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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子衿   繁华热 ...

  •   繁华热闹的扬州街道上,隗豫被攒动的人流挤着往前走动。

      他看周围人的穿着打扮,在心里判断了一下,这应该是在千年之前的某个朝代里。虚空以红衣为饵,钓他入镜内,这里怕是跟红衣息息相关。

      “菱儿找不见你,娘亲在哪,娘亲在哪——”正思索间,隗豫看到一个身着荷花藕粉衣裙,扎两个羊角辫的小丫头手上拿着串糖葫芦在找娘亲。小丫头在一群比她高的太多的大腿间艰难穿行,好不容易到了一处空地,她撅着小嘴来回转头喊“娘亲”,可惜不论她怎么喊都没有人回。

      隗豫看她在原地急得直跺脚,那张面团子般的小脸上开始掉起了豆大的泪串。“囡囡不哭,我带你去找娘亲好不好?”一位身着青衣裙衫的女子将小丫头抱起,那串糖葫芦因为小丫头哭久了手松了力而从手中脱落。

      隗豫看了一眼碎了一地的糖渣,再抬头那青衣女子已经不见了。

      镜中的场景也跟着转变,隗豫看到了比方才更热闹的街景。

      彩色的绣球从街头挂到街尾,红绸粉饰的一座楼阁内外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快些快些,晚了赶不上了,今日红袖楼的姑娘要表演的可是七盘舞。”隗豫这次没往人群里混,他选了一处跟那座名为“红袖”的阁楼相对的一座楼阁,一人立在檐上看。

      “正月初开,万象更新,依照红袖楼的传统今日该为这上京城献上一曲迎春的七盘舞。”一位略显富态的妇人手持鼓锤,在鼎沸人声中开始连击身旁的平安鼓。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楼内的王孙贵胄,楼外的上京百姓此刻都这计数声中连成了一片,鼓音震震,人声更盛,一起连响过七重。

      人声方缓,直见身着各色轻盈舞衣的舞女从红袖楼的四面八方奔涌而出,她们的腰间、足部都系着鱼漂状的鼓,一瞬间千鼓齐声低鸣。

      她们虽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却又都向着一处而聚,鼓音在这时戛然而止,直见红袖楼的最高处一位身着红衣的女子从那丝丝条条的红绸带上滑行而出,她赤裸着玉足,足踝间系着两只小巧的红铃。

      红绸借风势在红袖楼的阁门前垂落,那抹红衣双足还未曾落地就又循着风而上,立在了红绸围的帷幔顶上。

      彩衣舞女在她身边聚集,她在一众彩围中凌空而起。时而仰面折腰,时而双脚踏鼓;时而腾空而跃,时而跪倒在地。那双玉足以人们想象不到的灵巧踏遍了身边彩衣舞女的趾盘鼓,那柔软的身肢
      又在下一瞬以似跌非跌之姿摩击上鼓面。

      发出的鼓音与她不断变幻身的姿紧密结合在一起,足踝间的铃铛随着她的跳动清脆的响在每一个人的心间。

      若俯若曳,时来时往,那一日的上京城都醉倒在了她敏捷踏鼓,如飞似行的轻盈舞姿中,更在这首从未有人如此这般演奏的七盘曲营造出的深邃之境中久久不能自拔。

      一曲七盘自此成就了上京城的红衣名。

      隗豫看着那红衣少女,眼神中起了几分笑意。

      但这其实是他不曾见过的红衣模样。

      他看那姑娘在红袖楼内因为听到称心如意的曲子而随手取下插在左右发间的镶金花钿,然后双手一并花钿两向碰撞打出了节拍声。

      他看她因为跟人默契的唱和而笑的恣意明亮,也看她一袭红裙奔走在红袖楼内衣裙上被来往的醉酒客染上了酒污也不甚在意的肆笑着从高阁翻身而出,只为了赴一场青山约。

      他忽然觉得这就是红衣长大后该有的样子。

      那人叫唐风,上京城的商贾之子,红衣在二十七岁的年纪嫁给了他。

      然而不知道是否红衣身上有郗阳一丝心间魂的缘故,她好像不会老。隗豫看到与她相伴数年已见老的唐风和自己的夫人在深夜残烛下带着恐惧讨论自己的昔日爱妾,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因为恐惧而流露出了狠厉。

      他们最终设局杀死了她。

      隗豫看着饭桌上,那个女人当着唐风的面递给她了一盅酒。红衣笑着接过,她虽容貌未变心却早因为夫君的猜忌和疏离而凉了大半,她在喝下毒酒前只看了他一眼。

      因为苍老而已经没了昔日风华的唐风只顾低头,他甚至不敢抬起头再去看那个女子一眼。

      “这世上怎会有人不老?这双眉眼怎能还如当年洞房花烛时,那般灼热明亮?”他这几年越想越害怕,终日在妻子的各种猜测中惶恐,最终他给自己找到了一个能够心安理得杀她的理由。

      “是你骗我,没错,是你骗我,我杀你,不算错。”

      当年一曲震上京的苏红衣死时只有一卷草席。

      他们甚至没让她入家门祖坟,唐风把这事全权交给了自己的夫人。那女人早在红衣当年入门时背负的“上京红衣”的声名中恨透了她,她一死就差人将尸体用草席一卷扔到了城郊的乱葬坑。

      那之后的唐府开始不得安宁,大夫人在一夜夜的噩梦中惊醒,下人总听得唐家主夜夜屋内唤红衣。

      他们身上的罪孽逼迫着他们不可避免的生出愧疚,最终被这愧疚折磨的终日不得安眠。

      “她明明是那般向善的人啊。”一袭书生打扮的人在城郊的乱葬坑前出现,他卸下了一路背着的书箧,丝毫不畏惧这是死人坑摸索着跳了下去。

      “你怎么,怎么就不再等等我呢?”那双长年握笔而生笔茧的手颤抖着拨开一张一张模糊的人脸,他心间好恨。“只晚了七日,扬州我去了,我去了啊。”他刨的用力,奈何这坑里无名而亡的人太多,他怎么找都找不见那一张他千里奔袭想要见到的脸。

      他从小流浪在上京街头,时常因为挨饿而行窃,那一日偷到了红袖楼的后厨,在被人打的半死之际瞥见了那袭红衫。

      她安排人给他沐浴梳洗,教他读书认字,供他衣暖食足,她大他十岁,视他如亲弟。

      那年过年,上京城大雪,他们在除夕夜守岁时一起在雪地上一笔一划的写过彼此的名字。

      “苏菱。”
      “贺子衿。”

      别人都叫她红衣,只有他知道,她其实姓苏单名一个菱字,是江南的女儿。

      她家在离上京很远的扬州,有昙花开的扬州。

      她总是想念那里,嘱托他有一日科考博得功名后一定替她去看看。

      那年京考,他十七岁,以天才之名做了上京城最年轻的状元郎。那之后的殿堂之上,皇帝亲指了他给太子作储君侍讲,那时的贺子衿风光无量。

      时值太子欲下江南代天子考察民情,他需一同前往。

      没想到此一去再回京得知她已经嫁了人,贺子衿在红袖楼内大醉一场,第二日自请辞去了官位。

      他心里带着气偷偷去唐府看过她一眼,
      而后飞马扬鞭下了扬州。

      这一去,二十年。

      再回上京却是听闻她已亡殁。

      那二十年,只差七日就可相见。

      只差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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