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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逾矩 “因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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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您是太子殿下,我想让您看看,这世间最为骇人的利器。西北边陲,天狼国已蠢蠢欲动,犯我边境,游牧之族骁勇,若得此火器,也可减我大昭将士伤亡,于国于民,皆为益事。”
太子听罢,将手稿轻轻搁在桌上,站起身,俯视着我。
他比我高出很多,我眼前那如大山一般的胸膛,拢住了所有的光亮。
“君与民,你觉得,本宫会选什么?”
“您会……”
我默了默,有些惶恐。
我心底已有答案,只不过,那只是我的猜测。
我不知这答案是否是他所愿,或者,世事更迭,他早已失了此愿。
不过,火铳手稿交给他的那一刻,我便有了选择。
我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
“您会,选大昭的千秋万世。”
就如同,你选了蘩蘩一样。
太子忽的笑起来,由最开始的轻笑,随即转为仰天大笑。
他笑着,喉头却似有悲戚。
我知道,我猜对了。
蘩蘩送来了饭菜,还有美酒。
然后,她去了后头,将这太子妃寝宫的前殿,仍旧留给了我和太子殿下。
我不知道,蘩蘩为何要如此避嫌。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以为,太子愿意和我单独说话。
毕竟,礼教伦常,这不合规矩。
他们,素来是最守规矩的。
可是在东宫,太子没有质疑,我就没有质疑的权利。
太子让我和他喝些酒,我就和他喝些酒。
直至他面色酡红,而我,仍无醉意。
他好奇地看着我:“你酒量这样好?”
我无醉意,可酒气让我说话的底气,都壮了三分。
“是啊,从前一般,后来在外时间长了,也就练出来了。”
他放下酒杯,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你一个女子,走南闯北这许多年,便没有难的时候?”
我大剌剌回着,仿若不是在说自己的故事。
“有啊,我在野外遇到过野兽,还被人骗钱,这都有的。”
太子的目光软了软,低声问着:“然后呢?”
“好在通通化险为夷,没什么危险。”
我憨憨一笑,将这许多年的尘与土,随着一杯酒,滑进肺腑里。
太子不说话,沉默着。
我又开口,打破这沉寂。
“后来我就学聪明了,我跟着商队走,他们去哪,我就去哪。卖些力气,挣些银两,还搭着顺脚的车。对了,我学了几招功夫,打人不行,逃命可以。你知道吗,我在外面都是扮的男装,从没叫人发现过,你看我这次回来是不是都没有被晒黑?因为我每日都在脸上涂了厚厚的泥巴,所以自然没变黑呀。
我这人,开始絮絮叨叨的。
可是呢,太子似乎并不嫌我烦。
于是乎,我又天南海北一通乱侃,飘飘然不知所言。
最后的最后,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太子殿下捉住我胡乱挥舞的手,说了句,原来你早就了然。
什么早就了然。
不过是,前路漫漫。
那晚从东宫回府,我倒头就睡,第二日刚醒,就听说蘩蘩赏了些小玩意给我。
是精细的工具与标尺。
此后,我便又将自己闷在房里,开始做火铳的测量和还原工作。
这细碎的活计十分伤神,比之前蘩蘩做针线还要伤神。
不过是乐在其中罢了。
只不过,我办了件错事。
似乎,弹道中的弹丸被我弄坏了,以至于复原之后,这火铳变成了哑炮。
数次尝试之后,那弹道是通了,不过那火药擦着我的脸颊而出,霎时间,眼前模糊一片。
在我以己身体会火铳威力之后,左侧面颊上,落了一道拇指大小的黑疤。
这疤我看着并无多少不顺眼,只不过惹得那些踏破门槛的媒人,或者说一心求娶的世家,减了一大半。
而剩下的那些,都入不了祖父的青眼。
是以,我的婚事暂且搁置。
在家养病期间,蘩蘩有孕的喜讯将家中的阴霾拂开了去。
娘亲看我无事,也将自己的心思用去给蘩蘩保胎之上。
毕竟,她现在是柯氏一族的希望。
百无聊赖之际,我收到了冯平的信件。
他听闻我面容受伤之事,询问我的病情。
我自然多谢他的惦念,回复他一切都好,又把蘩蘩有孕的喜事报给他。
冯平出身名门,若是养尊处优,亦是无可厚非,可他硬生生在边关驻守三年,自是有宏图大志的。
永安侯府有这样的世子,怪不得叫祖父时时挂在嘴边。
人人都争气,就我不争气。
脸上的伤并不影响我整理火铳的画稿,在标注好各样尺寸之后,我将一书厚的画稿整理好,托娘亲带给蘩蘩。
娘亲还问我,蘩蘩又不是要去考女进士,做什么要看这么厚的书。
我笑而不答。
而后,我、火铳与太子之间,再无联系。
又是一年年关将至,过完这个年关,我就十五岁了。
或许,属于柯如倩的人生,已经过了大半了。
年初六,东宫来报,说太子妃见红。
我和母亲慌忙抵达时,太医已经宣告,太子妃滑胎。
人群拥挤之中,娘亲冲进蘩蘩的寝宫,扑倒在蘩蘩的床边,心疼地摸着蘩蘩巴掌大的小脸。
看着床上那个如同白纸一样虚弱的蘩蘩,我仿似看见了同样命运的自己。
没有选择,只有使命。
蘩蘩应该和我一样,刚来癸水吧?
她瘦弱的身体,就要开始孕育一个新的生命了。
而且,周而复始,绵延不绝。
我想哭,却哭不出来。
蘩蘩还没醒,娘亲不敢离开,让我找青梅回相府报个平安。
青梅不在寝宫内,我也趁机透了口气。
回廊拐角之处,我又见到了何处不相逢的太子殿下。
他似乎刚刚回府,正要去看蘩蘩。
我只向他行了礼,错身而过。
隐隐约约,我听到一句话。
只是,又好似是我的错觉。
那句话是。
脸伤得不重。
我顿了顿脚步,眉头颤抖,鼻尖凝滞。
应当是我听错了。
那么多求娶的世家子弟打了退堂鼓,怎会不重呢?
女子的家世容貌秉性,哪一件不是衡量价值的资本呢?
我和娘亲在蘩蘩的寝宫陪了她三天,陪她哭了一场又一场。
话里话外不过都是,她年纪小,未来有许多的机会。
许多,为太子生儿育女的机会。
东宫不能久留,我们匆匆安慰了蘩蘩,又只能匆匆离开。
今年,我乖乖留在府里,并未再出门。
祖父以为我是因自己毁容之事受挫,话里话外,夹枪带棒,无不讽刺我如今咎由自取。
我不反驳,是因为不想多费口舌。
爹爹的咳疾在春日加重,他素来爱好金石器物,从前是绝不允我和母亲去碰他那些珍奇,却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常常叫我去他的藏宝书斋之中,与他一同评断金石。
其实,是他的眼睛不太好用了,看不清书上的字。他知道我会画,字也算不错,于是便叫我去为他整理这些金石书册典籍。
为了他这些故纸堆里的物什,我常常灰头土脸,像个蜘蛛成了精。
而他在这时,总是眯着细长的眼,叹着。
“若是芩芩是个男子就好了。”
我咬咬牙,吹了吹鼻尖的灰尘,又不知和谁赌气一般埋头进去。
春日飞快掠过,这春日之中不落于祖父嘴边的,就是春闱的结果。
其中,那位风姿卓越的探花郎,颇得祖父青眼。
于是乎,清明祭祖之后的家宴上,祖父竟提出了个荒唐的提议。
他要为我招赘。
爹爹手本就抖,此时连筷子都摔在了桌上。
我拍了拍父亲的背,也觉得这事可笑。
可是,祖父却振振有词。
他说,这样可以保证柯氏一族的地位,又可以让我获得一位如意郎君。
爹爹咳得更厉害了,我用手帕接着爹爹咳出的血,第一次,反驳起那个上首的老人。
我说,祖父,我对柯家的意义,就是保存姓氏,传宗接代吗?
祖父拎起拐杖,捶地朗声怒斥我。
他说,不然呢?你以为柯家养了你这些年,就是为了让你画那些没用的废物?
我说,原来,万里山河在祖父眼中,还不如我柯家宗祠里的一块匾。
祖父浑浊的瞳仁颤动,惊惧的不知该说些什么。
父亲扯了扯我的手,我便会意,扶父亲回房。
我驳了祖父的面子,却没有将他那些奇怪的想法连根拔起。
他仍旧执着着要为我招赘。
不巧,太后薨逝,柯家的顶梁柱,断了一根。
祖父埋首于太后娘娘的噩耗之中,以至于无心顾及自己儿子的病症。
七月流火,父亲在第一阵秋风中病倒了。
他说,他的身子,能撑到如今已是极限。
他让我和娘亲不必太过悲切,也不要和祖父祖母说起。
他嫌吵。
我陪在他身边,为他逐字逐句念起那些金石典籍,仿若幼时,我不爱看女德女诫,他便偷偷从书架中为我念《山海经》。
幼时的天总是很蓝,每一天都是好天气。
而如今陪在行将就木之人身边,隔着窗纱看到的,不过是灰霾惨惨,暮雨凄凄。
忽有一日,爹爹让我去拿那本尘封的《诗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