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岁鹤归》镜花镀

5、红衣

　　晨曦眷顾回渊村洒下第一缕金光的时候，曲礼和周易推开了昨晚隗豫入住的房门却没在屋里看到人。

　　“诶？老大人呢？”曲礼看着床上叠放整齐的被褥判断这里昨晚大概未曾有人下榻。周易看了一眼曲礼，也在心里有了跟他相同的判断，他飞速探查过一遍，这屋子没有人歇息过的痕迹。

　　晨曦未曾眷顾的回渊之下，一道身影如鬼魅般行走在淹埋于人烟之下的断壁残垣上。

　　宽大的袖袍打上枯败的灰草，前方原本清晰可见的颓败被突然弥漫而起的大雾隐匿，他就此停住脚步。

　　“借尔一双眼。”耳边一阵风感，那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隗豫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袖袍里的五指下意识的靠近握紧。

　　“阿蜮，起雾了。”

　　“阿蜮哥哥，你不吞他，他就要来吞你啦。”

　　“阿蜮，溾水之下黄泉路上八百里，我们等着你。”

　　“藏污纳垢就是溾啊，你生在这里，你生来就是恶鬼！”

　　“蜮哥，我们先走啦，你一个人不要怕。”

　　他站在大雾勾勒出的城门之下，衣脚旁是与昨日看到的相差无异的石碑，碑门相应，都刻着与记忆中如出一辙的“溾水”二字。

　　他的双眼分明是闭着的，却仿佛在那一瞬间看见了雾里站着的所有人。

　　隗豫睁开了双眼，前方大雾弥漫，他却觉得至此如归。

　　他踏步而入，一个人走在鬼城中。

　　很久很久以前，他在这座城中出生。

　　天地生万物，万物皆有灵，灵随四时动，荣枯由天定。

　　苍天从不垂怜恶鬼。

　　他们生来即是五岁人身，不遵四时，不顺天命，满身污秽，不配称灵，天生便只能依靠吞噬万物之灵而活。

　　但五岁的小鬼实与人间稚儿无异。

　　唯一不同的是，他们不会有父母亲人，没有人教他们咿呀学语，也不会有人以他们的成长变化为乐。

　　想要活下去，第一步就要学会吞噬。

　　而在溾水城这样的吞噬来的尤为残忍，他们第一个吞噬的对象都将是自己的同类。

　　这在溾水城屡见不鲜，但在最初的隗豫身上，这是他摸爬滚打疲于奔命了多年也要抗拒的。

　　那一年的他七岁，暑夏正行，他在溾水城门口捡到了个刚出生的小丫头。

　　皱巴巴的小脸，黑黢黢的大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毫无征兆的哇哇大哭起来，小鬼出生是不会哭的，出生时啼哭是人族才会有的。

　　隗豫饿的厉害，这样的存在在他面前简直就是极大的折磨，还是小鬼的他难受的厉害，那墙角的小丫头却哭的比他还痛，隗豫瞪了她一眼，“再哭等会就有鬼来吃你！”

　　这声音招不招人他不知道，招那一城的鬼是肯定的。

　　他没有办法了，只能从腰间扯出削尖的短竹箭戳破了自己的食指。

　　他从出生起就没出过溾水城，不觉的城里的鬼有多好也不知道外面的人有多坏。跟其他同类不一样，他闻到血腥味想吐，他抗拒不断吞噬带给他的恐惧，可他不吞噬同类就会被同类吞噬，他为此每天疲于奔命，挣扎着活在这里。

　　没有淋过甘霖，不知人间温软。

　　但在手指被人吸吮上的瞬间，他感受到了。

　　令他厌恶的气息开始靠近，他不再犹豫，抱上那个大红色鹅毛边的襁褓就往城外的树林里跑。

　　那之后，小丫头会说的第一个字是“蜮”，会叫的第一个人是她的“阿蜮哥哥”。

　　阿蜮给她取了名字，叫“红衣”。

　　红衣胜火。

　　她是生在暑夏时节的一捧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