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岁鹤归》镜花镀

7、道别 隗豫坐

　　隗豫坐在溾水城墙边上，彼时距离他吞尽城中鬼众已经过去了三个月。满城鬼客花的香味入不了他的鼻间，这里已是空城，他却仍在此徘徊。

　　阳春三月间，天地缓缓十四载，他心头没了牵挂，也就再没了归处。

　　遇见郗阳就是在那样一个春日。

　　他拿山果砸醒了歇在城外那颗花枝最浓密的棠梨树上的人，他说他叫郗阳，为这溾水城的好景致而来。隗豫对上他那双好看的眉眼，嗤笑了一声，“赶快走，溾水城中只有恶鬼，没你要的好景致。”

　　那人听完笑着点了点头，自顾的进了城中，隗豫看着跟在他身边的人也很快跟上那人的步伐进了城中，他只好也跟着进去。

　　“奇怪，殿下，这城怎么空了？”曲礼看郗阳停下脚步没再往前走，就知道这城怕是有古怪。郗阳像是被什么味道呛到一般轻皱着鼻头问他，“知道尸鬼吗？”

　　“鬼族死后生的怨念若是长久不散便会积化而成的尸鬼？”曲礼想起来在郗阳司的古籍里看到过的记载。郗阳点了点头，“这城中怨念深重，当心。”

　　隗豫跟在他们身后看他二人在城中行了大半，最后看那个叫郗阳的人在城正中的一处停下，而后席地盘腿而坐，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把骨白色的长笛置于唇前，在这空城中奏响。

　　城中阴暗了多日的天随着笛音一点点亮起来，隗豫看到城东的方向泛起了鱼肚白。

　　而后红光漫溢天边，那是东方欲晓的征兆。

　　那股围困它多日的腥臭儿也越来越淡，直到再也闻不到。

　　“入鬼道前，人间还有一别，你见不见？”骨笛声停前，那人冲着他藏身的方向开了口。

　　月牙白的长袍旁混入了一抹亮红色身影，那是他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的红衣。

　　“鬼族生来无灵，我无法渡化，但她是人族，明明已被吞入鬼腹却无论如何哪怕是不入轮回都要留下一丝执念在这溾水城中。”

　　“她想再见你。”

　　隗豫伸手想去接那丫头脸上滑落的泪珠，却在要触碰到她的一瞬间双手穿过了她的整个身体。

　　“哥，我已经死啦。”红衣隔着虚空抓上他的手，“是终于跟你一样的小鬼啦。”

　　隗豫拍了拍她的头，“不一样，你得回家，哥得送你回家。”

　　隗豫转身向着红衣身后的那抹白一拜，“虽不知你到底是何人，但求你能渡她入轮回。”

　　“好。”郗阳的手搭上他的胳膊，制止了他再往下拜的动作，“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如何？”

　　隗豫没问他什么条件，和他出口求人时那人干脆的一句“好”一样，他也回了“好”。

　　但红衣在外停留太久，早已错了入轮回的时间。

　　这不是一件易事，哪怕这人是贵为司天地魂灵的郗阳司殿下。

　　他们在溾水城中整整停留了六个月。

　　期间等来了郗阳说的一位“朋友”，不过在隗豫看来他说的“朋友”跟一直跟在他身边叫他“殿下”的曲礼一样，看起来也是他的手下。

　　那人叫舟易。

　　极擅卦画和卜爻辞，他们一直等在这里就是因为他的卦象给了这个日子。

　　夏尽时亡，人间已秋。

　　他们不仅帮他送走了红衣，还让他再见到了那帮多年相伴的孤鬼。

　　教会他煮鬼客花吃的药鬼婆婆，双生的兄弟二山。

　　药鬼婆婆年纪大的不知林间何年月，最后在他身上放的一味药却是“长生草”。

　　大山小山两兄弟笑着跟他挥了手，而后转身一起走向了溾水城旁的那座无名山。

　　长生药婆，双生山鬼。

　　棠梨叶赤秋如血。
　　送走人间一场别。

　　那天夜里溾水城中下起了雨，隗豫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中棠梨花白似雪。
　　他们一个个的向他挥手告别。

　　第二日醒来，郗阳三人已没了踪迹，他想起昨晚长梦将尽时，他隐约听到像是那人在耳边说的什么。

　　那好像是，“轮回石已转，有缘会再相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