖父有,而至如今,勾心斗角,趋炎附势,消亡殆尽。”
“芩芩,你若是个男子,该有多好。柯氏宗祠,大昭青史,焉能无你一笔之地?可你是个女子,也并无不好,只是,苦了你自己。”
原来爹爹的那句话,是这样的意思。
是一个父亲,对自己女儿的疼爱与悲悯。
我紧紧握住爹爹的手,只自责于多年不归家,如今再想多为他整理典籍,已时日无多。
爹爹冰凉的手摸了摸我的脸上的伤疤:“芩芩,柯家的宗祠和姓氏不算紧要,若能留存柯氏风骨,也算应了爹爹为你取的小字了。”
泪成行,滴滴落尽他的掌心之中。
他又叹了句:“苦了我的蘩蘩,竟也因着这与生俱来无法选择的姓氏,埋没于深宫内院之中。”
“女儿啊。”
说完这句话,我的爹爹撒开了握住我的手,终于脱离了柯家这个姓氏。
也脱离了这个牵绊他无数的人间。
太后娘娘和爹爹先后离世,对风雨飘摇的柯家,可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我的婚事,自然也被搁置。
因我不好金石,所以父亲那些珍藏的器物典籍,也一并被我封在他的书斋里,想他了,我便去看看。
还好,我们柯家的希望蘩蘩又有了好消息,她已经有孕三个月了。
绝处逢生,枯木逢春,祖父喜上眉梢,日日盼着蘩蘩可以为太子诞下嫡长子。
边关也传来好消息,冯平率兵横扫楼兰,将天狼国退于贺兰山之外。
满朝上下,无不赞颂这位英勇的少年将军。
回朝受封冠军侯之时,我已经四年未曾见过他。
他约我出游,我换上男装,而他依旧英姿飒飒。春日的杏花洒满头,而他抬手为我拂去那轻红浅白。
之后,这个少年将军向我提亲,祖父看到这样好的儿郎提亲,自然是一口应下。
我却仍旧不知,自己如何嫁他。
好在,我重孝在身,三年之内,不论婚嫁。
盛夏时节,蘩蘩生产。
娘亲说我未出阁,不好去添乱。
我只好又去寒山寺拜了一夜的菩萨,求菩萨赐给蘩蘩一个男娃。
拂晓,蘩蘩生产的喜讯传来。
是喜,却不是大喜。
是个女娃。
是个女娃,她就要再生下去。
可这世界,若没有女娃,又何来人丁数万呢?
我抬头看菩萨,可连菩萨都是男身女相。
我登时从菩萨面前站了起来。
看来临时抱佛脚,真的不灵。
我赶回家,正巧娘亲回来,说起蘩蘩生产的事。
祖父忧心,太子殿下会因蘩蘩没有诞下世子而冷落了她,娘亲却说,蘩蘩这些年都是专房之宠,而且太子殿下在听闻蘩蘩诞下郡主之后,仍旧赏赐丰厚。
我心想,太子还算有点良心,对蘩蘩不错。
一晃,两年过去,看着蘩蘩的女儿平宁郡主已经会走路,也会叫我姨姨的时候,我才发觉,自己已经十八岁了。
我和冯平的婚事,也该张罗起来。
当然,我不会自己绣嫁衣,也不会自己绣盖头。
娘亲说这样不吉利。
我想说,如果真拿我绣的穿去嫁给冯平,那才是真的不吉利。
我在腊月出嫁,雪白的大地映着火红的嫁衣那样刺眼。
因着冯平风头正盛,皇上特派太子唱礼。
他在人声鼎沸之中,诵着千年万年的和美之词,看着我和冯平三次叩首,合婚礼成。
我被蒙在龙凤呈祥的盖头之中,他悠远寂寥的声音,仿若数年前宫城大内,催人离去的暮鼓。
此生,如此声。
我的公婆是难得的好相与,他们看我,就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而我和冯平,算是年少相识,虽不是青梅竹马情深意笃,也算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因此,绵延子嗣一事,是我婚后的一大难关。
我不想生孩子,只因为我怕死。
我也怕生了女子,又叫我生男子,生了男子若不伶俐,又叫我再生一些。
我不想违背自己的意愿,也不想让公婆失望。
我和冯平之间,亦不到推心置腹之处,是以有些话,我还压在肚子里。
闷热夏日的雨夜,我和冯平难得清凉,并肩躺在床上,无所事事,他欺身上来。
我知他酒后颇好此道,今晚他和公公对饮那几杯之时,我就早已料到会有如此。
作为妻子,我自然顺从。
只是,情意迷蒙,缠绵辗转之间,他咬着我的耳垂,低低唤了一声。
蘩蘩。
我登时吓得冷汗津津,他感到我的僵硬,如醉初醒一般退开,怔愣望着我。
那一刻,我只觉得自己,偷盗了蘩蘩的幻梦。
而这些年来被我忽略的细碎印记,也逐渐清晰。
他似是愧疚,觉得对我不起,便倾身过来抱我,而我,送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清脆声响打破的,是夜雨的窸窣,也是我二人粉饰太平相濡以沫的后半生。
他拿着自己的袍子匆忙离开,而我的心底,如这场夏夜暴雨一道,彻头彻尾,淋的清凉。
那日之后,冯平与我并不多话,只向皇上请缨戍边。
满朝皆言冯侯世子新婚燕尔仍不忘国事,又得了一阵赞誉。
我为他收拾好行装,送他离京。
临行前,他向我道歉。
而我将早就想好的说辞还给他。
我说,无论如何,你娶了我,我很感激。
若是留在那如凌霄一般攀援无止的相府,才是我此生最难逃的牢笼。
冯家已经很好。
从那之后,我莫名的想多去看看蘩蘩。
我想看看她的眼睛,看看她这些年,究竟藏下了多少的秘密。
可是时过境迁,如今蘩蘩的眼中,满满是她这个可爱的女儿。
没过多久,蘩蘩的肚子又传了喜讯。
我听到之后下意识想的是,祖父定然要乐开了吧?
这次蘩蘩生产,我没有去寒山寺祈福,也是我第一次,看见女子生产。
初夏,本就闷热的寝宫里弥漫着血腥、汗臭和急匆匆的脚步,横飞的唾沫,一时之间,我实在察觉不出新生命诞生的喜悦。
我只看着蘩蘩躺在那张大榻上,浑身被汗浸湿,黑发一缕一缕黏在脸侧,平日粉嫩的樱唇,毫无血色。
有些缺德吧,我想起乡村野户,屠杀年猪。
蘩蘩忽的叫了我的名字。
我挤到她身边,握紧她的手。
“芩芩,太疼了。”
我忽的哭出声来。
“别怕,我在。”
“芩芩,我好难过。”
“蘩蘩,没事的,没事的。”
她精心修剪过的指甲嵌进我的手背,而我只等着听到婴儿啼哭那一刻,方才察觉痛意。
“恭喜太子妃娘娘,是一位小皇孙,是一位小皇孙!”
我的喉咙掐紧了,蘩蘩此时也望向我。
我们相视笑着,笑着,然后哭了。
皇孙,小皇孙。
终于……
蘩蘩贴了贴襁褓中的小皇孙,仿若贴紧了她毕生的希望。
我在一旁泣不成声。
蘩蘩轻声说着:“芩芩,来抱抱他吧。”
我颤抖着,摸了摸那个肉乎乎的小团子的小脸,摆手推拒。
“我不会抱,莫生闪失。”
一旁的嬷嬷从蘩蘩手中接过了小皇孙,一脸笑意:“太子妃娘娘,刚和太子殿下报过喜,太子殿下急着看小皇孙呢。”
蘩蘩先是无动声色笑了笑,而后和我低语道:“芩芩,你去和方嬷嬷一起,把孩子送去殿下那里。”
蘩蘩这许多年的谨慎细致我看在眼里,自然盯着那嬷嬷,安全将小皇孙送至太子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