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岁鹤归》镜花镀

6、坠火 隗豫一

　　隗豫一步步走在人去鬼空的溾水旧城里，像是奔赴在一场场不断变幻的前尘旧梦中。

　　那是又一场的奔命，他逃过了，死了红衣。

　　他逃不出溾水城，城中有鬼客花，可以让他不吞噬依靠花香仍能活下去，可出了溾水城，他就不得不吞噬，还要面临比溾水城众鬼还要凶狠的驱鬼师。他一直想送红衣出去，可这丫头不管送多少次都能闻着味儿找回来。

　　这几年，他身形和修为都渐长，十四岁的小鬼已经生的高大，能够护佑想保护的人人鬼鬼了。

　　他在城外的林子里养了好几只老少孤鬼
　　和一个红衣丫头。

　　那是一个冬天，山林鸟兽藏，干柴也没捡几根，他近乎两手空空的往他们藏身的林子里走，往常这时候他应该能看到红衣跑过来迎他的身影，今日却没看到。

　　越往里走心跳的越厉害，手腕间缠着的那条只有他能看到的黑色丝线像是应他心声般“啪”的一下断落，隗豫扔了手上的干柴，快速的往林子深处跑。

　　他设的防线破了。

　　谁破的？

　　红衣呢？

　　在靠近他们日常居住的地方的周围，那股他熟悉的味道涌入鼻尖，刺鼻呛人、腥臭恶心。

　　“红衣。”他在竹子围的篱墙上拾起了被挂在上面的火红色衣裙。

　　“哥，快跑——”那声音尖的厉害，隗豫听得撕心裂肺。

　　“你生来即为恶鬼，为何不愿遵从鬼族本性？”一个嘲哳难以入耳的声音在他跟前响起。隗豫将手中的衣物整理好放在了一旁没沾血的篱墙上，而后转身看向那只满身腥臭的老鬼。

　　“他们呢？”他揪上老鬼的衣领，愤怒又恐慌。“你说呢，阿蜮，我是鬼啊，你说他们能在哪里。”隗豫看着他低下头揉了揉自己腹，一脸餍足的模样。

　　“老鬼小鬼都穷酸掉牙，难吃的打紧，倒是最后的小姑娘，清甜可口，”他用舌尖剔牙的动作说到这里突然停下而后想起什么似的笑着抬头看向隗豫，“她好香啊。”

　　“啊，对了，看看这个吧，他们在被我吞噬前可都想着你呢。”那老鬼从身上解下了个什么东西扔给了隗豫。

　　那是一只铃，名为“扯风”，是他修为初通之时送给这林间老少的传音之物。

　　扯风铃也沾了血。

　　那老鬼封了扯风铃，所以他没有收到他们的求救声。

　　“蜮哥，别回来，快跑——”这是小山，比他小两岁，平时最爱缠着他一起去山里狩猎。

　　“阿蜮，别管我们了，最后一味药我放在你身上了，以后好好应自己。”这是一身病的药鬼婆婆。

　　“阿蜮哥哥，你不吞噬他，他就要来吞噬你啦。”这是红衣，这丫头是怎么能掉着泪还是笑脸的。

　　“蜮哥，我们先走啦，你一个人不要怕。”这是最后想把药鬼婆婆、红衣和小山往身下护的大山。

　　隗豫的手不自觉的握成拳头，扯风铃被他捏在手中因为承受不了他的力气而猝然崩碎。

　　血液顺着掌心的纹路往下流。

　　“你知不知道，你得偿命。”这字句冰冷，一字一句如刀子般把老鬼定在了原地。

　　“你要干什么？阿蜮，你不是不屑于同我们一样吗？你、这、是……干什么？”老鬼惊恐的双瞳中只来得及留下一个黑色的身影。

　　“我记得很多年前，你告诉我过我。”

　　那是他才出生不久的时候，这老鬼见他不愿吞噬，对他嗤之以鼻，告诉他，“你以为什么溾？藏污纳垢就是溾！你生在这里，你生来就是恶鬼！”

　　那一天过后，溾水城再没有污垢可以藏。

　　暑夏的火尽数坠落在那个暖不热的寒冬。

　　他在寒夜里吞尽了溾水城的鬼众，变成了名副其实的恶鬼。

　　“溾水之下，黄泉路上八百里，我们等着你。”

　　这是众鬼在同日里被吞噬而共同化生的怨念，他们响在了以后很多个年岁日月里隗豫的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