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相顾》山枕轻眠

6、第六章 火器 待娘亲

　　待娘亲身子好些，她不放心蘩蘩，硬推着我去东宫一趟。
　　恰好永州的郎中给我送来了方子，我恰好抓了几服药，给蘩蘩一同送去。
　　见了蘩蘩，她亦是忧心母亲的病情，我让她宽心，便问道：“那珠子的案子了结了吗？我听了好消息，好给娘亲带去。”
　　蘩蘩释然一笑，和我讲起前因后果。那日我将那些婆子分别关押在暗无天日的柴房之中，每间房间都装上了滴漏，府兵轮番看守不让她们吃饭喝水和睡觉，没超过两天，一个婆子便招了。
　　府兵又按照我的吩咐去诈其他的婆子，其他的婆子也招了。
　　最终，那斛珠子不过是被藏在了一处隐秘之处，而指使她们藏珠之人，就是想污蔑蘩蘩的徐侧妃。
　　她以为蘩蘩性子好，就是个好拿捏的，也不会清点库房，却没料到蘩蘩接管之后便是查账。
　　“蘩蘩，我猜不是藏在了什么隐秘之处，而是徐侧妃见事情败露，只得又挪了回来。”
　　蘩蘩会心一笑：“这之后的事，就由太子殿下定夺了。”
　　我拉着蘩蘩的手，开心地聊了半晌，蘩蘩看日暮西斜，催促着我回家看娘亲。
　　我也就不多做停留，和她告别。
　　只是刚出了东宫的西角门，恰好碰上太子殿下回府。
　　太子殿下回自己家干嘛不走正门？
　　我背过身去，侧身让过太子的香车，好巧不巧，太子当当撩起车帘，又叫住了我。
　　“柯姑娘，好久不见。”
　　我只能见礼：“太子殿下安。”
　　他摆了摆手，屏退身侧几个府兵，从车窗探出头来，看向我：“最近柯姑娘好兴致，管起我东宫的事来了。”
　　我连忙否认，这可是掉脑袋的事。
　　“太子殿下这话我可就听不懂了，我一直是在太子妃殿下那里探病。”
　　“单独监押是为了打破她们之间的牵制，滴漏、禁食禁水禁睡是压抑他们生的欲念，这些招数，我那位柔弱纯善，未曾历经世事的太子妃可想不出来。”
　　太子望进我的眸子里，我亦是不敢躲闪，望了回去。
　　“太子打算如何治我的罪？”
　　他的眸子之中，宛如一波寒潭，让我见不得天光。
　　他忽的轻轻、开怀一笑，倒惹得我身上颤了颤。
　　他见我颤了颤，笑得愈发开心。
　　而后，他道：“边关十六城的图，上元节前送到东宫。”
　　他怎么知道我去了边关？我回来之后还没有人问过我去了哪里呀？
　　他从车上一跃而下，大步流星进了府门，远远的，看了我一眼。

　　蘩蘩吃了我抓的药，身子好的极快，她又捎来了口信，让我再帮她要一些求子嗣的药方。
　　娘亲不同蘩蘩提子嗣之事，是不想让蘩蘩违背自己的意愿，但是她提了，我就尽全力去办。
　　其余时间，我便在家里画着太子殿下所要的边关十六城的图。
　　只是我当时走马观花，有些细节记得并不清楚，是以我将初稿寄去幽州，请冯平为我查漏。
　　岁末边关休战，不久后我便收到冯平修改后的图，并着一封信。
　　心中先是问了我的近况，家中的近况以及蘩蘩的近况，我如数答了，又寄了回去。
　　正月十四，我守着诺画好了边关十六城的图，而蘩蘩所求的生子之方也如约而至。
　　我避开了饭点，在黄昏日落之前将这两样物件送去东宫。
　　蘩蘩正准备明日宫中的上元宫宴，也无空与我叙话，我也就匆匆离开。
　　好在，这次没有再遇到太子殿下。

　　过了上元，我又远行，这一次是去东南边陲，我想看海。
　　这次不同的是，我每至一城，便会给家中写信，告知下一站城池，以便家中联系。
　　而家中，并不联系我。
　　算了，无事便是好事。
　　这次游历，我不但看到了海，还看到了海外经过的商队，以及无数的舶来品。
　　我看着那些稀奇古怪却美轮美奂的物件，忽的想起，太子殿下是否见过这样多的好物件。
　　而后，我摩挲着手里的文银盒，自嘲一般笑笑。
　　这大昭的好东西，自然是要被送进宫里去的，他见过的，哪里比我少。
　　是以这些舶来品，我虽见过，却不曾入画。
　　唯一想带回京城的，是一把火铳。
　　我以高价购得，是因着我见过它惊人的杀伤力。
　　我想，大昭需要见见世外之相。
　　拿到火铳的第一件事，便是我绞尽脑汁，将它拆了个稀巴烂。
　　拆的同时，我将每一步画了出来，以防自己装不回去。
　　结果，倒是成功拆了个稀巴烂，却发现了一个严肃的问题，里面的器件过于精细，我需要用极其精密的标尺才可以对构造图进行还原。
　　于是乎我带着一包袱火铳的残骸北上回京，中秋时节，到了京城。
　　回到府中，娘亲抱着我，久久不能松开。
　　我也想娘亲了。
　　不过，家里的其他人或许没那么想我。
　　譬如祖父。
　　我回来后的第一次家宴上，祖父当着全家的面，安排着我以后的生活。
　　他说，不再放我出去乱玩，让我开始议亲。
　　娘亲知道我不会同意，眼睛直勾勾看我，就怕我当场翻桌，让祖父不开心。
　　我在桌下捏了捏她的手。
　　我这么多年闯荡江湖，做小伏低躲避锋芒的事，我是滚瓜烂熟。
　　于是乎我笑笑，毕恭毕敬对祖父道：“但凭祖父做主。”
　　祖父出乎意料，上下打量了我半天。
　　而后那段时间，媒人踏破了我家门槛。
　　是啊，相府孙女，太子妃亲姊，正值妙龄，长得还不赖。
　　这不是我应得的嘛？
　　我两耳不闻议亲事，带着自己的这次游历的所有手稿，去了东宫。
　　蘩蘩见了我，高兴地连头上的玉冠都歪了歪。
　　我和她讲起海边的场面，一张一张给她看我赶海时画下的各式海物的手稿。
　　她笑着，叹着，说从未见过这么多奇形怪状的东西。
　　好巧不巧，我想见太子的时候，他果然就来了。
　　当然，他是来看他的太子妃的，顺便看见了我。
　　我站在蘩蘩身后，矮身一礼。
　　太子先是将蘩蘩拉了起来，柔声问着：“入秋了，怎么不多穿些？”
　　蘩蘩低眉，轻声细语回着：“芩芩来了，聊得痛快，所以不冷。”
　　我此时还矮着身子未起，余光瞥见太子扫了我一眼，并无情绪说着：“礼节倒是规矩了不少。”
　　蘩蘩深深看了太子一眼，太子会意，这才让我起身。
　　太子饶有兴致地看着案上的我的那些手稿，一样样让我解释着这些海物。
　　我呢，只觉得自己言语匮乏，说不出这海域玄妙的万分之一，只得一边比划一边讲，讲到后来，蘩蘩满目怜爱一般，用自己的秀帕为我擦擦额上的汗，而太子看向我，眼带笑意。
　　他老是这样笑，害得我以为自己做了多错的错事。
　　我有些心虚看看蘩蘩，蘩蘩的目光，越发像娘亲了。
　　太子忽的垂下头，道了句：“时候不早了，不打扰你们姐妹团聚。”
　　我思来想去，那火铳的草图，不敢拿出。
　　而蘩蘩却拦住了太子殿下，并示意青梅关门，太子当下只觉不妥，眼神之中似有疑色。
　　蘩蘩将我藏在画架最下面的火铳手稿抽了出来，递给太子殿下。
　　“芩芩带回来件宝贝，想请您过目。”
　　苍天啊，我还没给她看，蘩蘩是怎么知道的？
　　难不成，真是双生姐妹的心有灵犀？
　　我看太子殿下瞧了眼那火铳，而后竟大步径直走回案前，细细端详了起来。
　　他眸中惊人的喜悦让我笃定起来。
　　他真的喜欢这东西。
　　太子用指节敲了敲案几，蘩蘩当即会意，上前伺候笔墨。
　　琴瑟合鸣的默契。
　　我愣在一旁，像一只呆头鹅。
　　蘩蘩又给我使了个眼色，我不解，她更是一把把我扯了过去，挡在她身前，离着太子，半面案几之隔。
　　太子开始一点点问着我那些拆解细节，我将自己的判断融入了如指掌的机扩结构之中，讲解着这每一块精巧的金属器件的用途。
　　太子越听越投入，最后想看这火铳的实物。
　　我只得坦诚道，为了画图，这火铳被我拆的七零八落，若是想重造，非有精密的工具不可。
　　太子胸有成竹，颔首一笑：“我找些宫中匠人，请他们为你打造一套精细的器具。”
　　其实，我想说的不止这些。
　　可是后面的话，是否能讲，是否要讲，让我踌躇不定。
　　蘩蘩又与我心有灵犀了一番，连忙说道：“快到晚膳时辰了，臣妾先去为太子备膳。”
　　我有时候，会因为蘩蘩的过于自觉，而有些愧疚。
　　太子殿下似乎不以为意，只顺理成章，让蘩蘩将我的饭菜也备出来。

　　蘩蘩和青梅出了寝宫，这硕大的宫殿，就剩下太子、我并一盏长明灯。
　　“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出来吧。”
　　太子看向我，眸子中有不容商量的坚定。
　　我迎着烛火望进他的眼中，娓娓道来。
　　“此物曾于三年前由爪哇使者进献给陛下，而陛下只是将其与其他珍宝一样，收束入国库，可见火器一物，未必可得陛下青眼，此一也。仿造火铳需耗工匠、金属矿藏等，眼下殿下并无权调动，此二也。太子殿下根基不稳，若私自研究火器，恐生事端，此其三也。”
　　太子敛眸，长睫的阴影落在眼下，谜团沉沉。
　　他摆摆手：“既如此，你为何又让我看这手稿？”
　　我无法隐瞒，因着，我已经将这手稿呈至他面前，便不应闪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